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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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珍映，你瘋了吧？”
“沒有。”
“你肯定是瘋了。”
“說了沒有。”
難得一見的晴朗天氣，如果不是還有積雪的話，真的以為春天已經到了。在萬裏無雲的天空中，太陽肆意的揮灑著它的光芒。裴珍映很羨慕太陽，羨慕這地球以外宇宙中所有的存在。因為它們不會被這微不足道的重力所吸引，不用被絕望所籠罩。幸福是多麽的短暫，為了能感受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幸福，不知道有多少次是在痛苦中度過的。幸福真的是很可怕，它讓人所經歷的痛苦，比下定決心戒掉的毒品的過程還要強烈。裴珍映想著，他決定自己不要幸福了。
“裴珍映你這個傻子，這個瘋子，你怎麽能拒絕她呢！她甩了你還不差不多吧！”樸佑鎮的憤怒渲染了一整個教室，讓裴珍映覺得心煩意亂。
被拒絕的另有其人吧。是啊，怎麽能忍心拒絕他，真是瘋了。為了躲避這份喧囂，裴珍映離開了教室。被黃旼炫抓過的左手，暖暖的麻麻的，他忍不住貼在胸膛上，試圖讓自己冰冷的心汲取它的溫暖。好難過啊，冰冷的運動場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嘰嘰喳喳的喜鵲圍在裴珍映頭上團團轉。那小小的腳印，仿佛幾噸的重量砸下，讓裴珍映開始頭疼起來。
這種感覺，真的是久違了。
好想念，卻又不能想念。現在看到那張臉，好像會變得很辛苦了。
但是，真的好想好想。
“對不起。”
裴珍映說這句話的時候，黃旼炫完全是一臉驚愕的表情。其實裴珍映自己也嚇到了，這完全是沒有經過大腦思索條件反射一般說出口的，本能。有時候，本能可以救命，能夠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保護自己。於是在這種意義下，裴珍映本能的拒絕了他。黃旼炫說喜歡自己的時候，裴珍映覺得好幸福。但是也只能到這裏了，仿佛是做了一場美夢，現在到了該醒來的時候，自己曾經短暫的幸福過就夠了。
“旼炫哥，我很了解我自己，你不需要這樣做的。為什麽要喜歡我呢，大學裏有那麽多既漂亮性格又好的小姐姐，哥人氣也很讚啊。不是說很快就要升為學生會主席了嗎？應該會收到很多表白吧。我知道，像哥這樣的人，走到哪裏都會成為焦點。”
還有，旼炫哥，我現在已經搞不清楚了。如果哥不像那個孩子，我還會愛著哥嗎？即便是長得相像，如果哥沒有說過那個孩子說過的話，沒有做跟那孩子一樣的舉動，如果那天沒有下雨，如果哥不是四個手指握筆，如果那條圍巾不是黃色，如果哥不喜歡Radiohead，如果喜歡也不是喜歡三輯而是五輯的話....我..還會愛著哥嗎？
我不知道，旼炫哥。所以我什麽都做不了。哥，我愛你，但是......
很長一段時間裏，兩人相視無言，一片寂靜。裴珍映真的很想一股腦兒把心裏想的話全都吐出來，但是他害怕那些話會讓黃旼炫更難過。黃旼炫只是默默地望著裴珍映，一句話也沒說，他松開了握著裴珍映的手，眼睛望向了窗外。外面突然下起了雨，就像那天一樣。
“如果是陣雨就好了。”
還是黃旼炫先打破了沈默，帶著依舊好看的微笑。裴珍映真的很討厭這種笑容，怎麽可以笑的如此無公害，應該討厭自己才對吧，應該覺得自己是個奇怪的人啊。剛剛被黃旼炫握過的左手，溫度正在一點一點的流失。
“對不起，珍映。”
對不起？為什麽要說對不起？黃旼炫為何要說對不起。裴珍映覺得自己壞透了，做了這麽過分的事情，為什麽可以不問理由。拜托，請不要說對不起。
黃旼炫現在完全變成了裴珍映一開始的樣子，不敢與裴珍映對視，隨後傳來一聲又一聲的嘆息，仿佛臺風一般向裴珍映席卷而來。
“也對，你一定覺得很突然吧。”
“……”
“要走嗎？我送你回去。”
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裴珍映覺得好難過。黃旼炫的眼神，很悲傷，又很平和。看上去依舊很溫暖，卻總覺得那溫暖下面藏著什麽冰冷的東西。但是裴珍映卻不覺得後悔，如果接受了黃旼炫的告白，也許會更後悔吧。裴珍映現在搞不清楚自己的心，從遺忘的記憶裏蘇醒的那個孩子，突然在他的大腦裏喧囂了起來，表情十分痛苦，好想在對自己說。
裴珍映，如果你愛上了黃旼炫，我就殺了你。
“裴珍映，老師叫你去辦公室談話。”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大腦以萬或億為單位被分成無數份，無視重力的牽引朝著天空飛去，然後猛的被重力再度拽回原位。巨大的眩暈一瞬間籠罩了自己，於是，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仿佛被囚禁在某個地方，放棄了掙紮。
“裴珍映？餵，醒醒！裴珍映！！”
在陷入困境的瞬間，裴珍映有了這種想法。黃旼炫在喚自己名字的時候，那種幸福感讓心臟仿佛從半空中墜落一般，劇烈地跳動著。從來不曾曉得，自己的名字原來這般好聽。那幸福感是真實的，所以想讓他一直呼喚自己的名字，每天每天都想要聽，聽他喚一聲，我的珍映，我的寶貝，我的愛人。
但是裴珍映，做人要有良心。
你是因為陷入善良才這樣的，因為陷入善良所以拒絕了他。雖然拒絕的時候，曾如此迫切的渴望，渴望他再次緊緊抓住自己。
裴珍映醒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熟悉的場景。再次聽到了輸液管液體墜落的聲音，非常微小，滴，滴，滴。曾經的他在這裏度過了無數個痛苦的日夜，那時候裴珍映每分每秒都在渴望著死亡。睡著了，就希望自己不再醒來。興許在每個人的人生中，都經歷過想要死卻所求無果的時刻。所以只好把痛苦的記憶全部忘掉，讓自己變得輕松，然後不負責任的活下來。
“哥哥，你沒事吧？”
“......嗯“
“醫生說是學習壓力太大導致的昏厥，身體沒什麽大礙，你就好好休息幾天吧。“
“那學校呢？“
“學校那邊我幫你請好假了，奶奶說這事別告訴爸爸媽媽，省的他們又說不讓你再回韓國。”
窗外的晚霞正紅，因為學習壓力太大這個借口還挺合理的，裴珍映心想，也好，那就好好休息吧，於是他身子一縮，重新鉆回了被窩裏。
從裴珍映所在的男高中傳來了救護車的鳴笛聲，裴抵運往窗外看去的時候，剛好看到暈倒的裴珍映和他周圍手忙腳亂的同學們。她慌忙地跑出了學校，直奔對面的男高，朝著救護車的護士哭喊著說，我是他妹妹，請讓我一起去吧。
望著躺在擔架上面色慘白的裴珍映時，裴抵運不自覺又想起了那一天，裴珍映用盡全身的力氣哭喊著，掙紮著，聲音都嘶啞了，他憤怒地砸著房間裏所有的東西，大汗淋漓，任誰都制止不了。直到那間房已經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砸時，他開始傷害自己，就像個瘋子一般。
裴家奶奶非常迷信，跟信奉基督教的裴父裴母完全不是一路。然而在裴珍映的事情上，他們卻是出奇的一致。也因此，才有了裴抵運的出生。對她來說，裴珍映就像是地獄的象征。知道自己是為了哥哥而存在後，她就非常抗拒裴抵運這個名字。每當裴珍映不舒服的時候，裴奶奶都會對她惡語相向，目露兇光。仍記得中學畢業那年，當周圍的朋友們接過父母的鮮花快樂的拍照時，裴抵運只是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那裏，忍住眼淚，偷偷地羨慕。
而這時，給獨自一人迎接畢業的裴抵運送來鮮花的人，是裴珍映。
“你一個人站這裏幹嘛？怎麽不拍照。”
裴珍映好久沒笑過了，那笑容讓裴抵運覺得好陌生。在他精神失常之前，曾經也是個很愛笑的哥哥。對於裴抵運來說，裴珍映就是這樣的哥哥，會令她的處境陷入萬劫不覆，但同時，卻也是這個家裏唯一會給她送來溫暖的人。那天的裴抵運很幸福，她拿著哥哥送的鮮花，將美好的畢業回憶留在了相框裏。像謊言一樣，從那天開始，裴珍映再也沒有發瘋了。不哭也不鬧，仿佛回到了曾經的他，但是裴抵運總覺得，他的笑看上去並不是真正的快樂。
“阿姨給你煮了鮑魚粥，放了很多的內臟，你這段時間看上去有氣無力的，正好可以補補。”
“好的，謝謝。”
“有需要的就跟我說，我給你帶來。”
“沒有，不用了。”
裴抵運離開後，病房裏安靜了許多，靜到裴珍映能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裴珍映從書包掏出手機，開機，短信息如洪水一般湧進來。大概劃了一下，多是來自朋友們的問候，在那些短信的盡頭，是那個女孩的消息。
“珍映，我看到你暈倒了，你現在，很痛苦嗎？”
有時候，想要完美的忘記，需要一些輔助。如果想要整理掉一份感情，就得要幹脆利落不留餘地，裴珍映按下了通話鍵。
“有真啊，我是珍映，我沒事。我們明天見面吧？”
這大概也是本能吧。
他們開始約會，跟所有的情侶一樣，去看日出，看大海，放假的時候一起去旅行。在放假典禮結束的這天，有真說想一起去Y大附近約會，裴珍映猶豫了。Y大是黃旼炫就讀的大學，曾經為了能多看他幾眼，裴珍映總是在Y大附近徘徊。所以，他對那裏的一切都十分熟悉。
裴珍映送了有真一束花，拿著花的女孩快樂的像個小朋友，笑靨如花兒。走在人群中，裴珍映感受到了人們投來的視線，仿佛在說，瞧他們多般配。正如他們所說，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就像花兒一樣，正在度過最美好的青春年華。
但是牽著有真的手朝著Y大走的每一步，對裴珍映來說，就像是逐漸逼近懸崖一般的顫栗。
他覺得，周圍路過的所有人，都像黃旼炫。
每當高個子，皮膚雪白，身著穿黑色大衣，黑色頭發的男人經過，裴珍映都會忍不住的心跳加速，仿佛連喝了三杯美式咖啡一般。
“吃的好撐啊，我喜歡吃這家的東西。”
“那就好。”
大學街上擠滿了人，特別是在太陽落山的時候，大學生們都聚在一起喝酒暢聊，氣氛漸漸變得喧囂了起來。
“珍映。”
“嗯？”
“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
太陽已經落山，天色愈暗，該是回去的時候了，裴珍映的本能又開始蠢蠢欲動。
“你上次說有喜歡的人了。”
“………”
“你們之間怎麽樣了？”
有真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裴珍映的臉上是沒有表情的。許是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有真尷尬地笑了笑。有真第一次見到裴珍映時，是在上學路上。因為有真所在的女高就在裴珍映就讀的男高對面，在上學的時候，女高的學生被同路的男高生戲弄是不可避免的。每當這時，女孩子們總是選擇逃跑，這似乎是最有效的方法。
但那天似乎是特別倒黴，平時非常跟腳的皮鞋，不知為何就脫了腳，被男高生撿在了手裏開著惡俗的玩笑，讓有真惱怒不已。
“我知道你們的名字，快把鞋子換給我，不然告訴你們的老師。”
“你把電話號碼告訴我們就還給你～”
那群男生用十分令人厭惡的聲音嬉笑著，下過雨的地面濕漉漉的，有真的白襪子沾到地面迅速就濕了底，就在她開始不知所措欲哭無淚的時候。
“你們幹嘛呢？丟死人了。”
那是一次十分短暫的相遇，那個男孩背著一個巨大的斜挎包，一手舉著手機，一手啪的搶過他們手裏的皮鞋交給了有真。有真連句謝謝都沒來的及說，他的視線又重新回到了手機畫面上，漸漸走遠了。仿佛只是一瞬間，短到連姓名牌上的名字都沒有看清。又仿佛過了一萬年，一眼萬年，從那時起，對方就深深的刻在了自己的心上。
“我喜歡的男孩子......其實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是頭很小。”
“噢，是不是他啊，男高那個頭特別小的，叫裴珍映。”
呵，原來他在女高學生裏面已經這麽有名氣了呢。
“我們回家吧，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是啊，這個男孩子跟那些帶著不良目的接近自己的人是不一樣的，所以有真更不想要錯過裴珍映。在那個寒冷的冬天，在那個有一只慵懶的胖貓的咖啡店裏，獨自一人被留下的有真仿佛心臟被掏空一般，一路流著淚孤單的走回了家。原來裴珍映有喜歡的人了，對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為何那麽幸運可以被裴珍映喜歡。有真覺得自己糟糕透了，從跟裴珍映第一次見面起，就沒能給他留下絕對的好印象。她知道，即使是在確定關系的現在，裴珍映時而微妙又空洞的眼神也在提醒她，這一切仿佛是一個幻境，一場謊言。
喧囂的烤肉店前，喝醉酒的大學生開始吵鬧了起來，一個身材高瘦，順毛黑發，氣質非凡的男人正朝著這邊走來。
盡管裴珍映努力裝作泰然的樣子，但這次卻很難做到若無其事了。他是真正的黃旼炫，不是錯覺。心臟跳的飛快，裴珍映不自覺的攥緊了有真的手。黃旼炫穿著Y大的棒球外套，嘴裏叨著一根煙，一回首，就這麽跟裴珍映對視了。時間仿佛靜止了，縹緲的煙氣也靜止了，周圍嘈雜的喧囂聲也一起靜止了。
有真瞪著圓圓的大眼睛，不知所以的望著裴珍映，黃旼炫也一起望著他。
裴珍映盯著黃旼炫的臉發呆，這次算什麽，是偶然還是命運。黃旼炫的視線轉移到了裴珍映的左手上，那只手不久前還被自己哀切的抓在手裏，而此刻，正牽著一個小姑娘的手。
“是你認識的人嗎？”有真小心翼翼的問道。
裴珍映忍住了自己要喊哥哥的沖動。自己那麽喜歡的黃旼炫，此刻就站在不遠的地方，想要伸出手去擁抱他，想要感受他的溫暖，然而在心臟劇烈跳動的同時，腦海裏那具屍體卻仿佛要殺了自己一般折磨著自己，以負罪感的名義。與黃旼炫對視的那一瞬間，對裴珍映來說比一天還要長。真的好久沒見了，這段日子，裴珍映為了不遇到黃旼炫，避開了所有可能與他偶遇的時間。黃旼炫的臉上仿佛有很多想法，那雙眼睛帶著覆雜的情緒望著自己，卻什麽話也沒有說，仿佛咖啡店裏的最後看到那個樣子。
“不認識。”
聽到這個回答的黃旼炫，表情變得更加微妙。原來他是抽煙的，這點也跟那孩子很像。趕快結束吧，裴珍映牽著有真離開的時候，沒有看到黃旼炫的表情。他應該沒有所謂吧，裴珍映想，黃旼炫本來就是喜怒無形於色的人。
“旼炫前輩，大家都找你呢，趕緊進去吧。”
背後傳來了後輩對黃旼炫的召喚，裴珍映內心還是有所期待的，他希望自己此刻回頭，能看到黃旼炫正在身後望著自己，假如正對上他悲傷的眼神的話，也許會忍不住給他回以微笑。然而當他轉身望去時，除了地上的煙頭，空無一人。
好吧，就當剛剛的一切都是幻想吧。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裴珍映決定要將整個假期都投身到覆習中去。每天從清晨離開家，然後直到深夜才回去，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題海戰術裏度過的。當然，這一切也都是為了能不遇到黃旼炫而做的努力。應該是個成功的假期規劃吧，裴珍映想。
“珍映，明天沒忘了吧？
“什麽？“
“說好去正東津啊，真是的，晚一會兒我去你家找你。“
裴珍映這才想起來，他們約好去正東津看日出。他放下了習題集，捋了一下額前的劉海。在寂靜的自習室裏，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與紙親密接觸的聲音。幾乎一周多的時間都是在這個補習班裏度過的，但是這裏學生的名字裴珍映卻一個都不知道。
天氣預報說最近的天氣十分清澈爽朗，很適合看日出。想來人們都執著在新年的第一天去看日出，想要求得新年好彩頭。裴珍映小的時候看過一次日出，長大後就再也沒看過。那種辛苦折騰一早上只為了十分鐘享受的自然現象對他來說不能構成充分的吸引。晚上12點，天已經很晚了，裴珍映拿起書包離開了自習室。
夜晚的路上人稀而靜謐，裴珍映拿出了很久沒用過的iPod，在這個智能手機更新換代到飛起的時代，最後一次用它聽音樂好像是在三年前了吧。最近人們都用手機app十分便捷地聽取大眾歌謠。可以不帶任何想法，隨機播放任何種類的歌曲。不必像以前那樣，費心費力去反覆下載自己喜歡的歌。很久沒用過這個iPod，裴珍映覺得有點陌生，他其實不太敢觸碰那些歌曲。那時候，他喜歡抒情歌曲，非常悲切的抒情歌，即使沒有受過愛情的創傷聽完都會淚流不止。中間不時穿插著幾首Radiohead的歌曲，讓裴珍映的大腦開始不受控制。想到一會兒回家還要跟有真見面，他不覺加快了腳步。
裴珍映，請堅強起來，再看到那個人的時候，一定不要軟弱。無論他用怎樣悲傷的眼神看著自己，都不要流淚。靠近那個人的時候，就繼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吧。不要覺得他可憐，也不要表達出強烈的思念。
裴珍映突然給自己這樣暗示的理由，是因為在遠處站臺旁的大樹下面，黃旼炫靜靜地站在那裏，仿佛是一幅用煙氣繪制的畫卷很快就要消失一般。黃旼炫就那麽站著，沒戴手套，也沒系圍巾，依舊的黑色大衣，他應該很冷吧。就裝作沒看到走過去吧，裴珍映你可以的，你可以藏住這份思念的。然而令他絕望的是，裴珍映的胳膊已經被一雙熾熱的雙手抓住了。心跳開始加速，跟之前任何一次加速的程度都無法比擬。就像那天裴珍映飛奔出咖啡店抓住圍著黃色圍巾的黃旼炫一樣，黃旼炫也緊緊地抓住了他。
“珍映。”
聽到黃旼炫呼喚自己的名字，裴珍映的精神開始渙散。他開始怨念自己的名字，他從沒看到過黃旼炫如此害怕的表情，仿佛有人在追趕他或是威脅他一般驚慌失措的表情，這讓裴珍映感到奇怪。這麽久以來，他看到的黃旼炫永遠都是一張poker face。
“我有話要跟你說。”
“……”
“珍映啊，我......”
黃旼炫又一次喚了裴珍映的名字，這真的讓人抓狂。
“旼炫哥。”
“……”
“我好想你。”
裴珍映曾經說過，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內心，只是由著本能去做。但是此刻，他的本能也開始不受控制。他愛著黃旼炫的那顆真心，沒有再被自己的本能忽視，被真實的表達了出來。原來人的本能也會服軟，也並非不可抗拒。
裴珍映鼓起勇氣直視黃旼炫的眼睛。幾天沒見，黃旼炫憔悴了很多。裴珍映也變化不小，因為是成長期的孩子，個子也長高了不少。孤獨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三四個路燈亮著。首爾的夜空很晴朗，繁星滿天。
我想要擁有你，無論你是誰，是不是那孩子的重生，我都想要擁有你。就像你松開我的手時，曾迫切地渴望你能再次抓住自己一般；就像在飯店與你擦肩而過時，曾迫切渴望你會一直目送自己的背影直到消失一般。就像你和那個孩子說的那樣，愛情是無法抗拒的，就像重力一樣。
“旼炫哥，我愛你。”
裴珍映覺得，跟個子比自己高的人接吻是件困難的事情，他踮起腳尖，試圖觸碰黃旼炫的嘴唇，卻被他鼻尖冰冷的觸感顫栗了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黃旼炫究竟在這裏站了多久呢，在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經過這裏，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理會他的情況下，居然傻傻的等了自己這麽久。
在很多浪漫的愛情小說中，作者對冬日之吻的描寫都是這樣的，盡管天氣寒冷，但是對方的嘴唇，卻很溫暖。
說謊，明明就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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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你肯定是瘋了。”
“說了沒有。”
難得一見的晴朗天氣，如果不是還有積雪的話，真的以為春天已經到了。在萬裏無雲的天空中，太陽肆意的揮灑著它的光芒。裴珍映很羨慕太陽，羨慕這地球以外宇宙中所有的存在。因為它們不會被這微不足道的重力所吸引，不用被絕望所籠罩。幸福是多麽的短暫，為了能感受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幸福，不知道有多少次是在痛苦中度過的。幸福真的是很可怕，它讓人所經歷的痛苦，比下定決心戒掉的毒品的過程還要強烈。裴珍映想著，他決定自己不要幸福了。
“裴珍映你這個傻子，這個瘋子，你怎麽能拒絕她呢！她甩了你還不差不多吧！”樸佑鎮的憤怒渲染了一整個教室，讓裴珍映覺得心煩意亂。
被拒絕的另有其人吧。是啊，怎麽能忍心拒絕他，真是瘋了。為了躲避這份喧囂，裴珍映離開了教室。被黃旼炫抓過的左手，暖暖的麻麻的，他忍不住貼在胸膛上，試圖讓自己冰冷的心汲取它的溫暖。好難過啊，冰冷的運動場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嘰嘰喳喳的喜鵲圍在裴珍映頭上團團轉。那小小的腳印，仿佛幾噸的重量砸下，讓裴珍映開始頭疼起來。
這種感覺，真的是久違了。
好想念，卻又不能想念。現在看到那張臉，好像會變得很辛苦了。
但是，真的好想好想。
“對不起。”
裴珍映說這句話的時候，黃旼炫完全是一臉驚愕的表情。其實裴珍映自己也嚇到了，這完全是沒有經過大腦思索條件反射一般說出口的，本能。有時候，本能可以救命，能夠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保護自己。於是在這種意義下，裴珍映本能的拒絕了他。黃旼炫說喜歡自己的時候，裴珍映覺得好幸福。但是也只能到這裏了，仿佛是做了一場美夢，現在到了該醒來的時候，自己曾經短暫的幸福過就夠了。
“旼炫哥，我很了解我自己，你不需要這樣做的。為什麽要喜歡我呢，大學裏有那麽多既漂亮性格又好的小姐姐，哥人氣也很讚啊。不是說很快就要升為學生會主席了嗎？應該會收到很多表白吧。我知道，像哥這樣的人，走到哪裏都會成為焦點。”
還有，旼炫哥，我現在已經搞不清楚了。如果哥不像那個孩子，我還會愛著哥嗎？即便是長得相像，如果哥沒有說過那個孩子說過的話，沒有做跟那孩子一樣的舉動，如果那天沒有下雨，如果哥不是四個手指握筆，如果那條圍巾不是黃色，如果哥不喜歡Radiohead，如果喜歡也不是喜歡三輯而是五輯的話....我..還會愛著哥嗎？
我不知道，旼炫哥。所以我什麽都做不了。哥，我愛你，但是......
很長一段時間裏，兩人相視無言，一片寂靜。裴珍映真的很想一股腦兒把心裏想的話全都吐出來，但是他害怕那些話會讓黃旼炫更難過。黃旼炫只是默默地望著裴珍映，一句話也沒說，他松開了握著裴珍映的手，眼睛望向了窗外。外面突然下起了雨，就像那天一樣。
“如果是陣雨就好了。”
還是黃旼炫先打破了沈默，帶著依舊好看的微笑。裴珍映真的很討厭這種笑容，怎麽可以笑的如此無公害，應該討厭自己才對吧，應該覺得自己是個奇怪的人啊。剛剛被黃旼炫握過的左手，溫度正在一點一點的流失。
“對不起，珍映。”
對不起？為什麽要說對不起？黃旼炫為何要說對不起。裴珍映覺得自己壞透了，做了這麽過分的事情，為什麽可以不問理由。拜托，請不要說對不起。
黃旼炫現在完全變成了裴珍映一開始的樣子，不敢與裴珍映對視，隨後傳來一聲又一聲的嘆息，仿佛臺風一般向裴珍映席卷而來。
“也對，你一定覺得很突然吧。”
“……”
“要走嗎？我送你回去。”
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裴珍映覺得好難過。黃旼炫的眼神，很悲傷，又很平和。看上去依舊很溫暖，卻總覺得那溫暖下面藏著什麽冰冷的東西。但是裴珍映卻不覺得後悔，如果接受了黃旼炫的告白，也許會更後悔吧。裴珍映現在搞不清楚自己的心，從遺忘的記憶裏蘇醒的那個孩子，突然在他的大腦裏喧囂了起來，表情十分痛苦，好想在對自己說。
裴珍映，如果你愛上了黃旼炫，我就殺了你。
“裴珍映，老師叫你去辦公室談話。”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大腦以萬或億為單位被分成無數份，無視重力的牽引朝著天空飛去，然後猛的被重力再度拽回原位。巨大的眩暈一瞬間籠罩了自己，於是，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仿佛被囚禁在某個地方，放棄了掙紮。
“裴珍映？餵，醒醒！裴珍映！！”
在陷入困境的瞬間，裴珍映有了這種想法。黃旼炫在喚自己名字的時候，那種幸福感讓心臟仿佛從半空中墜落一般，劇烈地跳動著。從來不曾曉得，自己的名字原來這般好聽。那幸福感是真實的，所以想讓他一直呼喚自己的名字，每天每天都想要聽，聽他喚一聲，我的珍映，我的寶貝，我的愛人。
但是裴珍映，做人要有良心。
你是因為陷入善良才這樣的，因為陷入善良所以拒絕了他。雖然拒絕的時候，曾如此迫切的渴望，渴望他再次緊緊抓住自己。
裴珍映醒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熟悉的場景。再次聽到了輸液管液體墜落的聲音，非常微小，滴，滴，滴。曾經的他在這裏度過了無數個痛苦的日夜，那時候裴珍映每分每秒都在渴望著死亡。睡著了，就希望自己不再醒來。興許在每個人的人生中，都經歷過想要死卻所求無果的時刻。所以只好把痛苦的記憶全部忘掉，讓自己變得輕松，然後不負責任的活下來。
“哥哥，你沒事吧？”
“......嗯“
“醫生說是學習壓力太大導致的昏厥，身體沒什麽大礙，你就好好休息幾天吧。“
“那學校呢？“
“學校那邊我幫你請好假了，奶奶說這事別告訴爸爸媽媽，省的他們又說不讓你再回韓國。”
窗外的晚霞正紅，因為學習壓力太大這個借口還挺合理的，裴珍映心想，也好，那就好好休息吧，於是他身子一縮，重新鉆回了被窩裏。
從裴珍映所在的男高中傳來了救護車的鳴笛聲，裴抵運往窗外看去的時候，剛好看到暈倒的裴珍映和他周圍手忙腳亂的同學們。她慌忙地跑出了學校，直奔對面的男高，朝著救護車的護士哭喊著說，我是他妹妹，請讓我一起去吧。
望著躺在擔架上面色慘白的裴珍映時，裴抵運不自覺又想起了那一天，裴珍映用盡全身的力氣哭喊著，掙紮著，聲音都嘶啞了，他憤怒地砸著房間裏所有的東西，大汗淋漓，任誰都制止不了。直到那間房已經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砸時，他開始傷害自己，就像個瘋子一般。
裴家奶奶非常迷信，跟信奉基督教的裴父裴母完全不是一路。然而在裴珍映的事情上，他們卻是出奇的一致。也因此，才有了裴抵運的出生。對她來說，裴珍映就像是地獄的象征。知道自己是為了哥哥而存在後，她就非常抗拒裴抵運這個名字。每當裴珍映不舒服的時候，裴奶奶都會對她惡語相向，目露兇光。仍記得中學畢業那年，當周圍的朋友們接過父母的鮮花快樂的拍照時，裴抵運只是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那裏，忍住眼淚，偷偷地羨慕。
而這時，給獨自一人迎接畢業的裴抵運送來鮮花的人，是裴珍映。
“你一個人站這裏幹嘛？怎麽不拍照。”
裴珍映好久沒笑過了，那笑容讓裴抵運覺得好陌生。在他精神失常之前，曾經也是個很愛笑的哥哥。對於裴抵運來說，裴珍映就是這樣的哥哥，會令她的處境陷入萬劫不覆，但同時，卻也是這個家裏唯一會給她送來溫暖的人。那天的裴抵運很幸福，她拿著哥哥送的鮮花，將美好的畢業回憶留在了相框裏。像謊言一樣，從那天開始，裴珍映再也沒有發瘋了。不哭也不鬧，仿佛回到了曾經的他，但是裴抵運總覺得，他的笑看上去並不是真正的快樂。
“阿姨給你煮了鮑魚粥，放了很多的內臟，你這段時間看上去有氣無力的，正好可以補補。”
“好的，謝謝。”
“有需要的就跟我說，我給你帶來。”
“沒有，不用了。”
裴抵運離開後，病房裏安靜了許多，靜到裴珍映能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裴珍映從書包掏出手機，開機，短信息如洪水一般湧進來。大概劃了一下，多是來自朋友們的問候，在那些短信的盡頭，是那個女孩的消息。
“珍映，我看到你暈倒了，你現在，很痛苦嗎？”
有時候，想要完美的忘記，需要一些輔助。如果想要整理掉一份感情，就得要幹脆利落不留餘地，裴珍映按下了通話鍵。
“有真啊，我是珍映，我沒事。我們明天見面吧？”
這大概也是本能吧。
他們開始約會，跟所有的情侶一樣，去看日出，看大海，放假的時候一起去旅行。在放假典禮結束的這天，有真說想一起去Y大附近約會，裴珍映猶豫了。Y大是黃旼炫就讀的大學，曾經為了能多看他幾眼，裴珍映總是在Y大附近徘徊。所以，他對那裏的一切都十分熟悉。
裴珍映送了有真一束花，拿著花的女孩快樂的像個小朋友，笑靨如花兒。走在人群中，裴珍映感受到了人們投來的視線，仿佛在說，瞧他們多般配。正如他們所說，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就像花兒一樣，正在度過最美好的青春年華。
但是牽著有真的手朝著Y大走的每一步，對裴珍映來說，就像是逐漸逼近懸崖一般的顫栗。
他覺得，周圍路過的所有人，都像黃旼炫。
每當高個子，皮膚雪白，身著穿黑色大衣，黑色頭發的男人經過，裴珍映都會忍不住的心跳加速，仿佛連喝了三杯美式咖啡一般。
“吃的好撐啊，我喜歡吃這家的東西。”
“那就好。”
大學街上擠滿了人，特別是在太陽落山的時候，大學生們都聚在一起喝酒暢聊，氣氛漸漸變得喧囂了起來。
“珍映。”
“嗯？”
“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
太陽已經落山，天色愈暗，該是回去的時候了，裴珍映的本能又開始蠢蠢欲動。
“你上次說有喜歡的人了。”
“………”
“你們之間怎麽樣了？”
有真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裴珍映的臉上是沒有表情的。許是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有真尷尬地笑了笑。有真第一次見到裴珍映時，是在上學路上。因為有真所在的女高就在裴珍映就讀的男高對面，在上學的時候，女高的學生被同路的男高生戲弄是不可避免的。每當這時，女孩子們總是選擇逃跑，這似乎是最有效的方法。
但那天似乎是特別倒黴，平時非常跟腳的皮鞋，不知為何就脫了腳，被男高生撿在了手裏開著惡俗的玩笑，讓有真惱怒不已。
“我知道你們的名字，快把鞋子換給我，不然告訴你們的老師。”
“你把電話號碼告訴我們就還給你～”
那群男生用十分令人厭惡的聲音嬉笑著，下過雨的地面濕漉漉的，有真的白襪子沾到地面迅速就濕了底，就在她開始不知所措欲哭無淚的時候。
“你們幹嘛呢？丟死人了。”
那是一次十分短暫的相遇，那個男孩背著一個巨大的斜挎包，一手舉著手機，一手啪的搶過他們手裏的皮鞋交給了有真。有真連句謝謝都沒來的及說，他的視線又重新回到了手機畫面上，漸漸走遠了。仿佛只是一瞬間，短到連姓名牌上的名字都沒有看清。又仿佛過了一萬年，一眼萬年，從那時起，對方就深深的刻在了自己的心上。
“我喜歡的男孩子......其實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是頭很小。”
“噢，是不是他啊，男高那個頭特別小的，叫裴珍映。”
呵，原來他在女高學生裏面已經這麽有名氣了呢。
“我們回家吧，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是啊，這個男孩子跟那些帶著不良目的接近自己的人是不一樣的，所以有真更不想要錯過裴珍映。在那個寒冷的冬天，在那個有一只慵懶的胖貓的咖啡店裏，獨自一人被留下的有真仿佛心臟被掏空一般，一路流著淚孤單的走回了家。原來裴珍映有喜歡的人了，對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為何那麽幸運可以被裴珍映喜歡。有真覺得自己糟糕透了，從跟裴珍映第一次見面起，就沒能給他留下絕對的好印象。她知道，即使是在確定關系的現在，裴珍映時而微妙又空洞的眼神也在提醒她，這一切仿佛是一個幻境，一場謊言。
喧囂的烤肉店前，喝醉酒的大學生開始吵鬧了起來，一個身材高瘦，順毛黑發，氣質非凡的男人正朝著這邊走來。
盡管裴珍映努力裝作泰然的樣子，但這次卻很難做到若無其事了。他是真正的黃旼炫，不是錯覺。心臟跳的飛快，裴珍映不自覺的攥緊了有真的手。黃旼炫穿著Y大的棒球外套，嘴裏叨著一根煙，一回首，就這麽跟裴珍映對視了。時間仿佛靜止了，縹緲的煙氣也靜止了，周圍嘈雜的喧囂聲也一起靜止了。
有真瞪著圓圓的大眼睛，不知所以的望著裴珍映，黃旼炫也一起望著他。
裴珍映盯著黃旼炫的臉發呆，這次算什麽，是偶然還是命運。黃旼炫的視線轉移到了裴珍映的左手上，那只手不久前還被自己哀切的抓在手裏，而此刻，正牽著一個小姑娘的手。
“是你認識的人嗎？”有真小心翼翼的問道。
裴珍映忍住了自己要喊哥哥的沖動。自己那麽喜歡的黃旼炫，此刻就站在不遠的地方，想要伸出手去擁抱他，想要感受他的溫暖，然而在心臟劇烈跳動的同時，腦海裏那具屍體卻仿佛要殺了自己一般折磨著自己，以負罪感的名義。與黃旼炫對視的那一瞬間，對裴珍映來說比一天還要長。真的好久沒見了，這段日子，裴珍映為了不遇到黃旼炫，避開了所有可能與他偶遇的時間。黃旼炫的臉上仿佛有很多想法，那雙眼睛帶著覆雜的情緒望著自己，卻什麽話也沒有說，仿佛咖啡店裏的最後看到那個樣子。
“不認識。”
聽到這個回答的黃旼炫，表情變得更加微妙。原來他是抽煙的，這點也跟那孩子很像。趕快結束吧，裴珍映牽著有真離開的時候，沒有看到黃旼炫的表情。他應該沒有所謂吧，裴珍映想，黃旼炫本來就是喜怒無形於色的人。
“旼炫前輩，大家都找你呢，趕緊進去吧。”
背後傳來了後輩對黃旼炫的召喚，裴珍映內心還是有所期待的，他希望自己此刻回頭，能看到黃旼炫正在身後望著自己，假如正對上他悲傷的眼神的話，也許會忍不住給他回以微笑。然而當他轉身望去時，除了地上的煙頭，空無一人。
好吧，就當剛剛的一切都是幻想吧。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裴珍映決定要將整個假期都投身到覆習中去。每天從清晨離開家，然後直到深夜才回去，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題海戰術裏度過的。當然，這一切也都是為了能不遇到黃旼炫而做的努力。應該是個成功的假期規劃吧，裴珍映想。
“珍映，明天沒忘了吧？
“什麽？“
“說好去正東津啊，真是的，晚一會兒我去你家找你。“
裴珍映這才想起來，他們約好去正東津看日出。他放下了習題集，捋了一下額前的劉海。在寂靜的自習室裏，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與紙親密接觸的聲音。幾乎一周多的時間都是在這個補習班裏度過的，但是這裏學生的名字裴珍映卻一個都不知道。
天氣預報說最近的天氣十分清澈爽朗，很適合看日出。想來人們都執著在新年的第一天去看日出，想要求得新年好彩頭。裴珍映小的時候看過一次日出，長大後就再也沒看過。那種辛苦折騰一早上只為了十分鐘享受的自然現象對他來說不能構成充分的吸引。晚上12點，天已經很晚了，裴珍映拿起書包離開了自習室。
夜晚的路上人稀而靜謐，裴珍映拿出了很久沒用過的iPod，在這個智能手機更新換代到飛起的時代，最後一次用它聽音樂好像是在三年前了吧。最近人們都用手機app十分便捷地聽取大眾歌謠。可以不帶任何想法，隨機播放任何種類的歌曲。不必像以前那樣，費心費力去反覆下載自己喜歡的歌。很久沒用過這個iPod，裴珍映覺得有點陌生，他其實不太敢觸碰那些歌曲。那時候，他喜歡抒情歌曲，非常悲切的抒情歌，即使沒有受過愛情的創傷聽完都會淚流不止。中間不時穿插著幾首Radiohead的歌曲，讓裴珍映的大腦開始不受控制。想到一會兒回家還要跟有真見面，他不覺加快了腳步。
裴珍映，請堅強起來，再看到那個人的時候，一定不要軟弱。無論他用怎樣悲傷的眼神看著自己，都不要流淚。靠近那個人的時候，就繼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吧。不要覺得他可憐，也不要表達出強烈的思念。
裴珍映突然給自己這樣暗示的理由，是因為在遠處站臺旁的大樹下面，黃旼炫靜靜地站在那裏，仿佛是一幅用煙氣繪制的畫卷很快就要消失一般。黃旼炫就那麽站著，沒戴手套，也沒系圍巾，依舊的黑色大衣，他應該很冷吧。就裝作沒看到走過去吧，裴珍映你可以的，你可以藏住這份思念的。然而令他絕望的是，裴珍映的胳膊已經被一雙熾熱的雙手抓住了。心跳開始加速，跟之前任何一次加速的程度都無法比擬。就像那天裴珍映飛奔出咖啡店抓住圍著黃色圍巾的黃旼炫一樣，黃旼炫也緊緊地抓住了他。
“珍映。”
聽到黃旼炫呼喚自己的名字，裴珍映的精神開始渙散。他開始怨念自己的名字，他從沒看到過黃旼炫如此害怕的表情，仿佛有人在追趕他或是威脅他一般驚慌失措的表情，這讓裴珍映感到奇怪。這麽久以來，他看到的黃旼炫永遠都是一張poker face。
“我有話要跟你說。”
“……”
“珍映啊，我......”
黃旼炫又一次喚了裴珍映的名字，這真的讓人抓狂。
“旼炫哥。”
“……”
“我好想你。”
裴珍映曾經說過，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內心，只是由著本能去做。但是此刻，他的本能也開始不受控制。他愛著黃旼炫的那顆真心，沒有再被自己的本能忽視，被真實的表達了出來。原來人的本能也會服軟，也並非不可抗拒。
裴珍映鼓起勇氣直視黃旼炫的眼睛。幾天沒見，黃旼炫憔悴了很多。裴珍映也變化不小，因為是成長期的孩子，個子也長高了不少。孤獨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三四個路燈亮著。首爾的夜空很晴朗，繁星滿天。
我想要擁有你，無論你是誰，是不是那孩子的重生，我都想要擁有你。就像你松開我的手時，曾迫切地渴望你能再次抓住自己一般；就像在飯店與你擦肩而過時，曾迫切渴望你會一直目送自己的背影直到消失一般。就像你和那個孩子說的那樣，愛情是無法抗拒的，就像重力一樣。
“旼炫哥，我愛你。”
裴珍映覺得，跟個子比自己高的人接吻是件困難的事情，他踮起腳尖，試圖觸碰黃旼炫的嘴唇，卻被他鼻尖冰冷的觸感顫栗了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黃旼炫究竟在這裏站了多久呢，在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經過這裏，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理會他的情況下，居然傻傻的等了自己這麽久。
在很多浪漫的愛情小說中，作者對冬日之吻的描寫都是這樣的，盡管天氣寒冷，但是對方的嘴唇，卻很溫暖。
說謊，明明就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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