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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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珍映的出生是裴氏家族的頭等大事,作為虔誠的基督教徒,裴氏夫婦早已將每周的禱告加入了日程表的固定行程,並在預產期將近的日子,接受了神父的洗禮。然而,盡管如此,裴珍映出生的時候還是一波三折,不僅差點要了裴夫人的命,在出生後,作為小寶寶的他虛弱到根本沒有辦法主動汲取母乳,幾度奄奄一息。急火攻心的裴氏夫婦為了能讓裴珍映健康長大,不顧基督教徒的身份走訪了各方門路,最後得到的解決方案就是,再生一個女孩子,來為他擋住這一生所有的厄運。否則,這個裴氏獨苗可能根本就沒有辦法長大。

於是,裴珍映的妹妹,裴抵運出生了。

抵運,抵擋長子的厄運,她這一生都要為了自己的哥哥而活,如果裴珍映出一點問題,就會被大人們無情的指責。裴珍映的百日宴是在全首爾最豪華的酒店,收到了來自商圈政界各路名流人士祝福的,而裴抵運的百日宴,則是在家裏跟幾個蘋果梨子簡單的度過的。裴家兄妹的成長就是這樣的,華麗而寒酸著。

“哥哥!!!”

在裴抵運呼喊聲中醒來的裴珍映滿頭大汗,狀態不是很好。他做了一個冗長的噩夢,盡管每次醒來都不記得夢裏的內容,但卻知道每次做的都是同一個噩夢。為了能記住這個夢的內容,裴珍映做了很多努力,但只要一睜開眼睛,就會神奇的全部忘掉。

“哥哥......你生病了嗎?”

“......沒有。”

“嚇死我了,你生病的話,奶奶又要訓我了。”

“你幹嘛,正睡覺呢,突然鬼吼鬼叫的。”

“你看我今天怎麽樣?”

裴抵運起身炫耀著自己的新裙子,裴珍映打了個呵欠,瞟了她一眼,隨手拿起了手機。

“到底怎麽樣嘛!”

“你這是要約會去?”

“你就說好不好看吧!”

裴珍映低頭看了一下手機,哦,今天是周日。周日的話,是他會來的日子,難怪裴抵運一大早這麽興師動眾了。看裴珍映的樣子是不會給自己說什麽好話了,裴抵運悻悻地走出了房間。

早上10點,距離那個人來還有兩個小時。

裴珍映又摁亮了手機,提示欄裏躺著好幾條未讀短信。他覺得那天陷入善良的自己可能是腦袋被擠了,真不應該給人家留下念想的。不如索性今天約她出來,把話說清楚好了。打開消息框,他的視線卻停留在了那個女孩名字下面,“裴抵運老師”幾個字上。手指猶豫了良久,裴珍映先點開了下面的對話框。

“老師,我也想請教個問題。-

-好啊,明天一起幫你解答。

那明天見啦!!!-

老師,能請教一個問題嗎?-

-把問題發我吧。

不,我要明天當面問你。-

-那明天見吧~

好的!!!-”

最後一條消息發布於一周前,裴珍映覺得自己真是夠了,竟然暗戀妹妹的家教老師,還用這麽笨的辦法,被人知道真是要笑掉大牙了,不如幹脆約他吃飯直接告白得了。就在他心煩意亂的時候,突然進來一條短信,嚇得他差點把手機丟掉。

“今天忙嗎?”

好吧,白期待一場。索性今天就告訴她,自己有喜歡的人了,而且對方還是年長五歲的成年男人,肯定做夢都想不到吧。這麽想著,裴珍映回覆了消息。

“不忙,一小時後在附近的咖啡店見面吧。”

發完短信,裴珍映腦子裏一直在思索著,到底怎麽樣才能跟黃旼炫有更深入的接觸。一個星期內裴珍映可以見到黃旼炫的機會有三次,準確的說,是裴珍映默默觀察他的機會。有時候,裴珍映甚至會覺得,這一切都是記憶被造了假,是自己的幻想,或者說是做夢。在這世上外貌相似的人裏,連習慣也會相似的情況會有多少?如果這個概率很低的話,如果這一切都不是夢的話,可以認為這一切都是命運嗎。

“裴抵運,在你的朋友中,有用四個手指頭握筆寫字的人嗎?”

“誰沒事看朋友寫字的手勢啊,又不是變態。”

“那倒也是。”

“但是我認識的人裏的確有一個人這樣寫字,就是我的家教老師。”

裴珍映走出了家門,昨晚下了一夜的積雪,已經被軋出了一條冰路。沿街的小店裏傳來新聞的聲音,向大家播報著史上最嚴酷寒流正在侵襲著這座城市的消息。裴珍映裹緊了大衣,低頭看了下表,距離11點還有10分鐘。

想起那孩子也喜歡用四個手指握筆寫字這件事,還是裴珍映看到黃旼炫寫字時浮現的記憶。這真的是重生吧,裴珍映心想,興許那孩子在去往另一個世界的路上出了點差錯,所以又再次在這個世界做了停留。那天黃旼炫把淋成落湯雞的裴珍映送回家時,兩人都驚訝極了,原來裴珍映家就是黃旼炫第一次做家教的人家。這果然是偶然嗎,難道不是冥冥之中註定的命運。

“珍映!”

第一次覺得那清脆的聲音這樣令人厭惡,裴珍映擡頭望向前方,不遠處的咖啡店門口站著一個女孩,依舊漂亮地神采飛揚,凍得紅撲撲的小臉,正朝著自己甜美地笑著。

“不管怎麽樣,是我對不起你。”

女孩比裴珍映想象的酷,在他略顯誇張的表述自己十分為難又堂皇的心況後,竟然欣然接受了。

“不是的,是我更抱歉才對。”

“謝謝你能理解我。”

“但是,珍映啊…”

那家咖喱店裏有一只約莫6公斤重的大橘貓,平時懶洋洋的一動都不動,這會兒竟然勉強地走動了起來。裴珍映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被它吸引,說實話,這只貓長得倒是挺像那個人的。

“你有喜歡的人了對吧?”

原來這麽明顯。在聽到這個提問的同時,裴珍映剛好透過玻璃窗看到了那個正在光滑的冰面上小心翼翼行走著的人。黑色的頭發,白皙的臉龐,目光循著耳機線向上望去,能看到一雙被凍得通紅的耳朵顯得可愛極了。但比這些更紮眼的是,他脖子上圍著的那條,令人又想念又痛恨的黃色圍巾。

“嗯,對不起。”

裴珍映起身離開了座位,這是夢,一定是夢。不是夢,就是偶然。轉眼間裴珍映已經跑出了咖啡店,奔向那個人用力抓住了他。仿佛錯過了這次就再也無法擁有一般的迫切,這種心情讓裴珍映覺得好笑。又不是馬上就會消失的人,但自己就是覺得,如果錯過了一定會後悔。一股冷空氣猛地灌進了裴珍映的肺裏,他好像聽到了什麽聲音。一張好看的臉帶著溫柔的氣息撲向了他,在這寒冷的冬天裏獨自閃耀著。

“珍映?”

“這個圍巾,你是從哪兒來的?”

興許是剛剛跑的太激烈了,裴珍映緊緊抓著黃旼炫的手腕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黃旼炫的表情略顯驚慌,是啊,突然冒出來一個跑得氣喘籲籲的人,莫名其妙的抓著自己就是為了問一條圍巾,應該挺無語的吧。

“這是在我們學校附近買的。”黃旼炫的表情恢覆了平靜,淡淡地回到。

“有什麽事嗎?”看著緊抓著自己臉色越來越差的裴珍映,黃旼炫有些擔心的問道。

裴珍映嘆了口氣,只是碰巧很像吧,本來也是常見的設計啊。夠了裴珍映,真的停止吧。什麽重生,不存在的。再這樣下去,你真的又要去看醫生了,明明已經痊愈了不是嗎,已經不需要在吃藥了啊。

“珍映啊,你哪裏不舒服嗎?”

黃旼炫溫柔地聲音,讓裴珍映清醒了過來。現在才逐漸看清了黃旼炫的臉,開始埋怨起自己跳動的心臟。如果只是因為黃旼炫跟那個孩子很像才對他有了好感,那真的想要趕快結束自己的這份喜歡。可愛情就是不可抗拒的啊,仿佛此刻跳動的心臟,仿佛抓著黃旼炫胳膊的指尖傳來的灼燒感。看著一直不肯放開自己的裴珍映,黃旼炫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11點40分。

然而比起時間,有更先跳入裴珍映眼睛裏的東西。

是音樂。他正在聽的音樂。Radiohead的Karma Police。

裴珍映,夠了,停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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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mapolice,arrest this man

Hetalks in math

Hebuzzes like a fridge

He'slike a detuned radio

Karmapolice,Arrest this girl

Herhitler hairdo is makin′me feel ill

Andwe have crashed her party

This is what you get

This is what you get

This is what you get

裴珍映覺得有種痛正從骨髓深處迸發而出,原來從痛苦中擺脫出來的過程,竟然比痛苦還要痛苦,比悲傷更加悲傷。讓自己從幻想中醒來的黃旼炫的聲音,仿佛是一根根針尖般細密的刺,一下一下沖擊著他的心。

所以大人們才會說,把這個世界描繪的太過美好,是一件不懂事的事情吧。

裴珍映想起曾經有人埋怨自己,為何要執著那些過去了,已然變得不再重要的事情。是否這世上,所有的大人們都必須漠視痛苦,因此才能擁有成為大人的資格。是否只有能夠輕而易舉揭露傷疤的人,才能成為大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裴珍映決定要開始憎恨這個18歲了。

因為從那件事開始,他每一天都過得很惡心。

“對不起。”

黃旼炫家教結束後,裴珍映執意跟出去對他說了這句話,在等待的時間裏,他從未覺得2個小時是如此的漫長。原本要戴耳機離開的黃旼炫,回頭沖著裴珍映露出了好看的微笑。

“沒關系的。”

“那個圍巾是我曾經送給朋友的禮物,因為長得太像了所以有點驚訝。本來是很難買到的顏色,我也是跑了好幾家店才找到那一條,現在應該沒有地方能買到了......”裴珍映自顧自地說著,嘆了一口氣,黃旼炫倒是聽笑了。

“這很正常啊,我也曾經因為擦肩而過聞到的香水味,像你一樣抓著人家問過一次。”

“啊,是嘛......”

沒有勇氣繼續這個對話了,裴珍映轉身想要離開。因為剛剛著急出來連外套都沒穿,這時才覺得被寒流包圍的他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感覺冷極了,簡直快要昏過去了。

“珍映啊,你有時間嗎?”

“嗯?”

“跟我談談吧。”

當然有時間,如果是黃旼炫問這個問題的話,裴珍映恨不得把一天造出300個小時。

街角的咖啡廳裏,大橘貓依舊懶洋洋地依偎在吧臺一角。原本每次都點草莓奶昔的裴珍映,這次卻換了一杯美式咖啡,他不想讓黃旼炫覺得自己像個孩子。周圍咖啡的香氣暖暖的,那條黃色圍巾依然刺痛著裴珍映的眼睛。

“最近學習怎麽樣?”

“還行吧。”

“對啊,是抵運的哥哥,肯定很聰明的。高三生活很辛苦吧,哥那時候壓力很大,好幾次做夢都被鬼壓床呢。”

之後,好長一段時間裏,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明明跟喜歡的人這樣相視而坐,是裴珍映幻想了很多次的場景。然而此刻比起心動,黃旼炫想說的話卻令他感到莫名的害怕。為了掩飾此刻的不知所措,裴珍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嗬,比起苦,應該說是沒有味道。空氣開始變得溫暖,咖啡的香氣縈繞在四周,竟讓人有微醺之感。這時,黃旼炫望著窗外,淡淡地說。

“你喜歡我,對吧。”

裴珍映覺得自己心跳忽然停了半拍。

黃旼炫的表情十分平靜,就跟平時說起裴抵運數學成績時的表情一樣。

“什麽?”

“你真的很明顯。”

該死,裴珍映覺得自己的心跳快了3倍。

“抵運把我留的難題都解出來了,我問她是怎麽做到的,她說是哥哥教的。”

“……”

“但是之後你卻發消息給我,說你不會做,挺奇怪吧?”

黃旼炫仍是一副泰然的樣子,他熾熱的視線落在裴珍映臉上,讓他覺得口渴極了。端起咖啡一飲而盡,更渴了,該死,就這麽被發現了?丟死人了。

“珍映啊。”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戳穿你嗎?”

拜托,要是知道就能當心理大師了吧。裴珍映害羞地一句話也說不出,根本沒功夫覺察對方的異樣。比如,那個看上去永遠神色自若的黃旼炫,此刻也緊張的搓著手指,用柔情似水的眼神看著他。然而,在與那深邃溫柔的目光交匯之前,裴珍映早就躲了。倘若他要是能望上一眼,怕是會奮不顧身地栽進去吧。

“珍映啊。”

“……”

“我也喜歡你。”

轟——

裴珍映聽到了自己心臟顫抖的聲音。是夢吧?

“為什麽?”

結果他問了一個蠢到極致的問題。

“沒有原因,愛情本來就是無法抗拒的。”

然後得到了一個十分篤定的回答。

黃旼炫後面還說了些什麽,但是裴珍映卻已經沒有在聽了。因為他的愛情,那份直到消失為止都只想要自己珍藏的愛情,開始變得混亂了。單戀就是這樣子的,它有期限,悄悄地來,悄悄地去。只一個人經營,一個人痛苦,一個人懷念,然後總有一天,會一點一點的消失。

緊接著,他又問了黃旼炫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你喜歡Radiohead嗎?”

曾經,裴珍映對著躺在花棺裏的那個孩子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他們有著一樣好看的笑眼,和笑起來一樣微擡的嘴角。

“嗯,最喜歡三輯。”

時間仿佛停滯了很久,然後便開始倒流。就像曾經雕落的花瓣再次逆行成春天一樣,那些被粉碎在記憶中消失的面孔,一點一點開始清晰了起來。

裴珍映覺得自己快要瘋了,是那個孩子回來了,就像童話一樣。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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