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深河不知道應當怎麽回答她這句話。他之前想過蔣斯年現在為什麽是這樣明顯不正常的狀態，卻沒想過問舒菀這件事情。大概是因為自從進到黃金鎮以來，舒菀表現得太過迷茫，以至於自己直覺她不會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但舒菀主動提起這件事情，那麽她就是知道答案了。辛深河馬上看向舒菀，不自覺地就帶了些急切，“他究竟怎麽了？”

舒菀大概也是在趕時間，語速很快，似乎在被什麽追著一般，“現在來不及說，我們得先找到辛詩璐。”

她突然提到辛詩璐，辛深河有些沒想到，脫口問出聲，“你知道我姐在哪兒？”

“本來不知道，不過現在大概知道了，”舒菀伸手打開房門，“至少在排名第十七的人之前，有一個人是她。”

說完這句，舒菀就走出了門外。辛深河趕忙跟在她身後。舒菀像是很著急，但還是有意地等著辛深河，總是在他能夠看見的地方。

辛深河是真的能看出舒菀她的急切，不覺自己也有些著急起來，卻因為自己的體力已經只能到這種地步，讓他深覺自己的力不從心。一時間沮喪情緒要再冒出來的時候，舒菀的聲音如同一道驚雷直接劈開了他的沮喪，“收心。”

短短的兩個字，卻似乎真能夠給人力量一樣，讓辛深河馬上恢覆了神智，甩了甩頭，恢覆清醒跟了上去。

這所在外表像是古歐洲宮殿的建築，其內部結構也如同歐洲建築一樣覆雜。七拐八彎之後，舒菀才在前面停了下來，辛深河氣喘籲籲地跟上去，走到舒菀身邊，順著她的目光一同看過去，不自覺被窗戶裏的人吸引。

這個人的身姿體態都讓他覺得熟悉，只一頭銀發讓他覺得格外刺目。辛深河幾乎可以確信這個人就是自己的姐姐辛詩璐，卻不知道她為什麽成了這樣一副白發蒼蒼的模樣。

舒菀透過窗子看著辛詩璐，像是心情很不好的樣子。

兩人之間的氣氛一時間有些低迷。辛深河敏銳地察覺舒菀好像不大喜歡看見這個樣子的辛詩璐，“你看上去不大好。”

“你不用這麽拐彎抹角，”舒菀垂著眼睛沒再透過窗戶往裏看，“我的確不喜歡看見辛詩璐變成這樣。”

辛深河沒想到她就這麽輕易地承認了，毫無掩飾的意思，不由生出好奇來，“為什麽？”

“我是辛詩璐進入黃金鎮的引路人，”舒菀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看向辛深河，惡意明顯得讓辛深河一怵，“她選擇了走另一條路。”

辛深河直覺這個語氣不對，猛地生出了警惕之心，準備情況一旦變化就隨時準備逃跑，舒菀卻已經又像沒事人一樣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裏有些漠不關心的冷淡，“到底是有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辛深河當即就明白了舒菀說的是辛詩璐換取來的東西。

果然，舒菀不用他繼續追問，就已經把自己的心情一股腦地倒了出來，“當時我接引她的時候，想著她願意付出一些代價，去往一個你們找不到的地方也好，換取她的丈夫的覆活也好，換取一個偏居一隅的普通生活也好，或者再心狠一些，換取一個根本沒有弟弟的過去都行。”

“……可是她選擇了自己消失在你們的生活裏，換來了現在的局面。”辛深河不覺也有些嘆息的沖動，看著窗裏那個蒼顏白發的老婦，推開了旁邊的那扇門。

辛深河阻止了她推開那扇門。

舒菀被按住了手，有些疑惑地擡頭，“怎麽了？”

辛深河看著舒菀，竟然露出了一絲懇求之色，“舒菀，別推開門。”

“怎麽了？”舒菀又重覆了一遍，神色裏是全然的迷惑不解。但辛深河的臉色實在太難看，就像舒菀推開這扇門其實並非是在推開一扇門，而是在拿著一把刀子要從他身上切下來一塊肉一樣。

這個神色讓舒菀有些不敢輕舉妄動，只好緩緩地放下手看向臉色仍沒好轉的辛深河，沈著聲音問他，再一次重覆，“你到底怎麽了？”

方才在舒菀要推開門的一瞬，辛深河覺得自己的血液是涼的，自己的臉是麻的。他的腦海裏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他不想看見那樣的辛詩璐。他不想看見這個與他的記憶裏截然不同的姐姐辛詩璐。

辛深河不知道該怎麽同她描述剛才那種感覺，深呼吸幾下之後，才慢慢地，試圖盡量簡明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卻還是以失敗告終，“……我不想看見她。”

“不想看見誰？”舒菀一楞，隨後即刻反映了過來，艱難地咀嚼她的說法，“你說你不想看見辛詩璐？”

心中如同有千鈞重擔一般，辛深河以之前從沒有過的嚴肅，且帶著十分哀求的神色，對舒菀點了點頭。

出乎辛深河的意料，舒菀並沒露出類似於鄙夷或者是其它的什麽神色，只是仰起頭，以一種很認真的表情去試著問他，“為什麽？”

她在試圖理解他。辛深河本來提在嗓子眼的心就這樣穩穩地落了回去。辛深河試著彎下腰，以同樣認真的神色對著舒菀，使自己能夠平視她的眼睛，“我害怕見到我姐。”

舒菀看著他沒說話，明顯實在等他接下來的話。辛深河看著舒菀，試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像是笑的表情，“其實我很想見她，但是我又很害怕見她。”

“她已經在黃金鎮裏待了七年。之前在說書人那裏，你們說過，在黃金鎮裏的人，要舍棄什麽東西，以獲取自己在夢降臨時不受影響。

“如果她舍棄了什麽，那麽我虧欠我姐的更多；如果她沒有舍棄什麽，我沒辦法想象她在黃金鎮裏經歷過什麽樣的生活。

“而我是她現在變成這副樣子的始作俑者。”

這些話說出口，辛深河本來的沈悶情緒似乎一吐而空，竟然有了一種神清氣爽之感，即使仍然有低落，卻不像方才那麽壓抑。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仿佛吐出了一口憋悶在心中已久的濁氣，“我怕我姐不會原諒我。”

舒菀把他的話從頭聽到尾，對他的話並不覺得有多意外，反而是一副在意料之中的表情，語氣極淡地開口，“你說錯了。”

辛深河猛然擡頭，就看見舒菀不同以往的眼神，宛如一個即將離世的老人在訓導年輕人一般，頗有一些老氣橫秋的感覺，“你並非不知道你姐經歷過什麽樣的生活。”

“在上個黃金鎮裏，你已經看見你姐是什麽樣子了——當然，紙片人割腕，在你眼裏可能沒有那麽震撼。”

“或者是其實你已經知道，她在你們所認為的現實世界裏，也做過類似的事情；而你說你不知道辛詩璐會不會原諒你，其實你心裏明白，她到最後，都沒有太過責怪你。

“這世間可以歸罪給命運的事情太多，”舒菀眼中似乎有火光在其中躍動一般，“太多人都忘記了很多事情，本來是可以通過選擇，走向不同的道路的。”

“七年前走進黃金鎮，以她二十年光陰換取現在這個場景，是辛詩璐做出的選擇。現在我們進去，或許就能見到你姐姐，甚至可以帶走她，我仍然為你保駕護航；如果你真的那樣不想看見她，那麽我們現在就走，我們想辦法離開這裏。”

舒菀平靜地說完這些話，看著辛深河，“現在，是你選擇的時候了。”

她的語氣算得上平靜，但這並不意味著她的心緒也同樣平靜。哪怕辛深河刻意忽視，他也還是能聽出舒菀隱約的期待。

但他仍然不敢去面對這個銀發蒼蒼的辛詩璐。確切來講，他不敢面對是的自己在那些屬於自己記憶，自己卻也無法茍同的的所作所為。他不想承認那些是她自己做出來的事情，卻又明確地知道，這不是否認就不存在的事情。

承認自己的錯誤其實並不是一件容易簡單的事情，人在判斷一件事情的時候往往喜好把天平傾向於自己。可辛深河又沒辦法把這件事情推卸得一幹二凈。

而舒菀則仍然在等著他做決定。這讓辛深河格外煎熬，甚至有了五內俱焚之感。辛深河有些凝重地看著那扇仿佛重若千鈞的門，還是沒能做出決定。

最終還是舒菀看了他一眼，放棄了聽他的意見，轉身直接推開了門。

舒菀要做一件事情的時候，辛深河實際上是攔不住的。是以辛深河沒來得及對他的這個動作作出反應，就已經在輕地只能讓他們兩個聽見的推門聲裏，看見這扇洞開的大門。

在裏面站著，一直在像一個幽靈一樣徘徊的人，也隨著這個聲音回過頭來。

她的臉的的確確是一張老人的臉，甚至比辛深河印象中的將近六十歲的人還要頹然。她的眼睛有些無神，看見了門外的辛深河，緩緩將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

然後，像是根本不認識他一樣，又緩緩地把頭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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