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深河一時覺得喉頭幹澀，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但看外貌，面前的人至少和他隔了有一輩的歲數，而她卻是他的姐姐。

他想要喊她，嗓子眼卻像是被厚重的棉花堵上了一似，只覺得它在咕嘟咕嘟出氣，卻發不出聲音來。簡單的一個稱呼，活像是撕裂了他的聲帶，從那中間的縫兒裏面擠出來的異樣，“姐。”

辛詩璐卻沒有理他，反而是背對著他們，走到了墻角，蹲下身子，像是想要盡量把自己壓縮成一片紙巾一樣，嘴裏似乎在說什麽話，但因為聲音太過模糊，沒讓辛深河聽清楚。

這樣的情形讓辛深河覺出不適來。辛詩璐在那一瞬間讓他覺得她像是一個住在療養院中的精神病人，麻木、呆滯，絲毫不關心外界的事情。這個聯想讓辛深河比聯想到死亡更加荒謬。

舒菀在他身後靜靜地站著，自開門以後就沒有說話，也沒做什麽事情，只是帶著憐憫的眼神看著縮到墻角的辛詩璐，語氣平靜聽不出她此刻心緒，卻讓辛深河越發心虛起來，“她這七年來，在黃金鎮裏過得並不好。”

一個人，無論以什麽形式存在於黃金鎮裏，但凡被承認，那麽便意味著擁有永恒。但永恒並不是一件值得人去讚美的事情，尤其是當人身處痛苦之中。

辛深河現今的內疚，於已經經受過長時間的痛苦的人來說，甚至可以說是一文不值。他的內疚既無法抹去辛詩璐被負面情緒影響的那些歲月，也無法抹去他對辛詩璐所做的一切。但人總要面對自己做過的錯事，即使他的內疚無用，那也不能當作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

想通這一切，辛深河哪怕是有些由心而生的膽怯，也還是一步一步地靠近了辛詩璐。他每走近一步，辛詩璐身子就輕微地抖一下，哪怕她並沒有在看著他。

辛深河不知道他用了多久才走近了辛詩璐，興許只用了不到一分鐘，興許用了有好幾個世紀，他無法計量。他只知道他走過去的時候明明沒什麽阻礙，卻艱難得仿佛自己行走在刀尖，走到離辛詩璐已經很近的地方的時候，他已經冷汗涔涔。

他走到了辛詩璐面前，俯視著縮在地上角落的辛詩璐，語氣莫名有些沈重，“姐。”

辛詩璐卻仍然沒有理他，而是小心翼翼地抱著自己的腿，想要縮得更小一些，讓自己的存在感更低一些。

辛深河卻偏偏在這個時候生出了執著。辛詩璐的逃避反而讓他的膽怯被消解了許多，“姐，你在這兒住的時間夠久的了，我來接你。”

辛深河的語氣算得上溫和，他的善意表現得如此明顯，以至於辛詩璐的緊張情緒都像是被撫慰了一般，不再像之前那樣，甚至從自己的雙臂之間露出了一雙眼睛，有些像是一只窺探敵情的小地鼠的眼睛，甚至還咕嚕地轉了一下。

辛深河的心情頓時放松了許多。即使辛詩璐看上去還是有些警惕，但比起之前要好許多。辛深河還要再往前兩步，卻被身後的一個聲音攔住了，“你想帶她走？”

是壹的聲音。

壹的聲音有些不知緣由的急切，“不行，你們不能離開，絕對不能離開。”

辛深河背對著壹，直覺告訴他不要管身後的聲音，而是應該像現在這樣，仍然看著辛詩璐，像哄一只躲在床底角落的膽小兔子，耐心細致，努力不表現任何危險的氣息，“姐，走啦，跟我們回去啦。”

“你們不能離開！”壹的聲音驟然大了起來。

辛深河仍然沒有理在他身後的壹的聲音。只要他還沒有碰觸到自己，那麽他再怎樣急切，對他都不會又太大的影響。他要找回他的姐姐，而辛詩璐現在離他這麽近。舒菀在進門之前也同他說了，只要他願意，他現在可以輕易帶走她——

壹的聲音已經近似於哀求，“不要。”

辛深河再一次重覆了一遍，認真地，誠懇地，極盡溫和地，“姐，我和蔣斯年來接你啦。”

聽到“蔣斯年”這三個字，辛詩璐如同觸電一般，使勁兒地抖動了一下，有些像是垂死的病人被急救電擊，突然恢覆生命跡象一樣。

她本來一直跟著辛深河的動作來回轉動的眼睛，在這一下抖動之後，停在了某一定點上，不再移動。

等待辛詩璐做出反應的時間似乎尤其漫長。辛深河看著她本來沒什麽焦距的眼睛漸漸地恢覆神采，雖然反應還是有些緩慢的模樣，卻似乎每一刻都要比剛才好一些。

辛深河就這樣耐心地，如同等一朵花開一樣，等著辛詩璐緩緩地恢覆意識。終於，辛深河聽見了一個老人的聲音，“深……河？”

喊出的是他的名字，卻是一個問句，猶豫與懷疑的意思很重，有種化不開的感覺。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辛深河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急切，以至於產生了錯覺。辛詩璐方才的表現太過於遲鈍與逃避，讓他不能不懷疑這一聲是否真的出自於她的口中。

然後辛詩璐又重覆了一遍，這次帶上了他的姓氏，以一種陳述的語氣，平靜無波地說出這三個字，“辛深河。”

她的眼神漸漸清明了起來。

不知為何，一種狂喜的心情湧上辛深河的心頭，仿佛辛詩璐的醒來即意味著她對他的原諒一樣。當然辛詩璐的表現也的確像是不恨他的模樣，而只是有些微的迷茫。

而這些微迷茫，也在逐漸地散去，如同有人伸手撥開漫漫烏雲，使人終於看見其背後的浩浩青冥。辛詩璐緩了一陣子，最終變得如同與一個清醒矍鑠的老婦人無二，甚至連她看人的眼神，也沒有改變太多。

如果不是她的滿頭白發，辛深河幾乎要懷疑自己的黃金鎮之旅，如同這一切是一場錯覺。

辛詩璐深深凝視著辛深河，眼中有了欣慰的神色，“深河，你變得不太一樣了。”

他們心裏卻都明白，這何止是不太一樣，簡直是脫胎換骨。以前那個頹喪、暴躁，不學無術的辛深河，與現在站在辛詩璐面前的辛深河，宛如兩個人似的。

辛深河沒接他姐的這句話，有些想要避開這個話題似的，“姐，我們這次是特意來找你回去的。”

“她不能走！”壹的聲音再一次從辛深河背後響起，這一次，辛深河終於能夠轉身回去看向壹，他此刻被舒菀掐著後脖頸按在了地上，卻還是很急切地喊著，“你們都不能夠離開這裏！”

舒菀此刻的狀態看上去也有些不好形容的滑稽感。她整個人都蹲在地上，一只手按著壹的後脖頸，使他不能夠自由的活動，看著倒是很輕松，甚至有些在玩弄一只野貓的感覺。而被她輕易壓制住的壹卻好似沒有這個自覺，如同在平地上游泳一般掙紮著。

而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辛深河這邊的方向，有些急切又有些兇狠，仿佛下一刻就會露出他尖利的獠牙。當然他這副樣子毫無威脅性，甚至讓辛深河有些想要發笑的沖動。

看到辛深河轉過身來，舒菀本來有些懶洋洋的模樣才稍微消失了些許，擡起頭看向辛深河，“好了？”

說完這兩個字，舒菀往現今在他身後的辛詩璐身上看了一眼，有些意外，“你竟然清醒得這麽快。”收到辛詩璐打招呼似的微笑以後，也朝著她頷首，“你這二十年花得不算虧。”

辛詩璐沒應聲，辛深河聽見她這句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把目光轉向了還在努力撲騰著自己四肢的壹。壹實在是太小了，這樣的提醒讓他覺不出什麽危險，但辛深河又直覺壹這裏又會有一個出乎他意料的故事。

是以現今辛詩璐看著像是能和他們一同離開的樣子了，辛深河對壹想說的話終於提起了一些興趣，走到他跟前，像舒菀那樣蹲下來，看著壹根本不掩飾的急切，開口問他，“我們為什麽不能走？”

方才壹是因為沒人聽他的話才有些急躁，此時辛深河開始聽他講話了，他自然也消停了一些，就這樣被壓制在地上，卻還是努力地仰起頭同辛深河講話。此時他的語氣稍稍平靜了一些，以一種認真且哀求的語氣再一次重覆，“你們不能離開這裏……你們是人類最後的希望了。”

“人類最後的希望”這頂帽子扣得太大，辛深河不敢隨意接下，還要再問他的時候，舒菀卻像是想通了什麽一樣，搶過了壹的話，替他說了下去，“這是末世唯一安全的地方。”

辛深河一直將黃金鎮裏這些東西當作非真實的存在，舒菀再一次提起“末世”這個詞，讓他腦子稍微滯了一秒才反應了過來，不由重覆了一遍這個詞，“末世。”

可這不是只是因為某個人的記憶而被真實化出來的嗎。

舒菀看他像是想到了什麽，終於笑了，露出一排銀牙，“所以，被實體化的這段記憶，來自生存於末世之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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