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菀笑著推辭說不用，過會兒又想起來什麽似的，“總歸還是老伯你自己想明白了，這次要多虧你們過來。”

老頭兒幹笑著沒說話，算是默認了舒菀的話，而那個小胖墩兒則擡起他的小腦袋看舒菀，“菀菀姐姐，現在你們準備怎麽辦？”

舒菀微笑著看小胖墩兒帶著無邪神色的面孔笑了笑，“我們沒辦法，該怎麽辦？”

“哦，我也不知道，”小胖墩兒似懂非懂地看著她的笑容，“那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大姐姐好像是要做一件很壞的事情了，我就聽你的話，來告訴你了。”

“可是你來晚了，”舒菀像是有心逗小胖墩兒，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她已經把壞事做完了，怎麽辦？”

小胖墩兒被這麽彈了一記，加上舒菀的話，有些小委屈的模樣，“可是我已經讓爺爺趕快了……”

舒菀笑著往老頭兒那裏看了一眼，臉上帶著含蓄又藏有深意的笑容點點頭，“看出來了。”

他們對話的時間，辛深河往他們那邊看著，仔細聽兩人對話，沒能聽出太多眉目，眼神裏不自覺就帶了疑惑。舒菀和小胖墩兒說完話往辛深河這邊看過來，就對上他這樣的眼神。

“唔，”舒菀恍然大悟，輕聲“唔”一下以後就組織語言解釋給他聽，“在從說書人那裏出來以後，總覺得不安，就留了一手。”

她留的這一手顯然和這個小胖墩兒爺孫倆有點關系，辛深河點點頭表示知曉，想起老頭兒剛才的動作，也沒避諱什麽，直接開口問她，“他給了你什麽東西？”

舒菀果然是有些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架勢，也沒對他隱瞞什麽事情，拍了拍小胖墩兒的頭，另一只手在空中做出一個托著什麽東西的姿勢，“我讓他去拿了這個。”

舒菀的手中空空如也，辛深河看不見。他正想要開口提醒的時候，有個東西像是被從異次元的空間袋裏慢慢取出來一樣，由上而下地展露全貌，出現在舒菀的手中。

是一面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鏡子。這面鏡子讓辛深河覺得眼熟，一時卻又沒辦法想起來，還是舒菀主動開口提醒了他，“這是老板的東西。”

她這句話說完，那邊的小胖墩兒像是漏了氣一樣，圓圓鼓鼓的小身子縮回了他正常時候的模樣，而那邊幹幹巴巴，嶙峋的老頭則像是被打足了氣一樣，恢覆了原來的身形。

這樣看著那兩個人，辛深河覺得舒服多了，心中的怪異感漸漸消了下去，目光再轉回舒菀手裏的鏡子，“這鏡子是什麽東西？”

他想了起來，來到這個黃金鎮之前的那個夜裏，他就是被這面鏡子裏與他模樣相似的人掐住了脖子，如果不是舒菀及時趕來，他可能就會窒息而死。

看到這面鏡子，他就想到了那天夜裏卡在他脖子上的冰冷觸感，不自覺地離那面鏡子遠了許多，還不等舒菀回答就又接著問了一句，“老板拿著它幹什麽？”

“其實也不算是老板的東西，”舒菀把鏡子轉了個面，讓鏡面對著辛深河的臉，鏡子裏的面容顯得平靜得過分，“它一直被埋在客棧底下，老板守著它，我們要用到，就讓這個小家夥把它偷了出來。”

辛深河露出點不讚同的神色，老板的性子和能力他雖然只知道個大概，但讓一個小孩子去做這種事情，如果讓老板發現，他會有什麽下場，怎麽都讓人有點後怕。他不是聖父，但小胖墩兒終究還是個小孩子，怎麽都不該把這些玄奇的事情讓小孩子去面對。

舒菀顯然是又知道他在想什麽了，露出了個讚許的眼神，“你現在和以前太不一樣了。”雖然她知道這是一句廢話，但見辛深河能不是只關註自己，她還是由衷生出種愉悅感，就像是自己種下的種子終於結出一顆青澀果實。

但該解釋的還是該解釋清楚，舒菀慢條斯理地向辛深河解釋，“小胖墩兒這種小孩子，只要他不願意，那麽黃金鎮的規則就不能對他起到作用。”

“什麽意思？”面對舒菀拋過來的一個又一個新概念，辛深河已經習慣當即問出來，“規則還可以被選擇？”

“黃金鎮的運行依賴兩個東西，‘時間’與‘人格’，”舒菀看了小胖墩兒一臉，“像這麽大的小孩子，很少能夠形成自己獨立的人格的，那麽黃金鎮的規則就無法對它起到作用，不然它自己也要亂套。比如說如果有個誤入的小孩兒說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數不清的糖葫蘆，黃金鎮的規則是該同意還是不該同意？”

——一個人總要擁有自己獨立的人格，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東西以後，才能以彼此都認為公平的代價去換取什麽東西。

“何況老伯不是還關心著他呢嘛，”舒菀垂著眼睛低聲笑了一下，“他都已經把自己身上的肉都疊加到了他的身上。”

辛深河不太懂這個操作，但這會兒不是多問這個的時候，只好點點頭說了聲嗯，看著鏡子裏那個平靜淡漠的人影，開口問舒菀，“這麽著緊地讓這個小家夥偷這個東西，它能幹什麽？”

舒菀這才往手裏的鏡子看過去。它這會兒離舒菀的手有十幾公分的距離，穩穩地懸浮著，看著平平無奇，卻偏偏有種讓人移不開視線的魔力。

舒菀把眼睛稍微閉了一閉，再睜開的時候神色清明，重覆了她以前說過的一句話，“它是你的心。”

之前她也說過客棧裏那些暴|亂的樓梯是他的心，現在又說這面鏡子是他的心。辛深河不太懂她這句話，所幸舒菀沒等他問，就已經主動開始解釋，“之前我們離開客棧的時候，你有沒有看見那道白光？”

辛深河當然記得，那夜的景象太過迷亂，如果不是辛深河確信自己行為端正，幾乎要懷疑是不是自己磕了藥才看見的那種景象。但他仍然深刻地記得那時的情形，那道並不刺眼的白光逐漸籠罩那些□□的光點以後，一切都歸於平靜。

辛深河又看了那面鏡子一眼，“那光是它發出來的？”

舒菀點頭，“沒錯，是它。”

辛深河有點不信，畢竟這面鏡子他見過，它的暴戾氣息像是有實質一樣，實在不能讓他與那道溫潤光芒聯系起來。舒菀擡頭看了他一眼，緩緩吐出五個字。

——這是你的心。

這句話辛深河在來到這個黃金鎮的那夜也聽舒菀講過，而今又一次聽見了她這句話，竟然隱隱約約有了讚同感。那天在這面鏡子裏看見的那個猙獰面孔，與他在蔣斯年夢裏看見的那個“辛深河”簡直別無二致。他不得不承認，這面鏡子讓他看見了真實的自己。

說到鏡子，辛深河又想到了一些別的東西，“黃金鎮裏似乎有很多鏡子，為什麽？”

“我還以為你想不到問我這個呢，”舒菀看他一眼，“這個最淺層的問題，你到這會兒才問起來——這些鏡子，都是要你看清楚自己的，你要看清自己的心。”

人一旦走進黃金鎮，他可以用任何他所擁有的東西去換取他想要的東西，但一個人到底想要的是什麽，總要想想明白，不然輕易去選擇交換什麽東西，難免會後悔。黃金鎮裏雖然似乎什麽都能換取，卻不能換一粒後悔藥。

黃金鎮的意志深知這一點，於是它的陳設中都會在你行動邊角擺鏡子，但真的能停下來去看的人怕是少之又少。

聽見舒菀的解釋，辛深河不知道為什麽突然生出一種想要嘆息的沖動。但這種沖動還是被他生生壓了下去，因為他現在還有更著緊的事情，“那——”

還沒等辛深河說出話來，渾濁的白色就已經像是一場石灰雨一樣兜頭澆了下來。剛才那片霧霾似東西還在遠處的時候，辛深河沒想到它是以這種類似於暴雨一樣的形式存在的，乍一下砸在頭上還有點發疼。

辛深河沒多想，幾乎下意識地摟住了在他前面站著沒多遠的小胖墩兒，但還是慢了一步，落進他懷裏的成了舒菀。

小胖墩兒看上去有些傻呼呼的模樣，看著罩在頭頂上的兩個大人。舒菀彎著腰擋在了小胖墩兒上面，而辛深河被剛才的意外折騰得楞了一下，然後幾乎是在片刻間反應過來，堵上了還能露出小胖墩兒的空隙。

兩個人就嚴絲合縫地擋在了這個小不點兒上面，舒菀詫異地擡頭看辛深河一眼，眼神稍動了動，“我們身上有客棧中心的鏡子，不會有事。但下一個黃金鎮可能會是什麽樣子，我自己都不知道。”

似乎要遮天蔽日的渾濁白色茫茫然一大片，像霧卻又不是霧，在這片慘白裏，幾人眼前一黑，像是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裹住了全身，他們三個人被卷在了一起，辛深河甚至能嗅到舒菀身上帶著的驅夢香的香氣。

然後他們就這樣被一點一點地，朝著一個方向，緩慢地拉了進去。

[第二卷-霧裏看花]完。

作者有話要說：

人設揭秘環節結束。為什麽在開頭不特別突出什麽人的人設呢，因為這個主角，有人設還不如沒人設討喜呢。（嘆氣

然後從這章開始，更新可能沒那麽頻繁了，因為故事要開始收尾了，所以要把之前挖的伏筆會慢慢解釋掉，更新也會適當地慢下來一點，大概也就是每周三更到四更的頻率吧。

再就是感謝一直看到這裏的小天使，感謝雖然我這麽菜還是有人在看，感謝還是有瞎了眼（不行不能這麽說小天使）的小可愛爬上了這座孤島，十分感謝。

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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