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過不過去

關燈
舒菀一臉認真地看著辛深河,等他接下來的話,辛深河卻許久沒說出個一二三來。

辛深河當然不是有事藏著掖著,只不過是這會兒裏,他也有些開始想不通當時自己是抱著怎麽樣的心情,甚至懷疑,記憶裏做得那樣過分的自己,是不是全是胡亂杜撰而成的。

舒菀看著他的神色一會兒一變,好像是困惑的模樣,了然地問他,“是不是覺得那時候的自己有些不可理喻?”

舒菀知道辛深河過去的行為,自然也知道那個時候辛深河總是有人在出現不遜,說到和辛詩璐有關且並不好聽的話之後才會打人,但自從辛詩璐的婆婆那次以後,他就真正地有些不可理喻了,開始不加選擇地與他人打架,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似乎全憑心情。

“也不是不可理喻,”辛深河沒同意舒菀的這番話,而是帶著舒菀看不懂的神色,頗有些感懷的模樣,“如果一個人決定了破罐子破摔,他也就無所謂自己做什麽了。”

舒菀第一次有些不懂辛深河這麽說究竟是什麽意思。既然沒懂,她也不會裝作聽懂了的樣子,直接把自己的疑惑問出了口,“怎麽說?”

辛深河看著舒菀一臉求知的表情,想了想以後才試著用淺顯些的話與她解釋,“如果你在乎的人不在乎你成了什麽模樣,那你就什麽模樣都可以了。”

辛詩璐覺得辛深河不務正業只知道打架閑玩,這都可以,他選擇了沈默著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姐姐,那就得接受這種看法:可是她不能對他失望,不能認為他無可救藥,不能放棄他。

一個人開始自暴自棄的後果,就是朝著所有人惡意評價他的那個方向發展。那個人常常會覺得,反正他們都這麽認為他了,那麽他真的變成這樣又有什麽關系呢?

“太在乎別人的看法不是什麽好事,”舒菀聽懂他的話以後,大概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開口,“何況你後來做的一幹事項,也沒虧了他們這個認知。”

後來的辛深河看上去就真的只把他的姐姐當作一個提款機了,常常是要完錢之後,連辛詩璐都找不到他的蹤跡,等辛詩璐再要找到他的時候,就又已經遇上了他攤開的手。

辛深河神色還是有些恍惚,明顯是沒從自己的記憶裏回過神來,但還是抽出幾分心思去與舒菀分說一句,“你都知道,我也沒什麽好特意詳說的了。”

但舒菀顯然沒放過他,而是用一種奇異地語氣問他,“然後你就變成了那副模樣?”

如果只是不務正業,那麽還不至於讓老板說動鵺去給他設局,讓他在那個小黑屋裏,幾乎被那個幻象掐死;他真正做的錯事,是對至親也開始拳腳相加。他的姐夫,也是在攔住他的拳腳的時候,犯了老病,才與世長辭的。

辛深河顯然並不是很想回答他這個問題的模樣,有些想躲避舒菀的眼神,“我沒有。”

他當然不認為他做的事情很過分,他只是在用這種方式抗拒與報覆自己,報覆那個在姐姐或許需要幫助的時候倉皇逃跑的自己。他在長大以後,經常會想,是不是因為他,他們才會走到了這樣的地步。每當想到這種可能性,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根本不應該存在。

舒菀看見辛深河又是一副走進了自己的世界的樣子,臉上露出點無奈的表情,像是有些憐憫,“你不肯承認,但是一旦傷害過人,就是傷害過了。”

在舒菀的視角裏,辛深河越來越過分,開始對辛詩璐施以拳腳也僅僅是最初,再往後,他開始學著那些人的言語,用極盡惡毒的語句去攻擊辛詩璐與蔣斯年。拳腳傷人只在皮肉,而言語傷人則是在人的內心。也許辛詩璐都不知道,辛深河為什麽最終變成了那個模樣。

說到底,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血緣的親近並不能讓他們代替自己思考。就算是辛深河自己,現在也無法理解當時他為什麽會用那樣幼稚無效的方法去保護辛詩璐,又為什麽會用那種兩敗俱傷的方法去表達自己的抗議。

舒菀像是明白他的想法,眼睛沒離開他的臉,仔細觀察他的神情,“所以說,人總要多讀點書。”

她這話說得讓辛深河一頭霧水。他剛才明明什麽都沒說,可她卻突然就蹦出來這麽一句話。這種情況辛深河在和老板說話的時候也遇到過,他不由產生了些猜想,試探著問她,“你和老板……”

舒菀顯然是不太想回答他這個問題,可終究還是沒有特意瞞著他,眼睛極慢地眨了一下,“她是我的一半靈魂。”

“一半靈魂?”辛深河對她這個解釋有些不解,重覆了她的最後四個字後才發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他其實只是想到老板與她或者都有類似於讀心術的能力,但沒想到舒菀卻又突然說了一個他看不懂的概念,讓他有些意外,一時間已經顧不上自己方才的低落心緒,又生出探索欲。

舒菀看見辛深河有些愕然的神情,也意識到自己所答可能並非辛深河所問,也露出了愕然神情,“你問的不是這個麽?”

“……不是。”辛深河收了收自己的眼神,“你是不是能看出來我在想什麽?”

“原來是問這個,”舒菀一楞,朝著辛深河看了一眼,眼睛像是在說“你才看出來”一樣,淡淡地點頭,“嗯。”

得到了這個答案,辛深河又對她剛才那句話起了好奇,正要試著往下問,卻對上了舒菀的眼神,“別問。”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把辛深河的話堵回了肚子裏。辛深河又看了舒菀一會兒,看她是鐵定不會再多說了,也就幹脆地閉上了嘴不再多問。

可他不再問的時候,舒菀又主動開口了。但她的話卻不是在回答他的疑惑,而像是新起了一個議題,“那你現在應該願意告訴我,你當時究竟是怎麽想的了?”

聽見她這句問話,辛深河顯然又沈寂了下去,“我想過離開我姐,自己一個人活的。”

辛深河向辛詩璐借了錢準備去創業。誰讓他太小了,那些地方不收他這麽一個半大孩子,他只能靠自己去搏一條出路。但他終歸還是個孩子。如果創業像他想得那麽容易,這世間得少多少失意的人。

然後就有了第二次。但辛深河滿懷熱忱的第二次試探,再一次以失敗告終。再一次帶著忐忑心情去向辛詩璐借錢的時候,卻遇上了她滿是懷疑的眼神,“深河,你是真的在創業?”

辛深河悶著頭說是,辛詩璐卻不信他。辛深河看見辛詩璐的眼神,心頭就已經涼了一截。她不信任他。

辛深河已經長大了。他不會像前幾年那樣,隨隨便便就生出委屈這種情緒,而是給自己套上了堅硬的外殼,將自己包裹在外殼之下。

他說,“可我現在需要錢,姐,你給不給?”

辛詩璐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話,轉身過去拿錢。在他們交接那些不算太多但也不少的錢的時候,兩個人並沒有太多交流。辛深河看見她的神色甚至還有些黯淡。

他很想辛詩璐和他說幾句話,辛詩璐卻只是垂著眼睛把那幾張紙幣遞給了他,甚至在他接錢以後,她的手還飛快地收了回去,就像生怕沾染到什麽病毒一樣。

辛深河都不知道他們姐弟之間的關系已經惡化到了這種地步,或許他只是不想承認。

“然後你就這樣吸引她的註意力?”舒菀聽到這兒的時候,神色已經有些不虞。她知道他之後做的那些事情以後,雖然直覺他應該有什麽緣由,卻沒想到他竟然是這樣的想法,“很有想法。”

這句話顯然不是褒義,她的態度都已經明明白白地貼在了她的臉上。辛深河看見她這副模樣,有些驚異,“你怎麽看上去很生氣?”

“總歸你沒走得太偏,我甚至還算得上高興,”舒菀淡淡地瞥他一眼,“但你做事的方式,讓我不能不生氣。”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如果他吸引辛詩璐註意的方式,是從此以後像一個流氓一樣荒廢自己的生活,在向她伸手要錢的同時用那些惡毒言辭去攻擊侮辱她,是欺淩她的孩子,是與她的丈夫推搡導致他心臟病發作,那麽無論他抱著什麽樣的心態,都不值得被原諒。

舒菀看他一眼,憐憫神色更重一些,“辛深河,你姐姐七年前來到黃金鎮裏的時候,你二十歲。”

“按照這個年紀,你應該已經明白生而為人,應該背負著責任與愛——可你到那時候,也只能還算是個孩子。”舒菀的語氣平靜,神色卻有些看透一切的荒涼感,“你從來沒有真正地作為一個大人那樣活著。”

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並不算什麽錯事,他做錯的事情,只是因為太照顧自己的感受,以為自己所以為的,因而忘記了,人要活著,本來也不是圍繞著自己一個人為中心的生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