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想聽辛詩璐的這些話。

辛深河那時候還小，他還不懂自己的姐姐被攔在那個小巷裏意味著什麽，只以為那群混混像欺負那些年紀小的小孩兒一樣，只是把他們堵在那裏暴打或者是索要財物。

直到辛詩璐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那之後又過了小半年，辛深河發現辛詩璐的肚子有了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就好像是被吹了一小半的氣球。

與此同時是辛詩璐越發嚴重起來的嘔吐。

他們的父母還在世的時候並不怎麽管他們姐弟兩個，但辛深河從來都知道辛詩璐身體就不算太好。但辛深河卻不明白辛詩璐的肚子為什麽一天比一天大，那個被吹了一小半的氣球像是有人在還在沒完沒了地往進吹氣，常常讓辛深河擔心它會不會有一天突然爆炸。

辛詩璐知道辛深河好奇她的肚子，卻對它緘口不言，平日溫柔寬和的神色多了幾分沈郁的黑色，像是把什麽東西埋藏在了眼底。辛深河看到她這個模樣，常常會產生一種自己即將要被拋棄的錯覺。

他把這話說出來去問辛詩璐的時候，辛詩璐否認他這個猜想的時候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用眼睛幽幽地看著辛深河，像是在同他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才七歲，我怎麽能把你丟下呢。”

她這樣的保證並沒有讓辛深河放心，反而讓他更加慌張。他開始想是不是那個黃昏，自己沒有像和那些討厭的小孩兒打架一樣，勇敢地走出去保護辛詩璐的原因。因為他不能保護姐姐，才讓姐姐覺得他沒用，不想要他了。

他不敢問辛詩璐這個問題，辛詩璐自然也沒有回答他。他們仍然過著拮據而枯燥的生活，和那天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平靜地過去。除了辛詩璐的肚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大，辛深河不知道他們這樣的生活有什麽不同。

辛深河就在這樣的半懂不懂中，迎來了蔣斯年的到來。蔣斯年的來臨毫無預兆，在他的記憶裏只不過是辛詩璐出去了一趟，回家之後懷裏就抱著個除了臉，其餘部分都被包的嚴嚴實實的小猴子，紅著臉，要哭不哭的模樣。

辛詩璐抱著那只小猴子，聲音不大有中氣，但還是勉強地提起精神向他介紹，“他叫思思。”

思思。辛深河記住了他的名字，卻不知道他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又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

辛深河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明確這個小猴子的身份。辛詩璐看著並不像很喜歡他的樣子，卻仍然每天都對他照顧的無微不至。辛深河起初只以為辛詩璐不喜歡這個小猴子是他的錯覺，直到有一天，他看見辛詩璐把手卡在那個小猴子的脖子上，像是馬上就要掐下去，可是遲遲沒有動手。

然後辛詩璐一回頭就看到了辛深河，“蹭”地一下收回了自己的手，笑得婉約好看，“怎麽了，深河？”

辛深河沒問她剛才發生的事情，他直覺他不該問那樣的問題。辛詩璐也沒提起那件事情，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不過是他的錯覺。

辛深河惶惶然地退了出去，就像那天黃昏他退出了那個小巷。

他開始重新給這個出現在他生活裏的嬰兒進行定位。在這以前，他還算得上喜歡這個猴子似的小孩兒，但在這件事情以後，他開始迷惑。他發現帶他回來的人，並不喜歡，甚至可能憎恨這個孩子。

他不明白辛詩璐既然厭惡這個孩子，為什麽還要把他帶回來。他那時候尚且不知道他和這個孩子的血緣連結，也不明白辛詩璐厭惡他的原因。

辛深河唯一知道的是，即使辛詩璐看上去那樣地不喜歡那個孩子，他也還是安然地度過了自己的嬰兒時期。

辛深河真正明白過去那些事的真正含義是什麽的時候，他已經快要比已經二十歲的辛詩璐高了。他這下明白了她為什麽厭惡那個孩子到那種地步，而那個孩子已經是個肉呼呼的小團子了。

而辛詩璐在這個時候迎來了春天。這一開始並不為辛深河所知，可他能看得出辛詩璐的心情明顯變得很好，有時候會在做事情的時候不自覺地走神，然後笑出聲音，有時又會愁眉不展，像是遇到了什麽無法解決的難題。

直到那個男人開始頻繁地出現在他的家裏。

這時候辛詩璐對於那個叫做“思思”的孩子沒那麽仇視了，反而很珍愛的模樣，大概是因為那個總是來找她的男人表現得還算喜歡這個小孩兒。

辛深河記不太清楚那個男人叫什麽，只是隱約知道他姓蔣。那個男人對辛詩璐很好，對那個小團子也很好。

後來在辛深河眼中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天，辛詩璐把那個男人帶到他面前，像之前介紹那個叫做“思思”的小猴子一樣，鄭重地給他介紹，“這是你姐夫了。”

辛深河應是，跟著辛詩璐一起搬到了那個男人的家裏。那個一直被叫做“思思”的小團子，也不再叫做“思思”，而是被那個男人取了個叫做“蔣斯年”的名字。

時間就這樣平淡地過著，直到辛深河年紀漸漸大了。他向著成年的路上逐漸邁步，一去不返，也逐漸明白過去的那幾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辛深河很想為那天的事情鄭重地道個歉，卻總是無從開口。他知道辛詩璐現在的生活不錯，她或許這輩子都不再想提起這件事情。

但辛詩璐不提起，辛深河不提起，不代表不會有人提起。

辛深河不像辛詩璐夫妻倆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別人在他這個年紀大都在讀書，而他卻沒有，但他這個年紀，也沒有地方肯雇傭他。他只能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周圍閑逛。流言蜚語就在這個時候飛進了他的耳朵。

說這些話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都不知道這些嘴裏不幹不凈的話是從誰嘴裏最先說出來的。

辛深河聽見這話是在鄰家的中年女人嘴裏聽見的。他路過的時候那個女人正在和另一個人聊閑天。

本來兩個人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關系，他卻偏偏在和她擦肩而過的時候聽見了啐聲，隨後是惡毒得像是尖刀的話語，“看見了嗎，這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個不幹不凈，還帶著拖油瓶的狐貍精的弟弟。”

辛深河聽見這句話就壓住那個女人的半邊肩膀，轉過身來，低下眼睛用並不友善的目光看著那個女人，一字一頓地問她，“你說什麽？”

女人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卻根本沒有說了不該說的話的自覺，擡著頭朝他露出一個令人不適的眼神，眼白幾乎要翻出她的眼皮外，“你不是聽見了，小兔崽子，你是不是——”

沒說完的話被辛深河揮出去的拳頭打斷了。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女人的眼窩子上，沒留力氣。

這個時候“思思”改名叫做蔣斯年已經有兩年，距離那個下午已經過去了七年，而今年辛深河十四歲。

他已經長得比辛詩璐還要高上一個頭發尖兒，已經足夠他一拳揍翻很多人。他知道自己永遠都回不去那個惶然無助只能逃跑的下午，但他能在以後的日子裏，用自己的拳頭去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了。

那個女人被他這一拳打得說不出話來。辛深河狠狠地瞪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女人，頭也沒回地走了出去。

他以為這是個很酷的舉動，卻沒想到隨之而來的是更多飛短流長閑言碎語，和那個女人堵在辛詩璐門口一臉囂張地索要賠償的模樣。

之後辛詩璐沒提起這件事情。如果不是辛深河主動去問，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姐姐也會有這樣冷肅的神色。她面色冰冷，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失望，“我養你這麽大，你什麽都沒學會，只學會了打人。”

連問句都不是，而是陳述句。這句話像是一紙判決書，被辛詩璐使勁兒甩到了辛深河的臉上。辛深河想和她訴說打人的前因後果，卻在看到她的神色的時候選擇了沈默。

辛深河低著頭，不想看見辛詩璐的眼睛。他盯著她身後的地板，語氣沈重，“姐，我錯了。”

他想自己能夠揮拳的時候還是來得太晚，以至於到了這個時候他都無法保護自己的姐姐了。但是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仍然不會為打人這件事情後悔。

他在這以後的行為也與他的想法相印證，越來越多的人找上門來。辛詩璐對於這些被辛深河胖揍過的人不勝其煩，但辛深河的行為卻沒加收斂。

辛詩璐知道辛深河總是打人，而辛深河永遠都不會告訴辛詩璐他為什麽會動手。

嚼舌根的人永遠不會當著一個人的面去說出那些不堪的話，即使有意外，那個被辛深河叫做姐夫的人也會盡量阻止它進入辛詩璐的耳朵。

拋去那些話，辛詩璐現在的生活已經算得上是不錯了。辛深河的行為可以說是她不錯的生活裏，唯一的美中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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