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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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在下樓之前就已經有了猜測,辛深河直面另一個自己的時候還是不由得吸了一口氣。

他見過這個人,在那天夜裏,他沿著客棧的樓梯走下去,那間小黑屋裏唯一擺放的鏡子前,那個和他長著同樣面孔的人,就是這樣猙獰甚至稱得上醜惡的表情。

那個人說,“我是你。”

而現在,那個人看見了辛深河的臉,像是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但還是撐著一口氣,惡狠狠地問辛深河,“你他|媽是誰?”

辛深河平靜地看著那個人,帶著些譏嘲,“我是你。”

那個與辛深河有著一模一樣長相的人,頂著一頭被劣質染發劑染過的深紅色,頭發高高束起來,像是一只鬥雞;身上皺巴巴的花紋襯衫與脖子上掛著退了一半金色露出黑色的塑料鏈子,和現在的辛深河沒有半點兒相似之處。

可是辛深河說,我是你。

在他這句話落下的同時,舒菀松開了辛深河的手腕。辛深河覺出她的動作,詫異地回頭去看,舒菀已經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他記得舒菀說過,一旦放開他,他就會迷失,但此刻辛深河不僅沒有迷失感,反而像是充滿了鬥志,朝著那個與他有著相同相貌,卻有著不同性格與行為的人走了過去。

那個人沒和他再產生什麽互動,而是像一尊蠟像一樣被釘在了原地。辛深河一步一步走上前去,看著這個他本來應該很熟悉,卻始終都想不起來的人,試圖觸碰他的時候,那個人像是被戳破的泡沫,消失在了原地。

他覺出手腕被稍微捏了捏,下意識地去看,發現他的手腕根本沒有被放開。辛深河目光順著這只手移到舒菀的臉上,有些困惑,“怎麽回事?”

舒菀朝著辛深河的背後努了努嘴。

辛深河轉身去看,後面已經空無一物,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屋子。屋子裏的東西並不整潔有序,像是住在裏面的人匆匆忙忙離去的。

“人的夢本來就是跳躍的,”舒菀不慌不忙地解釋,“我們被這個夢的主角,拋在了身後。”

蔣斯年在夢中繼續他的記憶,而他們無法像當初在舒菀體內一樣,跟著他一同跳轉,於是被留在了這個空蕩蕩的屋子裏。

辛深河問,“他們現在去了哪兒?”

“我不知道,”舒菀拽著辛深河的手腕走出了房子,帶著他下樓,像是有了目的地,“但是我們可以猜。”

辛深河沒想到在他心裏已經快接近全知全能的舒菀會依靠猜這種方式,但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跟著舒菀走出去。

作為一個外形看起來還算正常的人,走在熟悉的路上,辛深河有種不知何處而來的幸福感。但他無法坦然地享受這份幸福感,因為還有或許更重要的事情等待他去做。

辛深河一直都知道舒菀的動作很快,但除非緊急事態,舒菀都不會像最早的時候那樣拎著他走,而是稍微放慢些腳步,等著他跟上來。這樣讓辛深河的確要舒服很多,少了一些被束縛的感覺。

辛深河跟在舒菀後面,看她好像還是氣定神閑的模樣,不覺間就把心裏的話問了出來,“你猜出來,他們在哪裏了麽?”

舒菀邊走邊在前面回答,好像是在看路,“大概是醫院吧。”

“為什麽是醫院?”辛深河有些不解她的話。

“記憶深刻不能磨滅的才能成為夢,”舒菀拉著他往右又轉了一個路口,“既然是噩夢,必然有關系的。”

舒菀沒回頭,辛深河卻覺出了她的嚴肅,“我說過,我知道你的過去。”

她知道的不只是他辛深河的過去,而且是他們這一家的過去。但她沒有吧這些說給辛深河聽,而是把它藏在了心裏。

她可以在辛深河遇到危險的時候幫助他,救他於危難之中,卻不能去對他自己的選擇進行任何幹涉。這一切都將是他自己的事情,而她絲毫不能參與。

想到這一層,舒菀在前面長舒了一口氣,“走吧。”

目的地當然是醫院,但這個存在於蔣斯年的記憶裏的地方並不算小。只要記憶能夠觸及的邊角,即使蔣斯年的夢裏不會可以強化這些無關緊要的內容,但它真實存在著。蔣斯年顯然對這個城市足夠熟悉,所以幾乎可以完善到它的邊邊角角。

這座城市裏大大小小的醫院有十來所,舒菀只能大概揣測到這個時候蔣斯年和他的母親在醫院,卻無法確認是哪個醫院。這種情況下,她可能只能橫沖直撞地帶著辛深河挨個找下去。

拽著辛深河走過附近的四家醫院以後,辛深河對她的做法表示了疑惑,“你為什麽會找醫院?”

他剛才的時候沒有註意到,這會兒刻意註意之後,發現舒菀帶著他找的無不是醫院之類。想到這其中應該有什麽規律與關竅,主動問了她這麽一句。

在辛深河發話以後,舒菀才想起她還拽著一個人似的,“蔣斯年應該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蔣斯年的父親?”這個概念對於辛深河來說有些陌生,好像是有人把他的記憶摳出來一塊兒,他竟然對蔣斯年的父親,自己的姐夫毫無印象。這顯然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他身為和辛詩璐有血緣關系的人,不可能對對方的情況毫無所覺。

“嗯,”舒菀沒有多解釋,“他這會兒應該處於急救當中。”

場景換得太快,辛深河有點沒辦法理解這其中有什麽聯系。舒菀察覺到了他的疑惑,又順口解釋一句,“在夢裏的人,哪裏會有什麽邏輯性。這會兒他的夢境中還保持著真實,就已經很讓人驚奇了。”

“原來是這樣,”得到這個解釋以後,辛深河大致明白現在的情況,想了想後還是提醒了舒菀一句,“既然是急救,那麽總不會是在那些普通的醫院裏。”

舒菀卻否認了他的話,“那也要考慮人的經濟狀況。”

辛深河一怔,他自己的經濟狀況還算得上不錯,至少在U城的市醫院裏不會顯得太過局促。他以為辛詩璐作為他的姐姐,條件也應該不算太差,卻被舒菀這麽說一句,迷惑油然而生,“可是我看他們……”

“就連你的東西也不是自己得來的,”舒菀卻反問他一句,“你到現在還沒想到麽?”

她腳下的步子還是沒慢下來,但也足夠她平靜地說出大段的問句了,“你的姐姐究竟是什麽樣子暫且不論,在你的記憶中,自己應該是一個年少有為,創業成功的企業家吧?可是你記得你創業的細節麽?退一步來說,你這幾年過來,有沒有真正工作過?”

辛深河更加發楞,步子有些慢了,拽得舒菀動作都好像變慢了點兒,“可我不是CEO麽?”

“CEO就沒有要幹的事情,整天和那些人紅酒舞會,跑馬打球?”舒菀幹脆停了下來,似乎也不太急著找蔣斯年他們了,“你以為是在無知少女寫的瑪麗蘇小說裏?”

辛深河沒話說,他的確以為是這樣的。直到這會兒舒菀提起來,他才發現其中的不合理之處。之前他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是他生活的常態,認為自己是個年輕有為的商人。但這會兒舒菀這些話,又讓他不確定起來。

更何況剛才那個與他長著一樣的臉,身份階級,行為方式卻與他截然不同的人。

舒菀看他像是想明白了點兒什麽,沒再多說什麽,嘆息了一下拽著他繼續走了起來。因為還沒徹底想明白,辛深河的動作比之前心無旁騖地跟著舒菀走的時候要慢很多。索性舒菀並不太著急,也適應著他的步子稍微放慢了腳步。

兩個人就這樣不停地尋找每個醫院,即使只是讓舒菀左右掃一眼,也還是花費了不少的時間。在不知道第幾家醫院的時候,舒菀終於點了點頭,“是這家。”

辛深河不知道她究竟是怎麽看出來的,但也沒什麽功夫去問,“嗯”了一聲就過去醫院的咨詢臺前,“請問——”

“你知道他叫什麽?”舒菀在一邊看著他魂不守舍的模樣,把他拽到了一邊兒,“跟我走。”

辛深河這一路的確是魂不守舍,自己的記憶與被舒菀稱作“真實”的由蔣斯年的記憶組成的夢產生了沖突,他不知道這背後隱藏的究竟是什麽與他有關的過去。

但他這個狀態並沒持續多久,就被一聲暴喝打斷了思緒,“你這個兔崽子滾遠點兒,這他|媽和老子有什麽關系?”

滿腔粗口與熟悉的聲音,幾乎是瞬間辛深河就意識到了這是誰。

是“辛深河”。

“嘭”的一聲巨響炸裂開來,在總體算得上安靜的醫院裏格外容易引起人的註意。辛深河應聲擡頭,就看見蔣斯年縮在等候椅的底下,捂著肚子,像是很疼的模樣,卻沒發出聲音,只拿著狼崽子似的眼神盯著“辛深河”。

辛詩璐則在另一邊躺著,像是已經沒有了神智。辛深河下意識地往舒菀那邊看,舒菀也盯著辛詩璐,語速很慢,似乎裏面帶著濃重的不悅,“嗯,她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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