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深河這次並沒有急著上前去打斷“辛深河”的動作。他發現自己一旦參與到蔣斯年的夢裏，直接打斷他記憶裏的故事，那麽這個場景就會當即破碎。

如果他想知道蔣斯年這樣深的夢魘裏，究竟埋藏了什麽樣的故事，那就只能看著一切發生。哪怕真的不忿，也不能親自動手。

舒菀察覺他的心理變化，不失時機地誇他一句，“你的腦子至少還夠用。”

“我知道應該這麽做，”辛深河面對她的誇讚無動於衷，反而有些愧疚的意味，“只是眼睜睜看著他被這麽折騰，我有點做不到。”

“那只是夢而已，”舒菀凝視著那邊情形，似乎是在勸慰他，“真實發生過的事情無法改變，哪怕你在他的夢裏真的阻攔了‘辛深河’打他，那也不能夠改變過去你打過他的事實。”

辛深河深深地看了舒菀一眼，“我的罪過，只有打人麽？”

舒菀神色不動，以一種很奇怪的語氣反問他，“如果只有打人，你是不是覺得就可以輕易原諒？”

“打女人和小孩兒，”辛深河答她，“怎麽看都不太值得原諒。”

但事實上沒什麽值不值得原諒的，只要當事人願意原諒他，旁人便無法置喙。比如她。

“如果那真的是我的過去……”辛深河看著急救室的門若有所思，“那蔣斯年一直這麽恨我，也是情有可原。”

舒菀頗為同意他的這一看法，“是啊。”

兩人遠遠地看著急救室門上方紅得刺眼的急救中，門口囂張的成年男性朝著男孩兒身上踢過去，看上去完全沒有留力氣的腳，和看上去已經昏厥的女人。

饒是辛深河並不太會說臟話，也還是沒忍住往旁邊啐了一口，“雜|種。”

舒菀眼神都沒分給他半點兒，聲音冷靜得像是被一塊巨大的石頭壓著，半點兒波痕都沒有，“你罵的是誰？”

她當然知道他罵的是誰，但他與“他”實際上根本就是一個人。她驚奇的點就在此，辛深河罵起自己來毫無壓力的樣子，多少讓她有點吃驚。

“做出這種事的人，”辛深河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辛深河”，“如果那真的是我的過去，我恨不得自己沒有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舒菀這才把頭往他這面偏了偏，“如果是‘辛深河’，可不會這麽想。”

辛深河直覺她說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個人，正要回覆她的時候，紅色的急救中驟然變成綠色，從裏面走出個穿著白大褂，帶著口罩的醫生。

“辛深河”踢人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擡起眼看從急救室中走出來的人，卻只收到了一個搖頭的姿勢。醫生摘下一次性的口罩，同他講了一句話。

辛深河遠遠地看見醫生的口型，是“我們盡力了。”

一個醫生在沒能救過來急救室中躺著的人的時候，最標準的發言。

然後他們的眼前頓時黑了下來，像是被突然捂住了眼睛。辛深河幾乎是在視線黑下來的一瞬間就往身旁看，所幸還能看得見舒菀。

一片寂靜的黑色裏，只有舒菀握著他的手腕，像是會發光一樣。

舒菀這時也正在看著他，兩個人對視許久，舒菀才緩緩地同他講話，“蔣斯年的夢境，結束了。”

他的夢境結束的不明不白，只是幾個莫名其妙的片段，頗讓人摸不著頭腦。辛深河靜靜地回視舒菀，等她的解釋。

舒菀卻猛地松開了他的手腕。

這次不是他的錯覺。而是舒菀，明明白白地撒開了他的手。

一霎那，心慌湧上辛深河的腦海，他就像一個被人從游輪上推進海裏的水手，一時間有些驚慌失措。

黑色漸漸褪去，他再一次看見了辛詩璐的那間房子。在舒菀的夢中時候那種身體不由自己操控的感覺再次襲來，他只能看著“辛深河”的動作。

現在他只能通過“辛深河”的眼睛，看他所能看見的東西，有點像一個第一人稱電影。有了之前的那幾次經驗，他對現在的處境已經能處之泰然了。

辛詩璐坐在沙發上，一副溫婉端莊的模樣，看著“辛深河”的眼神也足夠慈愛，可惜“辛深河”似乎並不買這個帳。

辛深河能從“自己”的視線裏看到自己高高翹起來的二郎腿，聽見他“自己”的聲音，“姐，最近又沒錢了，再借點兒花花唄？”

他說話的時候極其隨意，好像很篤定辛詩璐一定會二話不說給他拿錢一樣。而辛詩璐的確沒多加思索，就去衣帽架上找到自己的包，翻了一會兒才摸出五六百塊的樣子，不是嶄新的紙幣，而是零零碎碎湊起來的一些。

“辛深河”拿到錢以後，連句謝都沒道，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以後徑直沖著一家麻將館走了過去。這家麻將館看起來有些年頭，離辛詩璐的家裏也不算遠。地方雖然小，但裏面鬧哄哄的，一看就是常有客人來往的。

辛深河記憶裏沒有麻將館的存在，對它的認識也僅僅是知道U城現今一些小區底下也有幾家，且要比眼前的這家更幹凈一些。但是“辛深河”卻像是對它很熟悉的模樣，進去以後都沒和人打招呼，直接找了個空座兒一屁股坐了下去。

“辛深河”這麽一坐就坐了兩三天。辛深河都要被轟隆隆的麻將聲弄得耳鳴了，“辛深河”卻好像還是沒有停下來的樣子。

他從裏面勉強保持清醒，發覺“辛深河”幾乎是有輸沒贏，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輸贏，只是沈迷於時不時的“碰”、“杠”之類的聲音裏。

辛深河不由得想“他”是否沒有什麽正事可以做。這樣十塊二十塊的小數目賭博，能讓他沈迷到這種地步。他看著這張麻將桌已經厭煩到極點，但“辛深河”似乎完全沒有厭煩的意思。

就這樣，長城壘起又倒下，倒下又壘起，直到“辛深河”口袋的兜兒裏比他的臉都幹凈，才把手往兜裏一踹，站起來離開。

辛深河見他終於離開了，竟然有些想要謝天謝地的感覺。那張讓他眩暈的麻將牌桌與那些被壘起來的麻將長城，讓他覺得像是一塊塊沈重的石磚壓在他的胸口。“辛深河”這會兒出來，終於能讓他稍微舒服一點。

然後“辛深河”就開始原路返回，這會兒天已經是後半夜黑了，路上沒有行人，只有一溜碼的整整齊齊的路燈，背後的燈光照在他身上，投下淺色的影子。不知道為什麽，辛深河覺出這個“辛深河”莫名落寞。

或許用“落魄”更加合適，宛如一條喪家之犬。

之前他看見“他”，幾乎都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似乎要鎮壓住什麽的門神，呲牙咧嘴的。但是這會兒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卻安靜得不像話。

但“辛深河”的安靜並沒有保持多長時間，在回到辛詩璐的家裏的前一秒，他渾身的氣勢又變得令人生厭起來。辛深河感到這一變化的時候，突然就覺得他像是一只突然炸起了毛的流浪貓，弓著自己的背，隨時準備發出淒厲的嘶吼。

“辛深河”一按門鈴辛詩璐就馬上過來開了門，好像她早就在家裏等他回去一樣，帶著溫和的笑，又有點小心翼翼的模樣，“深河，你回來了。”

“辛深河”連看都沒看辛詩璐一眼，吊兒郎當地“嗯”了一聲，隨後沒帶半點兒緩沖，“姐，還有錢沒？再給我點兒。”

辛詩璐的表情霎時有些不好，“才幾天，你又要錢幹什麽？”

“這不是創業麽，姐你再資助我點兒，”“辛深河”頗有點大言不慚的意思，睜著眼睛說瞎話。

辛詩璐看起來算得上是寵她“辛深河”，可終究不是個傻子，“你拿著不到一千塊去創業？”

“這不是不夠才來問你要嘛，”“辛深河”滿不在乎地回她，“你到底給不給？”

辛詩璐看著他，眼神裏有些失望，但還是沒說什麽，轉身去拿錢，卻被一個人截住了。

那是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人，相貌看起來並不出眾，但身體還算壯實。辛深河草草地打量了他一下，再結合時間地點，猜測這個大概就是他毫無印象的姐夫了。

辛深河之前看到他們的時候，只有“辛深河”、辛詩璐與蔣斯年出現，這時卻出現了他的這個姐夫。這個姐夫的出現會讓事情發生什麽轉機，辛深河竟然真的生出幾分看電影的期待來。

他姐夫說，“你弟弟就是個扶不起來的阿鬥，你能別讓他謔謔咱們自家的生活了嘛。”

辛深河深覺這句話有理。單從他看見的“辛深河”的行為，與他在“辛深河”身上的所見所聞，客觀來講，辛詩璐的確不該對他施以太多的幫助。

辛詩璐卻顯然不同意辛深河姐夫的話，“他是我親弟弟，我不幫他，還有誰幫他？攤上那麽個爸媽又不是我們的錯……我們姐弟倆從小相依為命，他只是一時犯傻而已，他總會悔改的。”

作者有話要說：

總會悔改的（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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