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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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酒店

一場秋雨一場寒, 瀝瀝淅淅下了幾場雨後,時間悄悄越過了立冬。

——左星凝還是沒想明白,她和楚時音以前到底見過沒有, 如果見過, 又是什麽時候?

楚時音的態度擺在那兒, 問了也問不出什麽;去問左明嵐女士, 也只得到了一句“不清楚”。

用左明嵐的話說就是:孩子長大了就像走地雞, 永遠不知道下一秒鐘會出現在哪兒。

她能確定的只有滿月禮上的那一面, 至於之後,左星凝有沒有在地球上的其他角落見過眷屬, 她是一點兒都不清楚。

得不到解答,左星凝只能把這個問題暫且擱置, 期待自己頭發茂密的腦袋, 有遭一日能和某位小光頭一樣,只需要盤腿坐著在頭上畫圈就能想出答案。

不過,一直等到銀杏樹變成禿頭,日子即將來到十一月下旬,左星凝也沒能“靈光一閃”。

還有三天就是楚時音的生日。

左星凝正坐在片場等戲,天氣還沒到極端的冷, 她只在古裝戲服外披了件鬥篷, 潔白的毛絨領圍住臉, 軟和蓬松的一團。

她捧著手機,回楚時音的消息, 或者說是發。

發偶遇到的小狗、味道還可以的盒飯、長相奇特的葉子、老舊的墻上, 一塊剛好組成心形的斑……

這些瑣碎的事物組成了她的每日每夜, 裝進名為相冊的信封裏,收工後一股腦由“微信郵差”發往楚時音, 等候查收。

等待的時間或長或短,沒有規律。

她們都有工作要忙,空閑的時間很難湊到一起,但楚時音看到都會回。

除了回覆,她很少主動發些什麽,只有行程是每天都要說的,左星凝不用去查,就能知道她每天會出現在哪個城市,有什麽活動。

如果楚時音休息在家,那也不用多說什麽,因為左星凝打開手機,總能看到幾張新鮮出爐的團團。

進組的這一個多月,她們聊的全是沒什麽營養的內容,但每晚入睡前,左星凝都會把這些消息看上一遍又一遍。

楚時音今天發消息過來,是說23、24號這兩天,她有一場話劇要出演,問左星凝要了酒店的地址,說過兩天讓同城跑腿送票過去。

左星凝依言把地址發過去,順便查了查劇院所在的位置。離劇組安排的酒店很近,只有不到二十分鐘的車程。

楚時音出演的話劇名為《泡影》,一共在六座城市進行巡演。

前五場左星凝都因腳傷和拍戲沒能趕上,這次是最後一次機會,可惜依舊差了點天時——

24號她未必能殺青。

原因很簡單,最近的拍攝不是很順利,不止NG次數變多,連她自己也開始揣摩不好角色的心理。

沒人怪她延誤進度,反而經常在她狀態不好的時候前來安慰,但左星凝依舊跟自己較上了勁,沒戲的時候不是在揣摩劇本,就是長在編劇後面問她人物動機。

左星凝飾演的角色名為顧榮,是一名殺手。

顧榮自幼被殺手組織帶走撫養,十年磨一刃,她便是組織裏最鋒利的那把劍。

十七歲出山,顧榮的第一個任務,便是潛進武林盟首府中行刺,並帶走一件絕世寶物。

誰知晚了一步,她只趕上了沖天大火。

武林盟首府中上上下下百餘人,活下來的,只有藏在荷花池中的一名紅衣女子。女子稱,她名為拂衣,是大小姐的貼身丫鬟。

丫鬟不是她的目標,顧榮放了她,像放過一只螞蟻。

寶物消失在茫茫大火當中,不知去向,幾日追蹤後,任務徹底宣告失敗,顧榮被關在水牢七七四十九天,再出去時,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她知道問題一定出在拂衣身上,拼著最後一口氣,顧榮找到了拂衣,拔劍。

沒來得及過上兩招,另一批人突然出現,目標同樣是拂衣。

顧榮不允許有人盯上自己的獵物,不過一炷香的工夫,煩人的蒼蠅皆被斬於劍下,可她忘了,今時不同以往。

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皆被崩裂,鮮血滲透衣衫,分不出敵我,顧榮闔眼前,只看到一片衣角,比血還艷紅的衣角。

再醒來,她聽到拂衣向旁人介紹,她是她的護衛。

欺瞞人的玩笑話而已,沒誰把這話放在心上。

可陰差陽錯、一語成讖。

此後,顧榮當真護了她一路。

拂衣身無長物,給的報酬是一句承諾——為她過十八歲生辰。

承諾最終沒有兌現,因為顧榮死在黎明將至時,終年,十七有餘。

電視劇的拍攝與劇本時間線大相徑庭,顧榮留在殺手陣營的戲份反而集中在最後拍攝。

難住左星凝的就是這部分,沒遇到拂衣前,顧榮身上最重的特質——

殺氣。

屍山血海中拼出來的殺氣。

表演大致分為三種體系:體驗派、方法派,和表現派。

左星凝是前者,她能完美演繹出不同階段,顧榮面對拂衣的微妙情緒變化,卻怎麽都逼不出,屬於顧榮的,最凜冽的殺意。

如果及格線是六十的話,她最多也只能把前期的顧榮演繹到七十。

對此,左星凝當然滿意不起來,然而向來精益求精的導演卻頭一回放寬了要求。

顧榮這個角色本身就很難演繹,選角時她堅持不肯讓老戲骨強行裝嫩演少女,當時就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甚至,左星凝的表現已經遠超預期。

對於一部電視劇來說,後期的剪輯也是重中之重。氣氛、音樂一烘托,播出後怎麽也能把分數提到八九十。

差的那麽一點,是留給新人的進步空間。

可惜,導演是想開了,左星凝卻死命地想鉆牛角尖。

回完消息,她把手機遞給栗子幫忙收著,接著閉上眼,努力把自己沈入到顧榮的精神世界裏。

這很難,生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殺氣不是對著蚊子就是對著蟑螂,弱到不可思議。

為此,左星凝想了個“歪主意”——她去研究那些現實中的亡命之徒,試圖總結出共同性,再模仿他們的眼神。

“星凝。”

狀態被打斷,左星凝睜眼,看向說話的人。

徐漾,在劇中飾演一個戲份不重的角色,同時也是她大學同學。

兩人不在一個寢室,但因為徐漾和她的一個室友關系很好,她們也能稱得上一句“朋友”。

摻了很多水份的那種。

畢業一年再見,關系又疏遠了不少,如今最多只能算是認識的“陌生人”。

見徐漾叫了一聲後就不說話了,左星凝主動問:“是輪到我的戲了嗎?”

“……啊,還沒有。”徐漾回神,避開她的眼睛,徑直在一旁坐下。

方才那一瞬間,她簡直以為自己被什麽嗜血的狼給盯上了。

吸了口氣平覆表情,徐漾再開口時,面上已經掛上了若無其事的笑,“明天晚上你有時間嗎?”

“有倒是有,”明天她的戲份只在上午,這種消息隨便一打聽就知道,左星凝便也沒有隱瞞,“有什麽事嗎?”

“有點私事想拜托你,”徐漾雙手合十,可憐地看著她,“明晚我要去見一個導演,可是你知道的,公司不是很重視我,過來拍戲都只有我自己。”

她這話說的不假,進組的這一周,左星凝確實沒見過她的經紀人,就連助理都只在第一天出現過。

“明天那個飯局……其實也是我自己爭取的機會,不是公司的資源,但我一個人去多少有點害怕,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提出這樣的要求,徐漾臉上也有些掛不住,臉頰一瞬間羞紅,尷尬道:“我知道有點唐突,但我的家人朋友都離得遠,這裏,我只認識你……”

說罷,她不再多言,只繼續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看著左星凝,把姿態放到最低。

“你們約的哪裏?”

徐漾報了個名字,忐忑不安地等她的回答。

思索片刻,左星凝點頭:“知道了,你把時間和地址發我吧。”

“好!”

兩人早在大學時就加了微信,這會兒倒不用再重新再加。

聊完,恰好場務過來叫左星凝去做準備,她順勢告辭,帶著栗子離開。

徐漾仍留在原地,略長的指甲叩在屏幕上,霹啪作響。

-

拍完這幾場戲,今天便可以提前收工,左星凝沒急著走,她抱著劇本左右張望,尋找本該在導演附近的人影。

關於顧榮的性格成因,她還有幾個新問題,想跟編劇討論一下。

然而,在她找到編劇前,有人先找到了她。

“左老師,”有個短發女生叫住她,手裏捏著杯奶茶笑出酒窩,“您朋友探班來了,正找您呢。”

左星凝一楞:朋友來探班?誰會來啊?

難道……

不會吧?!

她差點原地跳起來,連忙問了女生位置,得到答案後飛快解了身上礙事的鬥篷,抱在懷裏悶頭跑。

要趕到女生說的地方有點費力,工作人員人手一杯熱奶茶,往四面八方擴散,她只能逆著人流穿行。

終於,與一看到她就變了臉色的編劇擦肩而過後,左星凝停下腳步。

到了。

她把鬥篷重新披上,穩住呼吸擠進人群。

“左老師來啦,快,都讓讓,讓讓……”

不知誰喚了一聲,等著領奶茶的人瞬時如摩西分海般散開,讓出一米寬的甬道,甬道起點是左星凝,終點是……

左星凝閉了下眼,咬牙切齒:“姜、殊、晴。”

“……對啊,是我,怎樣。”

姜殊晴抱著熱水袋歪在椅子上,身子繃緊一瞬,“你怎麽也過來了,別怪我沒提醒你,奶茶熱量可是很高的哦。”

左星凝沒管她在搞什麽名堂,徑直過去,“不是你來探班的嗎?”

“徐漾不是也在,我沒準是來探她的。”姜殊晴嘴硬。

“哦,”左星凝兩手抱胸,腰間懸掛著的道具劍柄幾乎要貼到她臉上,“那我走?”

“……”

一小時後,片場外某高級餐廳包間。

姜殊晴蔫嗒嗒趴在桌子上,一句話也不說。

左星凝難得比她更沈不住氣:“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麽,再不說我可走了哦?”

“那你走吧。”姜殊晴說著給臉翻了個面。

“……”若不是知道這家餐廳極難預約,她簡直要以為這位大小姐就是來蹭個空調。

無可奈何,左星凝只能自己整理思路,“你不會……真是來探班徐漾的吧?”

結果等待的過程中又沒忍住暗戳戳跟她比較,被工作人員誤會?

她越想越覺得有可能:“我把徐漾叫過來吧,今天沒有夜戲,她應該也快收工……”

話音未落,姜大小姐沒好氣地坐直身子,“探她幹什麽,我有病啊?”

“……”左星凝真誠發問,“那你探我就不是有病了?”

左右都是有病,姜殊晴選擇沈默,半響才憋出一句,“老提什麽徐漾,你不知道她很討厭你嗎?”

“知道,”左星凝頭點得痛快,她入校時的光環太明顯,總會有人看不過眼,“但大學的時候,你不也總跟徐漾一起說我壞話嗎?”

“我才沒有!”姜殊晴漲紅了臉,“要不是為了刺探情報……誰樂意跟她講話!”

聲音太小,“要不是”後面一個字都聽不清,沒等她問,姜殊晴又擠出一句,“總之,你少跟她來往。”

對於姜殊晴來說,這已經是關心了。

左星凝不是不領情,但,“晚了,她約我明天去一個飯局。”

“你答應了?”

左星凝點頭,把下午的事一一道來。

聽完,姜殊晴一拍桌子,斬釘截鐵:“有詐,絕對沒這麽簡單!”

“我當然知道,”左星凝兩手托腮,“但公司對她的不重視是事實,她只有一個人也是事實,萬一呢?”

“……”姜殊晴默了默,嘀咕,“濫好人。”

“濫好人也是好人,我就當你誇我了,”左星凝沒放在心上,轉而道,“約的地方是鐘離家的產業,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就算姜殊晴沒突然冒出來,她也是這麽打算的,且知道她一定會答應。

“鐘離家的產業你找我幹什麽……”姜殊晴照例傲嬌了一下,“說吧,幫什麽忙。”

“也不用幹什麽,”左星凝自動無視她的廢話,“請服務員多照看一點就行。”

姜殊晴點頭:“行,我知道了。”

“我的事情說完了……”左星凝看了下手機,“殊晴,你差不多該進入正題,說說你和鐘離雁之間到底怎麽了吧?”

“……”

姜殊晴嘭一下,變成一只粉番茄:“誰說,誰說我跟她之間有怎麽了……”

“哦,那我真走了。”

“……不可以。”

憋了又憋,姜殊晴終於肯說實話。

簡單來說,就是鐘離雁最近一直在追著她各地跑,每天只要一出門就是各種“偶遇”。

今天下了節目,姜殊晴怎麽也不想看到那張臉了,便晃到了片場附近。

總瞎晃也不是事,而且外面怪冷的,她就向《拂衣》劇組的熟人打聽了一下,得知左星凝已經收工了。

料想兩人不會碰見,姜殊晴大搖大擺用她扯了個謊,拿探班的理由打發時間。

誰曾想,她沒被鐘離雁抓到,卻被左星凝撞了個正著。

-

被迫當了一頓飯的“情感導師”,左星凝吃飽喝足,回了酒店。

明天要起個大早,她打算早早休息養足精神,一回去就先洗了澡,出來後,才看到手機上的兩條未讀消息。

【我在,怎麽叫了一聲就不說話了】

【收工了嗎?】

都來自楚時音。

左星凝往上翻,看到自己下午發了一句【姐姐!】,然後就沒了下文。

那會兒她異想天開,以為來探班的楚時音才發了這麽一句,被姜殊晴一打岔就給忘了。

簡單解釋了幾句,楚時音就又聊到了白天的事。

【我找了劇院的人給你跑腿送票,大概還有半小時到,別睡著了】

門票……她倒很想去看啦。

左星凝嘆口氣,發了條語音:“還是算了吧姐姐,我不一定能去,給了也是浪費。”

【給你就不算浪費】

【摸頭.gif】

左星凝彎唇,回了一個同系列的表情包。

算了,沒準,還能趕上一點點呢?

-

左星凝沒有多等,三十分鐘後,她準時聽到叩門的聲音。

但在聲音響起前,左星凝就感知到了她的到來。

那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獠牙與血液一同騷動。

異香融在空氣中,絲絲縷縷地順著房門的縫隙進來,被她吸入鼻腔。

叩叩叩——

“開門。”

隔著門板,左星凝聽到她魂牽夢縈的聲音,朦朦朧朧。

她下床,猶不敢相信地確認:“誰?”

“跑腿,”聲音含笑地答,“來送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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