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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華帳幽夢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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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華帳幽夢驚魂。”

臘月的京城甚少有這樣雨雪交加的天氣,後半夜絲絲冰涼的繡花針先打了個樣兒,天地間本就被迷蒙所籠罩,現下看去更是一片模糊不清。

無處不在的冷意濕漉漉地往人骨子裏透,天空裏紛飛著大群大群細密的白色快要將人掩埋,漸漸的,雨水也跟著洶湧起來。

窗欞被雨水打得劈啪作響,我被雨聲驚醒,靜謐的月光透過幔帳,恍惚間,我看到了床邊那人頭上的海笙簪,被月光籠著,透出股子難舍的痛苦。

手腕不知被人握住了多久,冰涼幹燥的金絲菩提已透出了絲絲暖意,傳進我的脈息,肌膚下的血液如覆蘇般開始沸滾起來。

似是見我蘇醒,她垂下眼簾,手掌微松,欲起身離去。

“阿晏……”我心中一慌,反手握住她冰涼的腕甲,雙唇微顫,嗓音裏帶了些淒婉,“別走。”

她頓住了身影,透過幔帳,我恍惚間看到了她微紅的眼眸。

“別走……”巨大的雨聲將我含混的聲音淹沒其中,窗外的水汽混著夜晚的寒意透過門縫爭相湧進屋裏,我不禁打個了寒噤,“求你,別走……”

她背對著我,沈默半晌,望著窗外隱隱閃動的驚雷,眉間似是輕顫了幾回,像是在無聲地哀悼,又像是在掙紮,默然後,終是掙開了我的手,向門外走去。

“你去哪兒?”我有點慌了,聲音聽上去在發抖,“阿晏,別走!”

她轉過身,將頭上的海笙玉簪取了下來,遞到我手中,我順勢低頭看著手上的那只玉簪,純白的海笙栩栩似在綻放,我望著它心內慟然。

如霜的月光灑在海笙上,清澈分明,我喉中哽咽。

倏地,手中的海笙卻隱隱透出了些水漬,花蕊中心那顆璀璨的細珠似被鮮血染就,血水簌簌滴落,不過須臾,我的手中、床畔、幔帳已是一片殷紅。

我心內大驚,忙擡頭去看晏平,可她已沒了蹤跡。

血水越湧越多,止不住一般自海笙花頂汩汩流出,殷紅的血色淹沒了整座寢宮,我亦被吞噬其中不得翻身,眼前是無盡頭的紅色,周身是滾熱的血氣,我已然不能呼吸了。

我便是在那時從夢境裏掙紮著醒過來,我的胸腔在劇烈地起伏著,腦海裏是一片混沌的漲痛感,鼻腔裏仿佛還殘留著方才夢境中的血腥氣。

周圍的幔帳被門窗漏進來的夜風吹拂,我大口大口地喘氣著,仿佛只有如此才不會在這漫漫長夜窒息,我後怕得扶了扶胸口,這才察覺方才的夢使我的後背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窗外的風雪還在繼續,我被凍得不禁打了個寒顫,準備下床去尋件新的中衣換上,剛動了兩下,這才發覺自己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我一怔,透過幔帳向外看去,視線甫一落定,我心裏便咯噔一聲。

晏平半伏在床邊,那只海笙玉簪正映著月光別在她的發髻上,而我手腕上的金絲菩提,也透著淡淡的餘溫。

這和夢境裏的場景有一種詭異的重疊感。

“阿……阿晏?”我的聲音沙啞而顫抖。

她似被我驚動般睜開惺忪的睡眼,下意識松開我的手腕:“嗯……我吵醒你了?”

外頭的雨雪小了些,房檐上有些許水滴墜落到門前,滴答滴答,在地上彈了彈又砸進雪地裏,她含混的聲音被雨雪包圍,低沈而溫柔,帶了些睡意中的繾綣。

“沒……我自己醒的。”我反手抓住了她,動作快到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熹微的光亮映在她的臉上,我看到了那雙如夢境中一般發紅的眼眶,心中像是被什麽擊中,一陣痛楚,“別走好不好?”

屋中靜謐彌漫,隔著輕薄的幔帳,我能感受到晏平正在看著我,許久未曾回話。

冰涼的腕甲隔得我手掌發麻,險些脫力,我不動聲色地咬了咬下唇,心一橫,拽著她的手往下帶,聲音裏帶了些哀求:“阿晏,求你了……別走,我怕……”

話音剛落,窗外飛鳥扇翅而起,驚起樹枝積雪飛騰漫天,樹形投在窗欞紙上,黑漆漆的枝椏上下晃啊……晃啊……

晏平望著那團起伏的黑影沈默半晌,眉心愁思漸濃,末了,她輕嘆了口氣,將發髻上的海笙發簪取了下來,塞到我手裏。

冰涼的觸感方一產生,我便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心裏那個恐懼的黑色影子陡然膨脹,變成了一只可以吞天巨型怪蛇,瞬間吞噬了我,囫圇個兒咽了下去。

此時此刻,夢境與現實完全重合,我睜大了雙眼。

“阿晏……不……”

拒絕之言還未出口,晏平便掀開幔帳坐在了我床邊,那雙平日裏無論如何都暖不過來的手掌,此刻卻像是燒了漿一樣滾熱。

“睡吧。”她的手腕任由我拉著也不掙脫,雙目輕闔,坐在我身旁,呼氣綿長悠遠。

若不是眼皮還在輕微顫著,真會以為她熟睡了一般。

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會睡在我的身畔,她是晏平,是長公主,是把持著朝政和兵權的先帝骨血,是我原先憎恨著的人……

然而此刻,她卻因我一句“害怕”而守在我身旁,候我入睡。

無盡的痛楚與溫軟,密密匝匝刺入心扉,我喉骨滾動,幾乎不能忍住眼中渲然的淚意。

“阿晏……”我屏住呼吸,放輕緩了聲音問道,“我一定要去嗎?”

她平緩的呼吸在我勉力的話語中陡然一沈。

雖未睜眼,我卻依舊能感受到她眼中黯然下去的溫潤。

“你知道了?”她的聲音帶了些微不可查的緊澀。

我忍住眼角的淚意,靜靜看著她:“非去不可嗎?”

良久,她長舒了口氣,雙眸覆睜之時眼中悲涼之意更勝從前,只是神色如常,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蒼璽不是只有你一個嫡出的公主。”

我心頭陡然一驚。

她容色沈靜得如同一汪寒潭靜水:“嫡出公主,我蒼璽敢給,就怕他鐵勒沒命收。”

我心中驚意更甚,未及思索,就聽她繼而又道:“我年幼時遇海笙於海笙樹下,那時只覺得是巧合,卻沒不想那麽多年過去,遇見你時竟也是在海笙樹下,可見你我皆與海笙有緣,只可惜第一段緣分終究是太淺,淺到讓我守了那麽多年都守不住。”

她側過頭來看我,四目相對,有片刻的靜默。

“那日我想著,既如此,便將她送我的海笙玉簪贈予你,只是未曾想你心中所愛並非海笙,而是海棠,這倒讓我有些訝然。”

她抿住微微輕顫的雙唇,喉間滾動,避開我的目光。

“又見海棠心再傷,憂思滿腹付春光,佳人一別幾寒暑,從此山高水更長——如此斷腸花,你卻實屬愛惜,可見是命。”

是了,海棠花又名斷腸花,它雖溫柔美麗,卻又內涵著離愁苦戀的寓意,終究是永生永世都得不到的幻夢。

一如我同晏平,是永遠都註定要錯過。

我幾乎要被自己內心的酸楚所融盡,我同她一樣抿著唇,卻抿不住唇齒間的無力,我同她一樣握著手,卻握不住雙掌中的顫抖。

她長舒了口氣,輕嘆道:“緣起而聚,緣落而散,世間道理如此,無人幸免。”

道理……道理……我暗自默念著。

什麽是道?什麽又是理?

緣分……緣分……

有緣如何?無緣又如何?

我坐起身,全身劇烈顫抖著去靠近,我的目光自下而上慢慢游離,貪婪地掠過她身體的每一寸。

小腹、肋骨、胸脯、鎖骨……

下巴、雙唇、鼻子……最後是那雙因不可置信而瞪大了的雙眼,迷蒙中,我仿佛看到了被她死死壓制在寒潭下的情欲。

那是欲望,是獸性,是本能,更是……心之所向。

她身上的海笙氣息充盈了我的鼻腔,那雙潤玉般的琥珀與我咫尺之間,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胸前柔軟的觸感,我的……還有她的。

“阿晏……”我輕聲喚道,“我可以……吻你嗎?”

夜涼如太湖池水,卻也柔滑細膩,顏色靡艷,聞得風過枝頭,雪落屋檐,聲響清晰,我貪戀地望著她,鼻息交織間,我嗅到了無可抑制的情愫,我看到了——

……泯滅了。

那些情愛,那些情愫,那些無可抑制的欲望,全都在她閉眼的瞬間,泯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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