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曲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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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曲終海晏升平。”

我怔住了。

在她閉上眼,強壓下那些情感的瞬間,怔住了。

我慢慢縮回床邊,良久,我感受不到痛,滿心肺腑裏只有徹頭徹尾絕望的涼意。

望著靠在床頭的晏平,她像是被風驚動了的火苗般劇烈顫抖的眉心逐漸歸於平靜,她似在點頭,又似再抽氣,有溫熱的液體泛著盈盈光亮從她臉頰滑落,一滴,又一滴,流過下頜墜入衣領。

我伸手想替她拭去,她卻似早有感知一般,偏頭躲了過去。

待反應過來她是個什麽意思之後,卻覺得周身血都涼了。

從前常聽人言道“透心涼透心涼”,我還琢磨過這透心涼是個勞什子的鬼涼法,現下,倒是活生生讓我體驗了一遭其中滋味。

她睜開眼,裏頭又是那一汪平靜無波的寒潭,似針尖在戳我的眼,似利刃在我的心頭狠狠劃過,我不敢置信。

“為什麽……為什麽......”我的淚無可止歇地滾落下來,似乎在頃刻間把我整個人燙穿,我緊緊咬住下唇,妄圖抑制住自己的後頭要說的話,可努力了幾番,終是徒勞。

晏平的眼眸低垂著不去看我,她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楚,平穩悠遠的鼻息早已混亂不堪,可她卻死死咬住牙關,一聲不吭。

“你不能吻我,你為什麽不能吻我?你心中......明明有我!”我的聲音已不像是自己的,低啞淒厲到泣血,“你贈我海笙簪,贈我馬奶酒與瓊泉,贈我金絲菩提,替我重新栽了海棠,甚至還將我接到你身邊......你心中有我,簫晏平,你心中有我,你為什麽不承認?”

她逃避般閉上眼。

我望著她喉骨滾動,望著她如翼般濃密的睫毛顫了又顫,望著她能挽住大弓的手掌抖了又抖,望著她能降住烈馬的臂膀晃了又晃。

“你說過我喜歡的你都會尋來贈我。”

“你說過女兒家的心思不能輕易外露,定要尋一良人。”

“你說過我能了全你一番執念。”

“你說海笙與你無緣,讓我放下執念,饒過海棠一命。”

“你說過有我就夠了,你說過你要護我周全,你說過的,你親口說過的......”

我望著她發紅的眼尾,哆哆嗦嗦從枕下摸出了一張描金字的合婚庚帖,朱紅的喜紙上是我一筆一畫寫上去的簪花小楷,我將庚帖拿在手中,遞到她眼前:“這庚帖你一早便發現了罷,可你卻從未聲張過,你若心中無我,又怎會允許它的存在?你若心中無我,又怎會在那日於我眉間落下一吻!”

母後去世一年後,她回京的那晚,我哭到暈厥的那晚,她哄我入睡的那晚,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錯覺。

“住嘴!”晏平側過頭,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態,更是第一次不管不顧地呵斥我,“孽障。”

她的聲音裏仿佛蘊含了巨大的悲痛,語調不再似往常溫和淡然,她氣息紊亂著,像是慌不擇路地想要逃脫般帶著惶恐。

“什......什麽?”我失聲道,“孽......障?”

我心口一滯,手中的庚帖應聲而落,雖輕飄飄沒什麽分量,可它落到床上的那一瞬間,卻像是個千斤重的秤砣驀然砸到了我的心坎上,悶得我喘不過氣。

她喚我什麽?

孽障?

呵,孽障。

“孽障......孽障......”我輕笑出聲,宛如那日醉酒後自屋頂掉落她懷中,天真婉順,“是,我是孽障,那你又是什麽?你和我母後又算是什麽?”

——“海笙已然是活不了了,你又何苦去做壞人,為難這海棠呢?

——“你想讓阿芙和親鐵勒部,除非我死!”

——“海笙已然落了,我護不住了,可我不想再次護不住海棠。”

那時是她,現如今依然是她。

可那時的她會不顧一切地跨越洶湧波濤向我走來,現在的她卻用“孽障”二字將我釘在恥辱柱上,半分不得靠近。

“你說我等了很久,你來接我......你說你護不住海笙,要竭力護住海棠......”

窗外有風聲漱漱,如泣如訴。

我的語調是從未有過的寧和,亦是從未有過的堅決,她既抗拒事實,我便要將事實血淋淋在她眼前揭開,一樁一樁,一件一件地講給她聽——

“我是孽障,可你心中卻有了孽障。”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曾替你斬去紛擾,可你卻親手種下禍根。”

“我曾是你的慰藉,是堡壘,是盔甲,可現在卻是魔障,是夢魘,是毒藥,只因你心裏有我。”

“你對我有情,有欲,有離愁,有憂怖,有失而覆得,有患得患失,有日覆一日的索求無度。”

“呵,孽障。”

我伸手抿去眼角即將漫出的淚水,心裏空得似被蠶食過一般,再無依憑,自嘲覆又笑道:“孽障......呵,孽障......”

窗外熹微的晨光透過雲層,雪花還在紛紛落下,耳畔的呼吸交錯紛雜,可我卻感覺自己周遭安靜得仿佛大雪初停後的茂密森林,所有的聲響和溫度都被沈甸甸的積雪帶走,只剩下滿片的白光四處泛濫,像是要刺瞎人的眼睛。

晏平又離京了。

笠日清晨,晨光熹微,瑞雪紛飛,紅磚街頭,鳥鳴聒噪,晏平率蒼璽二十萬虎狼之兵揮師北上,不同以往的是,素來金盔鐵甲傍身的晏平,此次出兵竟一襲紅裝披掛上陣。

我本是不遠去送她的,只是扶桑那丫頭卻說奉了長公主之命,定要將我帶出府門,親自送行。

可笑,什麽長公主之命,明明是想和我做個了斷罷了。

十裏長亭,我為她獻上一杯濁酒,送別征北大軍。

她頭上的的海笙玉簪自那晚取下來後便再沒有別回去,現如今看著空落落的,倒有些別扭,我側過臉,不再去望著她那張讓我恨極卻又愛極的臉,鼻子裏像被什麽東西塞住,難受的要命。

晏平苦笑了一聲,執拗地掰過我的臉,許是因太久未曾開口,她的聲音裏帶了些枯啞的撕裂感:“不跟我說點什麽?”

我吸了吸鼻子,不敢輕易開口,因為我知曉自己此刻的聲線定是抖的,千言萬語匯於喉間,此刻我卻不知該挑那句說出口,最後憋出的竟是:“你要走了,是嗎?”

她身子一僵,閉上眼睛無奈笑道:“是,小阿芙忘了我罷。”

我怔怔地望著她。

那一霎那仿佛如亙古一般綿長,她覆又緩緩睜開雙眸,可聲音卻沈了下去:“開玩笑的,你定是恨死我了,又怎麽會忘,定然生生世世都忘不了了。”

“你會回來嗎?”我沒忍住,終是問出了聲。

她看著我,一如那日元宵佳節,長安街上。

“你希望我回來,我便回來。”她說。

淚水再度湧上面頰,初升的日光明晃晃打在她的後背上,晏平的周身被鍍上了一聲暖黃色的光圈,可這溫暖的顏色卻似一口猙獰的獠牙,死死咬住我的喉嚨,痛楚難當。

我暗自咬牙,豁出去了——

我猛的擡起手圈住她的脖頸,逼迫她彎下腰,瞬間用嘴去咬她略顯幹澀的嘴唇,全然不顧她身體的那微微一顫,用力探進她的口中,我能感受到海棠的香氣在口中四溢。

晏平似乎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怔住了,轉瞬又恢覆,她一把推開我,在驚恐與不舍中翻身上馬,像是逃離般。

望著她即將啟程的背影,我趕忙上前跑兩步,靠近她大喊:“簫晏平你要回來!你要完好無損地回來!不然便去尋能將人忘得一幹二凈的藥水!我從此忘了你,再也不要記得你!”

她端坐在馬背上的身子一顫,半晌,回頭扯出一個笑來,她說:“如此,也好。”

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竟是——如此,也好。

她在海笙開放的季節離我遠去,熬過了嚴寒酷暑,熬過了春暖秋涼,熬過了殘陽新月,她在海棠敗落的季節回來了。

離京時,她意氣風發一襲紅裝,數不盡的恣意瀟灑,現如今回來,我卻只見三軍縞素,先鋒官一座牌位於軍列最前,金絲楠木的棺材在漫天紛飛的紙錢中緩緩而來。

我立於長公主府門前,只覺得自己眼眶發酸,先鋒官緩步前行,終於在府門前停了下來,雙膝跪地低下頭顱,朗聲開口:“蒼璽三軍,攜長公主歸來!”

音落瞬間,棺木轟然落地,我顫抖著唇,將目光緩緩落到那具雕了海棠花的金絲楠木棺材上,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騙子,我心道,簫晏平就是個騙子。

她騙了母後,騙了父皇,亦騙了我。

她騙了母後,卻將母後親手送進了皇宮;她騙了父皇,卻代替我假意和親揮師北上;她騙了我......她說她會回來的。

我深吸了口氣,悠悠地替她辯解,其實不然,如今這樣也算是回來了。

我從府前的臺階上踱步下來,扶桑攙著我——這次我沒再推開她,自己身體大半的重量都倚在她身上了,這次我再不能推開她了。

棺木緩緩拉開,那張我再熟悉不過的面容,那張令我魂牽夢繞的面容,再度出現在我眼前——

她安安靜靜地躺在裏面,臉上早已沒了半分血色,臨行時空落落的發髻此時卻別上了一只做工粗陋的海棠花簪,胸口的盔甲上,亦是擺了一枝被血侵透了的海棠花。

花朵上的血跡染紅了她胸前一片。

妖冶的芳華。

我屬實眼前有些發昏,竟支撐不住自己,恍惚中,我似是聽到了自己幾年前用著十分頑劣的口吻說的那句——

“你懂什麽?海棠花,要血色的才好看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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