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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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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陸祺這番話說得進退有度, 既沒有完全答應,也沒有徹底拒絕,這個所謂“合適的時機”是一個時辰,一天, 一個月, 又或是一年?

都很難說。

不過他們同窗多年, 薛雪凝了解陸祺的心性, 知道他的處事之風不是朝夕間就能改變的, 得到這樣模棱兩可的回答也不意外。

陸祺平日裏寡言少語,曾是太學裏名副其實的書呆子, 祖上三代也並非都有官職,而是到了父親陸永善這一輩才發跡。

陸永善本是白丁,快到四十歲才考上同進士,娶妻生子,汲汲營營半生,又因大力支持皇帝農田改革受到重用,終於在六十歲時封為六部尚書。

陸府家教極嚴,有這樣憑一己之力跨越階級的父親在,陸祺從小就被教導要勤學苦讀, 考上個好功名。

他天資不足, 但勝在為人勤奮,往日成績倒也算不錯。

只是聽焦南宇說, 陸祺父親平日裏總訓誡他多, 勉勵他少, 陸祺每天未到五更雞鳴就要起床讀書, 白天又要聽學傅們講課,一天下來全靠參湯丹藥吊著精神。

直到前幾年他身體熬不住大病一場後, 境遇才稍稍好了些。

一次醉酒時,陸祺曾說自己做什麽都像活在父親的影子裏,他努力了很久,可從來沒有一件事能叫他父親真的看得上。

那時候蕭梓逸便笑他:“傻子,你是活給你自己看,又不是活給你爹看。”

陸祺也笑:“小郡王,你跟我不一樣,你犯了錯,王爺要罰你,有王妃疼著你護著你。可我要是犯了錯,連我的祖父母都不好多說一句。”

那時候,陸祺喝醉了往往會去焦南宇府上洗澡更衣,等徹底酒醒了才敢回陸府。因為如果陸永善看見他喝得酩酊大醉定要發火,一頓家法是免不了的。

自從相識以來,陸祺很少提及自己的辛苦。

但一個人。

一個一直處於強壓下的人。

一個曾經也心懷壯志的意氣少年。

當真甘心一輩子被父權所壓,躲在人後庸庸碌碌嗎?

或許就像種子一樣,有些東西破土而出,是需要條件和時間的。

一路頂著疾風驟雨,薛雪凝終於回到府邸,誰想大門未敲自己便開了,原來是秦觀正要要帶下人出門尋他。

看見薛雪凝終於回來,秦觀上來牽住他的手,急的燈籠差點沒拿穩掉在地上,口氣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不是說了早些回來嗎?怎麽這麽晚,還淋了一身的雨,手冷冰冰的,衣裳也全濕透了,快跟我回屋,洗個熱水澡再換身幹凈衣服。”

薛雪凝原本沈重冷冽的心,看見面前柔軟可愛的面孔時,便如何初春冰雪消融般慢慢化開了。

他低低說了聲“好”,便仍由秦觀牽著自己回屋。

見秦觀蹙著眉頭,為自己忙前忙後,又是添熱水又是吩咐人煮姜湯,好像真的是自己的小妻子一般。

薛雪凝忍不住微微翹起唇角:“好了,你也歇一歇,這些小事我叫下人做就是,你有心癥不能操勞。”

秦觀瞪了他一眼,遣走了伺候的下人,自己挽起袖子舀起熱水,服侍他沐浴:“薛大人還知道我不能操勞?我看你分明就是嫌我擔心不夠,變著法來要我操心。”

薛雪凝輕輕握住他纖細的手腕,眼眸深深地望著秦觀:“我哪裏敢。觀觀,你擔心我,我很高興。”

薛雪凝平日雖然眉眼溫柔含笑,待人寬和有禮,卻總給人一種孤冷似月的疏離之感。

尤其步入仕途之後,他行事沈穩,為人克勤,甚少言笑。遠觀之便如巍峨山峰,自有無盡高冷威嚴的氣魄,淩冽不可冒犯。

可今天不知為何,薛雪凝舉止愈發沒了顧忌,不再刻意收斂著鋒芒,反而展露出不同以往的體貼風流。

他烏沈的眸底仿佛蘊藏著萬般柔情,肌膚瑩白透紅,坐在水中猶如映水桃妖般,如魑似魅,璨麗勝星,濕潤薄紅的嘴角微微翹起,下巴不斷滴落著透明的水珠,眼中毫不掩飾對秦觀赤祼祼的占有欲。

秦觀剛看過去,呼吸便慢了半分,愈發覺得薛雪凝是話本裏那個妖異惑人要吃人心的艷鬼,自己才是被蠱惑心智的白臉書生。

他耳根生出燙意,臉頰也暈上兩抹淡淡緋紅:“你……你本就是我的夫君,我擔心你……是應該的。”

那聲音聽起來,簡直細若蚊吟。

秦觀心裏一陣懊惱,分明應該是他勾引薛雪凝,可現在臉紅心跳的人倒成了自己。

當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不戰而敗。秦觀心情覆雜,索性閉上眼轉過身去,不再對著薛雪凝的臉,努力平覆心緒。

薛雪凝看見秦觀這副鵪鶉模樣,不由低笑出聲。

秦觀一聽見他笑,臉色燒得更加厲害,可嘴上不肯饒人:“淋了一身雨回來,夫君還有心思取笑,當真精神煥發,看來也無需人在一旁侍候了。”

秦觀跌跌撞撞正要逃走,卻被薛雪凝一把拉住手腕攬入懷中,低啞道:“別走,觀觀。”

秦觀一陣天旋地轉,被人抱了個滿懷。

他連著掙紮了幾下都未脫身,正驚訝薛雪凝這個病秧子哪來這麽大力氣,忽然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就是他自己餵了薛雪凝喝藥,幫薛雪凝治好了身體,瞬間又羞又氣:

“不過是沐浴而已,夫君今日是怎麽了,這般離不得人?”

就差沒指著鼻子說薛雪凝是三歲小孩了。

可誰知薛雪凝毫無察覺一般,將呼吸埋進秦觀的脖頸裏,鼻音很重的“嗯”了一聲,薄唇貼著他的皮膚道:“今天很累,想要你多陪陪我,可以嗎?”

薛雪凝的聲音像羽毛般輕柔暧昧,他的手卻不像他的聲音那樣溫柔,不容拒絕地緊扣在他纖細的腰上,牢牢宣誓著主導權。

這個一向理性自矜的男人,竟然也會用這般祈求憐愛的語氣同他說話。

「薛雪凝這是在……撒嬌嗎?」

秦觀忽地瞪圓了貓兒似的瞳仁,因為太過震驚,心中原本燒著的怒氣也莫名熄滅了一半。

他怔在原地,任由薛雪凝把濕漉漉的上半身貼在他懷裏。等到反應過來時,他已經下意識抱住了薛雪凝溫熱赤祼的後背。

雖然不像剛開始那麽手足無措,可秦觀還是僵直了身體一動也不敢動,他感覺周遭好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靜得幾乎可以聽見薛雪凝平穩有力的心跳聲。

「真的好奇怪啊。」

薛雪凝呼吸聽起來很平緩,噴在他脖子上的氣息溫熱,濕潤,還有點癢癢的。

不知不覺,秦觀感覺薛雪凝已經把整個腦袋都埋在他脖頸裏了。

薛雪凝的呼吸越來越輕,就好像他的頸窩是什麽絲囊珍珠軟枕做的,裏面藏滿了安神靜氣的香藥,只要把頭埋進去就能渾身放松下來,忘卻身邊所有煩惱。

連秦觀都開始懷疑,難道自己真的有這種可以安撫別人的功效?

秦觀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睛,感覺脖頸處逐漸傳來一陣酥酥的麻,算不上舒服,倒也並不十分難受。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薛雪凝的後背,似乎是想要去安撫,但又有些不知所措。

秦觀從前也常與薛雪凝相擁而眠,可薛雪凝這樣明確不準他離開,還表現出這樣脆弱依賴的姿態是第一次。

哦不對,嚴格來說,是除去上次他們兩在夢中吵架,自己棄他而去那次以外。這是第一次薛雪凝主動表現出離不開他的樣子。

秦觀心情頓時有些微妙,他還不能完全明白凡人的情感,雖然現在的情況也可以稱之為情人間的親密接觸,但似乎又與情欲、愛欲無關。

「薛雪凝莫不是遇到了什麽難題?亦或朝廷之上又有什麽大事發生?」

「也不對,薛雪凝一向行不茍合,不是遇事不決的性格,就算真有什麽情況也能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

秦觀皺起眉頭,認真地思索著種種可能性。

如果不是感覺到懷裏的人用鼻尖輕輕蹭了蹭他的脖頸,找到了一處更舒適的位置繼續抱著,秦觀幾乎以為薛雪凝安靜地快要睡著了。

秦觀試探著輕聲詢問:“夫君?”

“嗯。”

“水要冷了,我給你加些熱水吧?若是累了,我們早點沐浴完回床上歇息。”

“……好。”

秦觀好言好語,有商有量,準備先抽身出來。

薛雪凝聽了,果然松開他的身體,但眼底依然有些念念不舍,從秦觀出門開始眼睛就眨也不眨看著門口,直到看著秦觀從外面重新提來一小桶熱水,才勉強壓抑住內心烏雲密布的低落情緒。

「怎麽感覺薛雪凝好像被冷落已久、等待丈夫歸家寵愛的新婚少婦,是錯覺吧。」

秦觀心情更微妙了,小心翼翼地問:“姜湯也煮好了,夫君要現在喝嗎?”

薛雪凝仍舊只有一個字:“嗯。”身體卻動也不動,仍舊沈悶地泡在水裏。

破天荒地,秦觀感覺自己讀懂了他的意思,深感無奈地搬了個凳子坐過來,認命地問道:“不如,我餵夫君喝?”

“好。”

雖然只有簡單一個字。

但是秦觀看見薛雪凝眉間微動,烏沈深邃的眼眸瞬間亮了一下,隱隱透出一種開心的雀躍,仿佛陰霾天綿密的烏雲底被鑿開了一道粼粼的光,閃耀著某種動人的柔亮。

秦觀:……(欲言又止)

秦觀沒忘記自己來人間的使命,當即任勞任怨,一勺一勺餵薛雪凝喝起了姜湯。

這麽一會功夫下來,秦觀感覺自己比平日裏裝病人喝大夫開的苦藥還累,他一邊拿著瓷勺盛姜湯送到薛雪凝嘴邊,一邊麻木地思考人生:

夫妻生活原來是這麽麻煩的嗎?

屋裏的燈閣莫名爆了一下,火焰好似在歡喜雀躍地蹦跳閃爍著,將兩個人的倒影深深交疊在一起,拉得又圓又晃,宛如兩只交頸頡頏的金畫眉鳥。

秦觀心情更覆雜了,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認真幫薛雪凝穿好寢衣。

他後悔了,他真的後悔了。

他不該自告奮勇屏退下人服侍薛雪凝沐浴,被人用那種炙熱珍愛的眼神看上半天,秦觀感覺自己從頭到尾都緊繃著神經,小半個時辰下來,後背已經累得汗濕。

薛雪凝倒是一身幹爽,低頭看向圍著自己忙來忙去的少年,心中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不禁伸手握住了對方柔膩纖細的手腕:“觀觀,你今日辛苦了,我們早些歇息吧。”

“不了。”

秦觀木然地抽出手,後退一步把人推到門外,順便對外頭下人快速吩咐道:“祿全,快扶公子回房中歇息,再去提兩桶熱水來。”

薛雪凝一怔,這才明白過來秦觀也要沐浴,不由得柔聲詢問道:“觀觀,你方才忙了許久也累了吧,我可以幫你擦洗後背……”

話還沒說完,秦觀立即如觸電般收回手指,毫不留戀關上房門,兩個字擲地有聲:“不用。”

薛雪凝:……

薛雪凝看著面前緊閉的房門,也不氣惱,反而忍不住勾起唇角,微微笑道:“那好,我在房中等你。”

聽著門外離去的腳步聲,秦觀才在心裏默默松了一口氣。

「亂我心神者,果然該宜遠避之。」

可很快秦觀就反應過來,他這是在幹什麽?

他本不該把薛雪凝拒之門外,因為夫妻之間共同沐浴,也是情趣升溫的一部分。

至少秦觀之前看的話本上是這麽寫的,兩個年輕人血氣方剛,洗著洗著,就開始熱水為被,木桶為席,男歡女愛好不快活,然後日覆一日,在短短數月內感情就能達到情深似海、形影不離的地步。

他剛才拒絕薛雪凝明顯是錯誤的決定。

但秦觀不是個會自苦的人,他很快就順理成章地把錯歸結在薛雪凝頭上。

這自然是薛雪凝的過錯。

如果薛雪凝也像話本上的男人一樣簡單易懂,容易被欲望驅使,而不是總做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讓他分心,他就不會這般糾結。

泡完熱水澡後,秦觀終於收起了剛才雜亂紛繁的思緒,頭腦也清醒許多。

心道果然還是因為在人間待得太久了,他才會變得像凡人一樣,容易沈溺在這些細微末節的瑣事裏。

秦觀穿上寢衣走回房間,自然地躺下。

黑暗中,他感覺薛雪凝在自己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天色已晚,早日安歇吧。”

“好。”秦觀柔順地答應著,伸手回抱住薛雪凝,心思卻愈漸冷卻下來。

不能再被幹擾了。

必須早點拿到轉生蓮的蓮瓣,離開這裏。

兩人相擁而眠,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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