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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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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外面的動靜秦觀在轎中聽得一清二楚, 他方才先上轎攆,就是為了給姚靜秋和薛雪凝最後告別的時間。

姚靜秋心悅薛雪凝多年,如此鄭重別過,也算了卻她一樁心事。

秦觀等了片刻, 看見面前轎簾掀開, 笑著問道:“都說完了?”

薛雪凝“嗯”了一聲, 坐下來, 很自然地將秦觀纖細白皙的手掌握在手中, 道:“說完了,難為你這樣細心, 肯體貼她的心意。”

薛雪凝心如明鏡,一回來看見秦觀臉色紅潤中透著亮麗,眼眸璀璨如星,神采飛揚,怎麽會不知道他剛才說自己不舒服只是推托之詞。

秦觀靠在薛雪凝的肩膀上,柔聲道:“我聽父親說,這次太子殿下和恒王殿下以及文武百官都會親自為忠戎將軍在東城門送行,夫君可要去嗎?”

薛雪凝撐起手肘,輕揉眉心:“自是不能缺席的, 我先送你回府吧。”

秦觀道:“好, 你也早些回來。”

轎攆在薛府門口停下,薛雪凝扶著秦觀下轎, 換了官服, 又獨自去了東城門。

正式送忠戎將軍離京時, 城門口烏泱泱站了許多人, 太子和恒王正在最前面和姚靜秋說話。

許是近日政事繁忙,太子多日未休息好, 眼下略有青黑,但依然禮儀周全:“姚將軍,糧草和隨軍大夫已經先行,待你抵達邊關,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姚靜秋下跪拜道:“多謝太子殿下。”

膝蓋還未落地,恒王先笑著將人扶起:“姚將軍無需多禮,此次兩軍交戰,戰況兇險,還望將軍能大勝歸來。”

“是,末將領命,定不負聖恩。”

雖然皇帝並未發落,但如今表面上算是太子監國,恒王輔政。

方才太子還未發話,恒王就先一步將人扶起,頗有越俎代庖之嫌,太子並未多說什麽,可百官中自然有人心中不滿。

忽然眾人身後馬蹄聲起,一錦衣侍衛從皇宮方向疾馳而來,持太後手令,跪在眾人面前:

“屬下參加太子殿下,恒王殿下。”

“陛下晚膳後突發急熱,病得不省人事,如今國師和太醫院正在為陛下全力醫治。太後有旨,請兩位殿下速歸。”

此消息一傳來,眾人瞬間臉色覆雜,紛紛議論起來,太子和恒王也都立即備馬騎回皇宮,忠戎將軍的送行之禮草草結束。

薛雪凝巡視周圍,發現當初和他一起參加會試的幾個朋友俱在,只是少了楊書柏,不由問陸祺道:“今日怎麽不見書柏前來,難道是上次的傷還未痊愈?”

陸祺嘆了一息,看了周圍無人註意,才悄聲回道:“你我之前不是上門探望過麽,上次堯人行刺只是一點皮肉傷,只是看著嚇人,實際並不重,好好養幾天也就是了。倒是……你可知道近日京中寒食散盛行之風,比以往更甚,不少大臣都得了暈眩、心悸的毛病,臉色更是黑得嚇人。”

薛雪凝:“你的意思是,與寒食散有關?”

陸祺道:“我家中管得嚴,我爹向來不許我亂碰什麽新奇之物,所以我倒沒用過這東西。可是書柏是個沒節制的,聽說養傷期間還天天吸寒食散,光天白日就敢拉著丫鬟大行穢事。昨天被他爹當場逮到,楊將軍氣得直接打死婢女,還狠狠賞了書柏一頓板子。壞就壞在這上頭,聽說書柏當天晚上吐了血,人就要不行了,可把楊將軍嚇壞了,還驚動了太醫院的當值太醫。”

薛雪凝這些日子整顆心都掛在秦觀身上,加上這種醜事將軍府也不願聲張,暗中把此事壓了下來,不刻意去打聽,還真不容易聽見什麽風聲。

薛雪凝:“那書柏現在如何?”

陸祺搖頭:“還能如何,我聽說他本就吃藥吃傷了身子,新傷兼舊病,半條命都要去了。楊將軍如今雖然年紀大了,可畢竟南征北戰那麽多年自然是有脾氣在的,下手也沒個輕重,書柏只怕以後連下床都很困難了。”

薛雪凝吃驚道:“竟然傷的這麽嚴重?”

陸祺道:“誰說不是?梓逸說就是因為楊將軍下手太重,書柏才會臥床不起,我卻覺得定和那寒食散脫不了關系,否則書柏從小到大挨打一向皮實,怎麽就這次出了這麽大岔子?”

薛雪凝道:“難怪近日朝中,不少大人身上都多了股脂粉香氣,臉上也比素日裏白凈不少,原來為了遮蓋寒食散導致的烏青。”

陸祺剛要張口,忽然督見薛雪凝背後之人,立即垂下眼簾閉口不言了。

薛雪凝回過頭去,看見蕭梓逸笑著走過來:“你們倆在這說什麽悄悄話,這麽悶熱的天,眼看著就要落雨了,都傻站著不回去?”

“梓逸,你……還好嗎?”

薛雪凝順著視線看過去,不禁皺起眉頭,只覺得蕭梓逸比日前更加削瘦,兩個顴骨高高聳起,盡管擦了粉仍遮不住青紫瘢痕,肩膀薄得連官服都快撐不起來,走起路來更是隨時要散架的模樣。

唯獨那雙深陷的眼睛依舊黑亮,還保留了一絲少年人的精神氣。

蕭梓逸本是金尊玉貴的小郡王,天生眉眼含情,面頰豐盈,容儀俊美。如今不過幾個月,就成了這幅瘦骨嶙峋的模樣。

薛雪凝想起他們從前的同窗舊事,想起蕭梓逸與幾個朋友們騎馬奪彩的快活時刻,心中一時又是驚愕,又是痛惜。

眼下蕭梓逸走路都如此不易,更遑論騎馬了。

偏偏當事人自己不覺得有何不妥,依舊對薛雪凝和悅笑道:“我一直很好啊。雪凝,自你成了舍人之後,已經許久未來王府走動了,可是因為公事繁忙的緣故?”

薛雪凝心中發沈,道:“梓逸,聽我一句勸,不要再食寒食散了,你看你都瘦成了什麽樣子。”

“怎麽連你也來勸我?”

蕭梓逸原本笑著的臉忽然陰沈下來,一小塊未塗勻的白粉從臉上無意掉落,顯得本來慘白僵硬的面容更加可怖:

“我說了!我無事,雪凝,你如今怎麽和我爹娘一樣保守固執,也喜歡說教?不過是多食幾只鴨子的事罷了。”

傳聞長期吸食寒食散的人不容易感到饑餓,鴨子脂肥肉美,多食可以滋養容顏,每天一只便可補足身體,不至於瘦的形容枯槁。再加上脂粉抹臉,便可神采奕奕,瞧不出半分吸食過的模樣。

薛雪凝沈著臉道:“並非要說教你,而是擔心你的身體。梓逸,你不像我從前身有弱癥,只能藥不離口,你年富力強,從小到大甚少生病,為何還要貪食藥物?”

蕭梓逸兩條眉毛皺成一團,原本就因瘦深陷的眼睛更加凸出:“好了雪凝,我不想對你發火,別再談這些了。”

“蕭梓逸。”

薛雪凝第一次如此嚴肅地喚他全名。

蕭梓逸微微一頓,仍是我行我素:“天色不早,我先回王府了,等你什麽時候想通了再來王府找我。”

蕭梓逸從前為人灑脫大方,頗有名士之風。

不知為何如今行事變得如此乖張,喜怒無常,更不願聽一字勸導之言。

傍晚的微風透出冷意,方才出門送別姚靜秋時,天色就陰沈的厲害,現在幾乎最後一抹餘暉也即將要落下了。

見眾官員的轎攆走遠了,陸祺才苦笑著走過來,對薛雪凝說:

“你也看到了吧,他如今這幅樣子,誰敢上去勸。裕親王妃愛子入命,連王爺都管教不了,更別說其他人了。從前也只有你的話他能聽見去幾分,可現在……”

薛雪凝沒再多說什麽,輕輕嘆了口氣,心緒覆雜。

書柏病得下不了床,梓逸又變成這副模樣,短短幾個月他們這幾個朋友好像都變了個人。

說到底,都是寒食散的過錯,不能再讓這東西害更多人了。

薛雪凝問陸祺:“你有法子弄到寒食散嗎?我記得我當初生辰,梓逸說他知道一處門路可專門采買寒食散,只是當時我不感興趣,沒有細問。”

“知道是知道……”陸祺瞪大了眼睛:“等等,你要那東西做什麽?”

薛雪凝垂下細密纖長的眼睫,聲音雖輕,卻重若千斤:“我要查明寒食散的成分,上書陛下,徹底禁用此藥。”

陸祺被他嚇了一跳,後退兩步,神色倉惶。

“你瘋了,你剛才沒聽見嗎?陛下已經人事不知了,你貿然上書只會引起眾怒。”

“雪凝,我把你當做朋友才實話告訴你,這寒食散小小一包就要十幾兩,且成癮性很強,上個月月初,衡園等勾欄雅舍都開始提供專門吸食此物的雅間了,若是沒有上面允許他們誰敢這麽明目張膽?你說你要去查,你可知道這背後站著的人是誰嗎?”

“我知道你有淩霄之志,從小便與旁人不同。我自認庸才,可有一點卻比你明白,那就是審時度勢。現在朝局緊張,內憂外患尚未解決,你就算要查,最好也要等到……”

陸祺說到這裏,聲音徹底壓低下來:“新皇登基。”

薛雪凝沈聲道:“我能等,你也能等,可有人等不了。”

陸祺道:“誰?”

薛雪凝眼中閃過一抹痛惜之色:“梓逸,書柏,還有更多深受寒食散毒害的人,他們能等到那一天嗎?不過短短數月,你我就親眼看見同窗摯友變得形容枯槁,命在旦夕,難道當真能見死不救?”

陸祺道:“我……”

“陸祺,我並非不畏死。”

薛雪凝頓了頓,道:“可只有徹底禁了寒食散,他們才能活下去。每遲一日,就多一人受害,你今日也都看見那些大臣了吧。如今十人之中就有三人敷粉,再過幾個月,或許十人之中只有三人未曾服食。”

陸祺沒有說話,看見薛雪凝烏沈的黑眸中露出幾分悲戚之色,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薛雪凝道:“如今,正是這群人掌管著啟國的命脈,他們被藥物摧殘,身體千瘡百孔,又何嘗不是啟國千瘡百孔?”

陸祺身形微微晃動,怔然看著薛雪凝:“是我愚鈍,只知自保為上,從未細想過這些,可是雪凝……以你我微薄之力,又能如何?”

薛雪凝淡然一笑,眼神流露幾分蒼涼:“古人雲,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擔君之憂,何懼哉!今日我既為啟臣,怎可置身之外,見國危亡而不救?若死我一人能救十人、百人、千人,又有何不可!”

此刻夕陽早已睡去,眾星還尚未醒來,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深籠罩著天地。

陡然間,頭頂一道閃電如蒼白的冰刃劃破天際,雨水毫無預兆地集體落下,在地面砸出一聲聲急速而沈悶的悲鳴。

陸祺眼睛一眨不眨,看著薛雪凝一身緋色官服站在昏暗的天地之中,巍然屹立,雨錘不倒,仿佛一束永遠無法被熄滅的赤紅火焰。

他感覺自己的心裏好像也有什麽東西被點燃了,隱隱從身體裏透出一股滾燙的熱來。

這種熱,陸祺從前也有過。

只是隨著年歲,一點一點被世俗踐踏,磨平,熄滅,早就化作了灰燼。如今再感受到,竟有種莫名淚濕眼眶的沖動。

陸祺十二歲時,在家苦讀詩書,也曾親手寫下“須知少時擎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的字聯掛在書房自勉。

可如今,字聯仍在,墨色已灰,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少年時的壯志淩雲。

“我能理解你不想牽涉其中,沒關系。”

薛雪凝輕輕拍了拍陸祺的肩膀,溫聲道:“回去吧,雨下大了,淋濕了衣裳會生病的。”

陸祺微微仰頭,任由著紛雜雨點打落臉上,視線越來越模糊,忽然心生幾分想笑的沖動。

「生病?京都的人早就病入膏肓了。病的病,躺的躺,正常人已經沒有幾個,多他一個病人,也不算多,」

「所有人都喝藥的時候,唯一沒有生病的那個,倒成了異己。」

「因為怯懦,因為不想被排除在外,他也開始裝病。他遵循“醫囑”,他接受他們灌輸的“藥”,結果裝得時間太長,長到連他自己都覺著,他是真的病了。」

「所以,要繼續裝一輩子嗎?」

陸祺低下頭,撐住膝蓋躬著身體,任由雨水順著下巴不斷滴落到領口裏,他的肩膀不停地抖動,一時間讓人分不清他是哭還是在笑。

“陸祺,陸祺?”

“你怎麽了?”

聽見對方的詢問,陸祺停止了抖動,雙手離膝緩緩站起身來,原本普通平淡的臉上意外地變得沈靜堅定:“沒什麽。雪凝,我只是很高興,能結交你這樣的朋友。”

薛雪凝看著他。

陸祺道:“我們幾個人裏,論才你當屬第一,論家室就是梓逸,書柏武藝高強,南宇最通人情世故。唯有我,什麽都不出挑,也最沒存在感,雖然考上了榜眼卻和從前沒有什麽不同。”

薛雪凝認真聽著,平日裏陸祺總是習慣性附和他們,沒什麽脾氣,這是第一次他說這麽多真心話。

陸祺牙齒被雨水凍得發顫:“我也想過做些什麽。可你是知道我的,我今年二十有一,連父親規定的門禁時間都不敢違抗。其實,我打從心底最怕改變。”

薛雪凝一只手覆上他的肩膀:“別這麽說,陸祺。你孝順父母,友愛親朋,做事細心周到,從來不讓身邊人為你憂心,你遠比大多數人做的更好。”

陸祺勉強笑了笑:“多謝。”

他背過身去,雨水沈重地垂在衣袍上,如同海浪中漂泊的孤帆,行向遠處等待已久的轎攆:

“近日京中服用寒食散的人越來越多,但上面管控得依舊很嚴,非達官貴胄者不可得。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在合適的時機把東西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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