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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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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這天薛雪凝下朝回來, 秦觀就發現他有些心不在焉。

因為秦觀最近喜歡坐在亭中賞湖,又覺得紅鯉魚太過普通,薛雪凝便差人買了十來條紅白錦鯉樓蘭放入池中。

池塘水面上種滿了荷花,一到夏天整個水面幾乎都被掩蓋住。薛雪凝怕他看不見魚兒游動, 又讓人清出三分之一的地方, 供魚兒曬太陽。

兩人坐在湖心亭看雨, 秦觀說午膳想吃醉蝦, 薛雪凝神色平靜, 順著他的話答應:“好,等下吩咐小廚房去做。”

卻並不像以前那樣和秦觀說上許多, 只是垂著眼睛看向池水,瞧著那些搶食的魚兒出神。

秦觀覺得他敷衍,面上卻不顯。

整個人懶懶倚在亭子裏,掀起眼皮督了薛雪凝一眼,手有一搭沒一搭地餵魚食:“夫君似乎有心事。”

薛雪凝擡眸,看著秦觀溫和道:“觀觀何出此言?我不過是想著醉蝦吃多了胃裏發寒,你又酒量淺,須再讓他們備一些醒酒暖胃的熱湯才行。”

“那自然好。”

秦觀笑瞇瞇地餵完了魚,兩只藕白色的雙臂搭在欄桿, 把下巴墊在手臂上, 整個人趴著看魚,十分愜意:

“我最近在家裏, 閑來無事翻看《幽明録》, 上面寫一個叫文翁的人, 有天看見一棵大樹, 說自己要能把斧子砍到這棵樹的一丈八尺處,上天就該讓他做俸祿二千石的官。夫君, 你猜猜結果如何?”

薛雪凝從容道:“《幽明録》是志怪小說,自然寫得不是尋常事,我想文翁後來一定心想事成,不僅把斧子扔到了要砍的地方,還做了大官。”

“哎?”秦觀小聲叫了起來,回頭含情瞪了他一眼:“你分明是看過,還故意裝作不知道哄我高興。”

薛雪凝也不掩飾,反而伸手捏了一把他柔軟白嫩的臉蛋,將書中原文一字不缺說出來:

“翁先祝曰:‘吾若得二千石,斧當著此處。’因擲之,中所欲一丈八尺處。後果為郡。”

“觀觀,你這本書是從我的書房中找到的,我怎麽會沒讀過?”

“好吧,說的也是。”

秦觀不滿地看他,揉著臉道:“自古讀書人為求達官顯貴的賞識,做了無數幹謁詩來表達經世致用的抱負。這文翁揮斧,本質上也只是舉薦自己的一種手段而已。”

他們二人從相識開始,向來只論風花雪月。

許多時候,薛雪凝幾乎都忘了身為樞密使之子的秦觀,也是被其父一手栽培長大,從小就飽讀詩書,精通世事人情。要不是因為得了心癥,不能像他這樣勞心勞力,說不定也會參加會試走上仕途。

薛雪凝心中替秦觀惋惜,秦觀正巧也等著薛雪凝說話。

兩人目光不經意一碰,薛雪凝滿眼的溫柔憐愛,仿佛目光化作了水一般,看得秦觀心中一熱,慌忙無措地看向了別處,悄悄紅了耳根。

薛雪凝忍不住低頭一笑,轉身坐到秦觀旁邊,輕輕覆住那雙潔白柔軟的手掌,第一次隱晦透露出自己的心緒:

“你說得不錯。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讀書人向來自命不凡,既然知道山巔上無限風光,又怎能忍受蟄伏在山底之下。”

秦觀依偎進他懷裏,小聲嗚噥道:“世人讀書大多是為了經濟仕途,不得重用才郁郁不得志。可夫君你做了中書舍人,看上去也並未有多高興。”

薛雪凝沒有否認,只是笑道:“如今我雖是舍人,一舉一動卻也不能完全按心意所動,不過是做好基本分內之事。倒不如地方縣官,能為百姓做些實事。”

秦觀疑道:“所以夫君今日不開心,是為了朝中事?”

“觀觀果然慧眼明心。”

薛雪凝這才嘆了一息,認真道:“是昭武將軍的事。之前一直是太子與恒王殿下代陛下處理政務,今日太後忽然臨朝,提及昭武將軍重傷一事,需要立即調遣朝中能官武將支援前線。”

秦觀又問: “怎麽是太後臨朝,陛下呢?”

薛雪凝道:“陛下在宮中養病,不宜外出,已經許久未上朝了。”

秦觀想了想:“若說有征戰經驗的,莫過於輔國大將軍楊峭。可他如今年邁多病,只怕已經提不動刀了吧。”

薛雪凝道:“楊將軍已經花甲之年,早已不適合勞累奔波,這些年一直是昭武將軍鎮守邊關。京中駐守的武將們雖然年輕勇猛,但都不曾上過沙場,沒有應對堯軍的經驗。”

這話說得很含蓄,秦觀品出了細節。

姚國忠戍守邊關這些年,啟國一直很太平,長時間的重文輕武導致了朝中武將青黃不接。

楊峭雖然善戰但已經年老,現在姚國忠又受了重傷,剩下的年輕將士都在京都裏安穩享樂慣了,根本難當重任,沒人願意跑去前線送死。

一時間還真難挑出個合適的人選。

可這事拖不得,邊關如果失守,首當其沖就是禹州。

接下來就是獻都,昌州,葛城。

葛城一旦被攻陷,過了涵津河,堯人的兵馬就能直取蓮城。

到時候「鐵馬踏京,天下易主!」

整個啟國都不覆存在了。

光是這麽想一想,秦觀就覺得緊張刺激的要命。

有趣,當初他只看了老皇帝的壽命所剩無幾,沒想到這啟國的國運可能也快走到盡頭了。

秦觀按捺住袖中顫動的指尖,兩條細眉凝在一起,裝作十分憂心道:“夫君,那怎麽辦,前線戰事吃緊,我們一時又派不出能官武將,豈不是只能原地等死?”

薛雪凝寬慰地握住他的肩膀:“別怕,不會的,上面已經下令出兵增援。”

“哦?”秦觀眼中露出幾分好奇:“不知是哪位將軍出征?”

“太後下旨,封昭武將軍之女姚靜秋為忠戎將軍,帶八萬精兵前往邊關支援,今日酉時出發。”

“竟然是姚小姐?她怎麽會……”

“忠戎將軍從小在邊關長大,武藝高強,熟悉堯人作戰習慣。這次她為父自請出征,太後也不能不動容,當時便擬旨封她為將軍,命她即刻前往邊關。”

薛雪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仍然算是平靜,但秦觀還是聽出了隱藏在平靜下的心酸和無奈。

啟國泱泱大國,百萬臣民,竟然弓折刀盡,難求賢將,只能讓女兒披甲出征,實在是奇恥大辱。

這戰場上刀劍無眼,生死有命,多數人下場只是馬革裹屍。

想起姚靜秋活潑明媚的臉龐,想起她那些看起來沖撞封建禮教的叛逆言論,秦觀原本愉悅的心情意外多了一分承重。

好歹有過幾面之緣,秦觀當然不希望她戰死沙場。

可他更明白,人間有人道守護氣運,他無法改變人間重要節點的走向,更不可能阻止朝代變更。他的任務是挖出境主的心,獲得轉生蓮的蓮瓣,唯此而已。

秦觀嘆了口氣:“那我們晚上早點出發,去送一送忠戎將軍吧。”

薛雪凝本就打算如此:“好,我也正有此意。”

蓮城的天一向陰晴不定,早上還是陽光明媚,傍晚又陰沈著要垂雨一般,成群的烏雲將滿天光亮全部遮住。

兩人到將軍府的時候,姚靜秋已經收拾好了行禮,見到他們上門還有些驚訝,不過很快就笑著招呼道:“薛公子,尹公子,你們來了。”

薛雪凝道:“姚小姐,幾日不見,你清減了不少。”

正如姚靜秋當初未叫他薛大人一樣,他也未叫姚靜秋姚將軍,只是以普通身份相稱。

姚靜秋微微一怔,很快又笑道:“這幾日天熱,我沒什麽胃口。邊關濕寒,飲食一直重鹽重辣,我來了蓮城反而有些不太習慣了。”

蓮城飲食,精致油膩,偏向甜口,若非從小吃到大的達官貴種子女,確實難以想象。

這個年代糖太珍貴,太稀少,缺油缺糖是啟國百姓最基本的生活狀態,更別說是地廣人稀、種植糧食困難的邊關。

就是蓮城的底層百姓,一年也才做一次冰糖炒肉,白綿綿的糖和白花花的豬肉黏在一起,熱鍋猛火,炒的又香又燙,滿滿一盤剛端上飯桌,就被小孩子們搶得不亦樂乎。

姚靜秋嘴上說吃不慣,眼睛裏卻沒有笑容,她不是吃不慣糖,她是看不慣京都做派靡費的人。

薛雪凝問:“姚小姐用過晚膳了嗎?”

姚靜秋道:“還未。”

秦觀笑道:“真是巧了,我們也都未用膳,西街的明月樓聽說新來了一位湘西廚子,不如大家一起去嘗個新鮮?”

今日一別不知何時還有機會再見,畢竟他們也是一番好意,姚靜秋盛情難卻,自然說好。

三人一同去了明月樓,臨時要了個靠窗的雅間,可以觀賞樓下湖畔的風景。

姚靜秋在軍隊裏吃苦慣了,不喜浪費,三人點的菜並不多,酒倒是多要了兩壺。

除了最初的寒暄,其餘都只是一些閑聊,從邊關風土人情聊到蓮城最時新的首飾衣裳,大家很默契地沒有主動提出征的事,仿佛只是好友之間的普通走訪。

酒過三巡,終於還是談到正題。

秦觀為他們又斟了兩杯酒,自己以茶代酒道:“等到天下太平之後,姚小姐可有想做的事?”

姚靜秋今日出門穿得是騎行便裝,發髻全部束起,看上去格外英姿颯爽:

“我不習慣蓮城,也不願一輩子埋在邊關風沙裏。不如做個逍遙劍客,從此一劍一馬一壺酒,浪蕩江湖,四海為家。”

秦觀又看向薛雪凝:“夫君呢?”

薛雪凝從容道:“我既已入仕,自然心無他物。只願盈兩袖清風,興天下之利,乘風而上,不墜青雲之志。”

秦觀半撐著下巴,瞇著眼笑道:“夫君和我爹爹一樣,盡愛說些深文大義,到底是入了仕途,心懷天下。”

姚靜秋忍不住微笑:“尹伯父和薛公子都有遠志,自然不是我們這些俗人可以比擬的。”

薛雪凝也笑道:“那觀觀你可有什麽想做的事嗎?”

秦觀看著薛雪凝的眼睛,笑吟吟道:“我就不一樣了,我沒有你們憂國憂民,也沒有你們心懷大略。我只想與心愛之人朝夕相見,共枕一簾幽夢,不負人間韶華,唯此而已。”

秦觀若無其事說完,不經意掃了旁邊一眼。

果然薛雪凝臉色平穩沈靜,桌下卻悄悄握住他的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指腹。

姚靜秋舉杯笑道:“志向不論大小,為的只是自己高興,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來!請諸君痛飲此杯!”

薛雪凝一同舉杯:“更要祝將軍旗開得勝,大敗堯軍,榮耀歸來!”

秦觀:“好!我祝大家日後都能心想事成!”

三人相視大笑,共同滿飲杯中酒。

用完晚膳,還有約莫半個時辰就到酉時了。

姚靜秋心中覺得意外的釋然,來到蓮城這麽久,雖說將軍府才是她真正的家,可她卻沒有在這裏正經待過幾年,到底還是習慣了邊關奔波。

這裏她沒有一個朋友,也無人會主動與她結交,她不是不知道那些小姐背地裏都笑她粗鄙,只是她不在意。本以為要今天孤身上路,不想臨行前,還是薛雪凝和秦觀這兩個相熟不久的朋友前來送她。

臨行告別的時候,秦觀自稱身體不適,先一步回到攆轎上休息。

只留下姚靜秋和薛雪凝二人。

姚靜秋解開扣馬的繩子,輕輕一踩腳蹬,坐上馬背。她手中緊攥著韁繩,雖然是在對薛雪凝說話,眼睛卻始終看著遠方。

“薛公子,我讀過你寫的文章,你說人生來就是一張白紙,每個人都應當擁有揮斥方遒、選擇命運走向的權利。我從小在軍中長大,爹不準我看雜書,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從來沒有人教過我這樣的道理,我私心想你和我爹是他們不一樣的,你能看到更廣闊的天地。”

“我本不想回蓮城,可他們說女子終歸是要結婚生子的,就算有朝一日真被封了女將軍,以後也要卸甲歸家嫁作他人。以前我總會想,既然喜歡,一輩子留在沙場又有什麽不可以呢,我不比男人缺胳膊少腿,射箭、舞槍、排兵布陣樣樣不差,怎麽偏偏因為我是女人就說我不行?”

“那時在邊關,白天行兵,晚上我就把你寫的詩詞文章拿出來看。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覺得天下好像沒有我容身之處,只有在你這裏才能松一口氣,只有你,才不會時時刻刻提醒我註意自己的身份。我不用去想我到底是誰,應當如何去做,而是順應本心回到自我。”

“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陽樓上望君山。若有來日,我定要先去江南,再探巴陵!”

薛雪凝沒想到姚靜秋會跟他說這些話,夕陽金紅的光芒鍍在姚靜秋臉龐上,細小的絨毛隨風微微浮動,顯現出一種極富有生命力的美麗來。

“姚小姐。”

“還是叫我靜秋吧。”

“靜秋。”

姚靜秋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知道,有些話不該說出口,但是我怕以後都沒有機會說了。”

她沈默片刻,忽然揚起馬鞭,在空中甩出一聲清脆鞭響,騎馬疾馳而去。

那爽朗的聲音被風遠遠吹來:

“若有來生——薛公子,我一定不會把你綁到山上了!待我大勝回來,再請你們喝酒!”

即使到了最後,她也未敢說出來世之約,只開玩笑說不會再把他綁走。

薛雪凝看著那道背影,慨嘆萬千終無言,心中唯有兩個字: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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