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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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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恒王登基?

他怎敢如此篤定!

薛雪凝心中驚動,臉上卻很平靜,沒有接蕭梓逸的話,而是不聲不響把話題引到今年夏天江南出行的安排上。

兩人談起楊書柏騎馬射箭第一,偏偏最是暈船,一走水路就吐得厲害,忍不住相視大笑起來。

說到興頭時,蕭梓逸高興地與他碰了好幾杯。

幾杯冷酒下肚,薛雪凝開始微微暈眩,可腦中仍是不斷回想著蕭梓逸先前的話,他知道蕭梓逸雖然不拘小節,為人豁達爽朗,但說話極有分寸。

他們薛家一向中立,父親也多次隱晦提點他不要和蕭梓逸過分親近,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如今蕭梓逸卻毫不避諱對他提起恒王登基一事,難道是父親已經和蕭家暗中聯手,選擇支持恒王一派?

薛雪凝心中答案浮出水面:一定是。

如今蕭梓逸話裏話外都在說明他們已成同黨,想起那些歷史上被新帝肅清的黨羽,薛雪凝脊背忽然生出一股涼意,這場大病似乎不僅讓他失去了一段記憶,似乎還讓他錯過了很重要的時間節點。

蕭梓逸擡起酒杯在薛雪凝眼前晃了晃,“雪凝,在想什麽?”

薛雪凝斂起思緒,溫和笑道:“我是想,會試的成績什麽時候才會出來。”

蕭梓逸道:“再過三五天吧。你無需擔心,以你的才智,便是全京城趕考的學生加起來也未必能及得上,更何況這次會試的十位讀卷官中,有七位都是我們的人,想讓誰拿到什麽樣的分數,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恒王竟羽翼豐滿至此,想要掌握朝廷用人!

見薛雪凝不說話,蕭梓逸解釋道:“殿下的意思是,朝廷的新鮮血液中要多留些自己的人。雪凝你當然可以靠自己考上功名,可書柏他們平日裏連書名都背不全,要想拿個好名次可就難了。”

薛雪凝雖有城府,到底還是年輕氣盛,難免透出一絲心緒:“這豈非太過兒戲,若全被不學無術之人占了功名,那些真正苦讀的寒門學子又該如何?”

蕭梓逸絲毫不奇怪他會說出此話,哈哈笑道:“雪凝,你可曾想過你說的這些不學無術之人裏,也包含了你的兄弟摯友?要是被書柏、南宇、陸祺聽到這些話,只怕會傷心了。”

薛雪凝道:“他們本就出生富貴之家,比普通人獲得資源更加容易,完全可以靠自己考取功名。太學的太傅們是全啟國最好的老師,只要他們願意刻苦讀書,考取功名又有何難?”

蕭梓逸態度冷了下來:“如今形勢不同,遲則生變的道理你應當明白。雪凝,人當有龍蛇之變,處木雁之間,一昧要強,只會害了你自己。”

說完蕭梓逸似也覺不妥,又微微笑道:“好了,別再替那些寒門學子抱屈了,等殿下登基後,他們會有機會的。你以前不是很欣賞那個叫秦觀的學子嗎?到時候正可以多提點他啊。”

“秦觀……”薛雪凝沈眸:“你也認識秦觀?”

蕭梓逸漫不經心道:“見是沒有見過,不過你當時不是很喜歡他寫的詩嗎?一直以來你都不肯把他介紹給我,既然大家都認識,何不引出來一起見見?他要是也參加了這次會試,我也可以提前打個關照嘛。”

打個關照?蕭梓逸到底是誇秦觀文采好,還是諷刺秦觀只能靠打點人脈才能考取好成績?

薛雪凝聲音冷了下去:“不必了,他若沒有那個才學品性,就是做上高官也是枉然。”

話不相投半句多,薛雪凝早已沒了繼續聊下去的心思。

從前蕭梓逸雖然偶爾也會投機取巧,從院士那裏“順”來考試題目給其他幾個人看,但那到底是太學之內,不涉及前程仕途,只是為了楊書柏他們面子上好看,不回家挨打罷了。

如今是愈演愈烈,要影響國之根基,實在白讀了那麽多年的聖賢書,不做君子,要做奸賊蠹蟲。

他們畢竟是同窗,曾經也是無話不談的知己。蕭梓逸雖然與他性格不同,喜好享受,卻慷慨熱情,不失為一個重情義的好朋友,有理想抱負的少年郎,怎麽如今竟為了仕途經濟變成這幅樣子?

薛雪凝心中越是激烈,臉上越是冷淡,隨便敷衍了幾句,便打算告辭回府。

蕭梓逸也不阻攔,只是笑著送人到門口,說晚些會把挑選好的馬匹送到薛府。

陽光照耀下,薛雪凝看見蕭梓逸雙頰透出一種淡色烏青,手背上也似隱隱有潰爛發黑之象,半晌方道:“梓逸,你該保重身體,別再貪食寒食散了。”

他們畢竟是朋友,就算政見不同,薛雪凝的關心也不是假的。

蕭梓逸隨意笑道:“放心,我心中有數。”

薛雪凝垂下眼眸,早料到蕭梓逸不會聽從,但作為朋友他所言已盡,便不再多言乘轎離去。

等他回到薛府時,薛夢姚身邊的小丫鬟綠雲已經在螢雪齋等了半天了,一見薛雪凝便行禮拜道:

“三公子,您可算回來了,二小姐說特意做了雙新鞋,請您過去試試腳,有什麽不合適的地方抓緊時間改一改,一定要趕在會試放榜前做好。”

祿全在一旁笑道:“鞋者,諧也,二小姐果真用心。等放榜那天,公子穿著二小姐親手做的鞋子出門,定會榜上有名。”

綠雲也跟著笑道:“那是自然!二小姐為了做這雙鞋,連著熬了好幾個通宵,特意繡了如意雲紋團花錦緞的鞋面,連鞋底皂木都雕滿了瑞草蘭花,只盼著公子高中呢!”

薛雪凝從王府出來後一直滿腹心事,此刻聞言不禁眉心松動,和緩笑道:“二姐姐待我向來是極好的,你且去回她,等下我換身衣裳就過去。”

綠雲自然笑盈盈退下。

薛雪凝將一身冠袍帶履卸去,換上家常素衣,緩步走向芳砎園。

一想到會試,想到蕭梓逸先前說過的話,薛雪凝只覺得身上有千斤之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自幼讀書,敬聖賢先人為師,學得是“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的棱棱風骨。早已立下恪循正道之志,願盈兩袖清風,為君王解憂,興天下之利。

當日帝王之言,今在如雷貫耳,振聾發聵。

「薛邵,你在《素書》曾言身不正,不足以服;言不誠,不足以動;丈夫當忠心報國,不結黨營私,是為純臣。」

「朕今日便依你所言,免去甘蘭上貢,希望你一心一德貫徹始終,勿要讓朕失望。」

可如今他在做什麽?

他明知膏腴子弟會試作假卻不能發聲,唯恐家人受到牽連。

倘若蕭梓逸說得都是真的……

薛雪凝袖中拳頭緊握,骨指隱隱泛白。

他根本不清楚父親作為會試主考官,到底在其中參與了多少。

真要將科考舞弊一事揭露,不僅朝堂要變天,薛家也可能受到清算,父親,母親,大哥,二姐……難道要他眼睜睜看著他們下獄去死嗎?!

“三弟?”薛夢姚一聲輕喚驚醒了薛雪凝。

薛雪凝袖中攥緊的拳頭慢慢松下,斂去眼底冰霜,溫和應道:“二姐姐。”

薛夢姚笑了笑,拉過他的手:“怎麽一個人孤伶伶站在院子裏,也不叫人進去通傳,要不是我出來取東西,還不知道你要傻站到什麽時候,難不成還在為昔日的事跟姐姐生氣?”

“怎麽會?只是來得匆忙,怕姐姐還在午睡。”

“早起來了,走,快進去試試我為你做的新鞋,看看合不合腳。”

薛夢姚一進屋就讓薛雪凝趕緊坐下,吩咐人倒茶:“都已經夏天了,手怎麽還冷冰冰的。雖說你如今大好了,也不能貪涼穿得太薄,快喝杯熱茶暖一暖吧。”

薛雪凝喝了一口,讚道:“香氣濃郁,回味鮮醇。這樣的好茶在旁人那裏想喝也喝不到,必是姐姐親沏的。”

薛夢姚見他喝得喜歡,自然高興:“數你舌頭最靈。知道你今兒要來,我特意叫人用了年初梅花上的雪水來沏這顧渚紫筍,這會子剛出色,你就來了,可不是巧了嗎。”

“難怪聞起來有一縷梅香。”

薛雪凝微微笑道:“蓮城三四年才下了一場雪,這雪水臟的不要,露在外頭的不要,單單只收那花瓣蕊裏藏著的一點點,極是難得。二姐姐今年不過留了一甕,怎麽舍得現在就拿出來喝?”

薛夢姚又好氣又好笑,拿著新繡的鞋子遞給他道:“我只有你這麽一個弟弟,難道不留給你留給旁人?如今茶也喝了,鞋也穿了,還要說些酸話來氣人,再這麽張狂下去,我只能請母親替我主持公道了。”

薛雪凝見好就收,輕笑道:“我哪裏敢欺負姐姐,可千萬別告訴母親。”

那鞋子鞋頭微硬,鞋面極軟,裏頭鞋墊厚厚一層。

薛雪凝蹬腳穿上,尺寸剛剛好,又站起來走了兩圈,好似踩在雲團上,舒服極了。

“果然極合適,現在再想脫下,怕也不能了。”

薛夢姚忍俊不禁道:“穿臟了怎麽好?你再走幾步這新鞋就成舊鞋了。快放下,我在鞋頭補幾朵祥雲,等會試前一天晚上再給你送去。”

“那就勞煩二姐姐了。”

薛雪凝自然道好,面上依然笑容淡淡,心中卻沈重如山,對家人的眷念無形中更深幾分。

原本就是知道二姐久不出門,整日悶在房中做針線,想逗逗她開心罷了。見她身體漸好,人也有了精氣神,薛雪凝便放心下來。

直到傍晚,他才離開芳階園,往螢雪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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