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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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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時間一晃而過,很快就到了會試放榜這天。

除了薛永昌要按時上朝,薛雪凝一早出門看榜,其他人都焦急地在府中等消息。

天光大亮,日色東升,金光萬縷照在大地上。幾只燕子在屋脊上圍繞著五脊六獸,時而聚攏如團,時而分散如沙,久久盤桓不肯離開。

“夫人您快看,都說金燕繞梁,遇事呈祥,三公子定能考進前三甲。”

薛夫人扶著丫鬟的手出來,擡頭看向天空,滿臉喜色:“果真是吉兆!快,去三郎那,看看有無消息回來。”

“是,奴婢這就去!”

“等等。”

薛夫人又忙問道:“那些福包昨天可送去螢雪齋了?”

丫鬟笑道:“夫人放心,為得四角齊全,成雙成對,螢雪齋每個檐角下都系了兩只,整整十六只一只不少。奴婢還特意交代了慶寶,請三公子出門前務必把那只您親手繡的瑞獸海棠紋福包戴在身上。”

薛夫人這才放下心來,含笑道:“那就好,福生無量天尊,但願我兒能考個好成績。”

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忽聽小廝在院外高聲報:

“夫人,中了,中了!公子中了!”

幾個丫鬟連忙笑著跑出去看,薛夫人被攙著走下臺階,鬢上點翠玉簪的流蘇亂顫,幾欲要重重墜掉地上:“中的第幾名?”

小廝喘著粗氣,眼中笑意擋不住:“第一!咱們公子是會試第一!公子怕夫人擔憂,知道成績就叫小的先趕回來報喜,如今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薛夫人大喜過望,連聲道:“第一?好啊,好啊!”

她兩步顫顫,淚水瞬間從老眼滾出,笑著用帕子抹淚道:“我的兒啊,你可算光耀門楣了!今後咱們薛家有指望了。”

小廝道:“夫人,報錄的信使就快到了,您準備準備開門迎接吧。”

果然,外頭敲鑼打鼓的熱鬧聲已經傳來,爆竹劈裏啪啦響了半條街。百姓們都圍在街上看熱鬧,笑說這薛家三郎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如今不僅人沒事,還中了會試第一,當真是有福之人。

薛府大門敞開。

信使站在門口捧著紅紙報帖,當街宣道:

“捷報!貴府公子薛邵高中京城會試第一名,京報連登金榜!”

此話一出,不管是報錄的信使,還是看熱鬧的人,各個都笑著恭喜起來:“恭喜太傅大人,恭喜薛公子,恭喜恭喜啊!”

薛夫人笑道:“多謝大家,這三日,我們會在玉仙樓擺上幾桌酒宴,請大家務必賞光。”

兩個小廝捧著沈甸甸的錢袋子走出來,道:“這是我們太傅府給大家發的喜錢,大家夥都來沾沾喜氣!”

“哎呀,多謝太傅,多謝夫人!”

眾人臉上喜色更甚,全都目不轉睛看著錢袋子在街上哄搶起來。信使送來喜帖後,早已單獨拿了喜錢高高興興去通傳下一家了。

會試放榜三天後,就是殿試。

往年殿試的成績排名,都要回家等個四五天才出,今年倒快,前三甲的進士們才參加完殿試,第二天上午成績就出了。

不出意外,薛雪凝又是第一,這下成了天子欽點的狀元郎了。

因啟帝抱病,宣布完成績後,由太子和恒王二人在宣政殿舉辦了傳臚典禮。

一時間,上門來賀的人不可勝數,薛府門檻都差點被踏破。

三鼎甲剩下的兩人,一個是薛雪凝的好友陸祺,得了榜眼。

另一個叫陳青臺,是太子的伴讀,封了探花。

陸祺平時成績只能算中上,考個二甲已是勉強,這次倒是發揮超常。

陳青臺並未進入太學念書,而是早早進宮陪太子讀書,所以薛雪凝對他並不熟悉。

確認三鼎甲人選的時候,薛雪凝有些意外。

放榜那日,他特意一個個看了,根本沒有寧遠山的名字。

寧遠山平日裏成績在太學前列,是為數不多靠真才實學而非關系進入太學的人。他曾以為寧遠山也可能會是三鼎甲之一,最不濟也應該是二甲進士,沒想到最後竟然連最末的同進士也沒考上。

這麽一來,寧遠山此前“高中三鼎甲,上門迎娶”的希望算是徹底落空。

可……倘若寧遠山的成績是被旁人頂替了呢?

薛雪凝靜靜跟著游行宮人走到馬前,他當然想查明蕭梓逸說恒王買通官員的話是否屬實。但沒有證據,一切都只是猜測,他不可能因為蕭梓逸私下一番話就貿然行事。

科考是啟國選拔官員的重要通道,絕對不能有誤。

前朝曾出過考試舞弊案,當時第一個被問責的就是主考官,不僅如此,所有考生的成績也全都作廢,那些沒有作弊的、好不容易寒窗苦讀考上的人只能自認倒黴。

這件事非同小可,一不小心就會引火自焚,甚至害了旁人。

薛雪凝平靜地接過宮人手上的馬鞭,踩著腳蹬騎上馬,臉上不露一絲情緒。

游街活動就安排在殿試成績出來的當天下午。

沿街的攤子都收了,宮人手持竿掛的鞭炮開道,嗩吶鑼鑔高聲震天,小孩子們坐在父母親懷裏嘻笑著看面前的游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高興的神采。

“快看,最前面的是狀元,好威風吶!”

“這位是榜眼,那位是探花郎。”

“娘,我也想騎大馬。”

“你呀,以後一定要日夜苦讀,才有機會像他們這樣出人頭地!”

薛雪凝雖一向不喜熱鬧,如今也身穿赤色圓領襕袍,系緋羅蔽膝,頭戴金花頂珠雙翅烏紗帽,騎著紅鬃高頭大馬走在隊伍前列,舉手投足間風流畢現,恍若仙人。

陸祺身戴十字紅花,騎著白馬跟在右後方,雙眼含笑,態度親和,不停地對過往的百姓微笑示意。

陳青臺騎馬跟在兩人身旁,個子不高,年紀看著也略小些,模樣倒是少見的清秀俊逸。

雖得了探花,騎馬游街,他卻像例行公事般平靜,既不見喜悅,也不見失落。

三人騎著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面,游行的隊伍熱熱鬧鬧了幾條街,正要往西邊去,薛雪凝忽然聽見樓上傳來唱戲聲。

「生老病死一夢盡,功名利祿花間雲。兒孫滿堂朝來幸,暮至西去唯孤魂。廟堂作宰伴明君,榮華富貴幾十春。一朝君王入陵寢,公子所依又誰人?」

「勸公子早修道隨山人,雲游列邦駕仙雲。一朝出世世不問,任他秋夏和冬春。」

那老生唱腔高古渾厚,徐徐道來,好似在眾人頭上懸了一座暮鼓晨鐘般,撼人心肺,震人神魂。

薛雪凝循著聲音擡頭望去,只見一青衣少年斜靠在窗口,半撐著下巴,不知正與人說些什麽。

聊盡興處,少年忽然大笑,無意朝樓下看了一眼,任風輕吹其鬢邊的烏發,露出一雙含笑眉眼,半點絳唇,真真生得桃腮雪肌,賽似雲間仙官,便把整個蓮城翻過來也找不出第二個這般驚艷昳麗的容顏。

一高處,一低處。

一擡頭,一低首。

霎那間,薛雪凝與那少年兩兩相看。

好似周遭的炮竹吹奏之聲都隱了去,唯有心臟穩穩跳動,砰砰響在耳邊。

可少年不過隨意一督,仿佛對樓下的熱鬧並不感興趣,很快就移開視線,轉過身去繼續聽戲了。

“那是何人?”

陸祺還沒反應過來薛雪凝在問什麽:“雪凝,你說什麽?”

反而是一旁的陳青臺道:“他是樞密使大人家的小公子,叫尹芳舟,今年十七歲。尹大人老年得子對其很是寵愛,只是聽說尹方舟身患頑疾,除了聽戲甚少出門。”

薛雪凝回頭瞥了陳青臺一眼。

不想陳青臺反對他微微一笑:“我猜錯了?薛狀元難道問的不是樓上那位?家父從醫多年,年前曾去尹府診脈,因此與小公子有過幾面之緣。”

陸祺有些不明所以,看向薛雪凝問道:“此人有什麽特別嗎?怎麽好端端地問起他來?”

薛雪凝雙腿用力夾馬肚繼續前行,平靜道:“無事,只是看著有些面熟,像是在哪裏見過。”

陸祺笑道:“哦,那便是有眼緣了,改日有時間定要上前結交一二。”

“貌美之人不常見,能見到自是有緣的,難不成……薛狀元也好男風?”

陳青臺此話甚是戲謔,只是他年紀小,又容貌姣好,實在難讓人對他產生惡感。

見薛雪凝不答,陳青臺又道:“也是,香膚柔澤,素質參紅,團輔圓頤,菡萏芙蓉。蓮城如今正興此風,薛狀元便是真心喜歡也無妨。”

薛雪凝淡淡掃了他一眼,靜靜騎馬前去。

陳青臺的話實在輕浮,叫人心中不快。

薛雪凝能聽若未聞,獨善其身,陸祺卻見不得朋友被人潑臟水,冷言諷刺道:“陳探花是否太過口無遮攔?如此言語,入仕為官可不是長久之道。”

陳青臺也不生氣,含笑道:“陸榜眼教誨得是,青臺一定銘記在心。”

雖說對方無禮在先,但認錯態度也算誠懇,陸祺不好太過發作,冷哼一聲騎馬前去了。

下午的游街遲遲才結束,熱鬧聲喧鬧了整個蓮城,等眾人徹底散去時,天色已暗。

薛雪凝倒不覺得身體如何疲憊,可心中卻留下了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痕跡,擦不去,抹不掉:

「尹芳舟。」

薛雪凝從未聽過這個名字,腦海裏也沒有半分印象,但那張臉……似乎的確在夢中見過。

“啪嗒。”

薛雪凝擡頭看向天空,一滴水忽然落在眼睫上,順著顴骨緩緩滑向下巴滴下,留下一條半透明的長尾巴。

蓮城,又開始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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