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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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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第 9 章

當真猝不及防。

秦觀本想看薛雪凝樂子,不料自己反被一驚,可細想想那句“心儀之人”也沒什麽問題,他此番來不就是要薛雪凝的心麽?

回想薛雪凝同他夢中相見時,從未說過這般柔情蜜語,又一向在雲雨事上拒絕果斷,完全看不出來有多喜歡自己。

果然是口是心非,十分悶騷。

今夜無月,兩眼一片摸黑,提燈也難看清,石子路上又顛簸,攆轎實在行得遲緩。秦觀性子急,懶得與薛雪凝一道慢悠悠回府,便決意先行一步。

他本打算在薛府隨意轉轉,等薛雪凝回來睡覺,結果轉來轉去到了二小姐薛夢姚所居的芳砎園。

現在分明已是夜深人定,遠瞧著屋內燈卻亮著,仿佛有人說話。

“二小姐何苦為難我們,夫人也是為您著想。”

“為我著想?可憐我房中丫頭,從小與我一同長大,你們說賣就賣,可曾顧忌我半分臉面?”

幾個大丫鬟不敢頂嘴,捧著熱水盆和碗盞跪在一旁:“請二小姐用了湯藥,早些梳洗休息吧。”

薛夢姚忍不住譏笑,不顧頭上鳳釵都歪了半只,竟是仍穿著三日前那一套碧色羅裙,“你去告訴母親,我沒病,我清醒地很,她把我囚在家中一日,我便絕食一日。但願永無天日,困死閣中才好。”

秦觀見薛夢姚臉無血色,兩眼烏青,連說話聲音都像是從氣孔裏擠出來般困難,便知她這幾日不僅沒進食多少,更沒睡過一個好覺,再這麽生生熬下去,如花容顏也與惡鬼無疑了。

“請小姐安心靜養,早些休息。”

地上幾個丫頭,各個神情木訥惶惶,跪得筆直,翻來覆去就這麽一句。薛夢姚便是再惱,也撼不懂這幾棵呆榆樹,只能有氣無處發。

秦觀閑聽了一會,心想這二小姐還有力氣摔杯,想來一時半會也餓不死,便打算再繞道別處逛逛。

不想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粉衫小丫鬟端著只青瓷小盅站在門口。

“二小姐,三公子特意叫人送了碗芙蓉玉筍蝦丸湯來,請二小姐用完早些歇息。”

薛夢姚一怔,忽然鼻尖一酸,不知為何流下淚來,三弟倒惦記她從小愛吃這個,不是不關心她,可為何連成全她也不肯?

她攥緊袖子,終不肯服軟:“端走,我吃不下。”

小丫鬟似早知如此一般,不慌不亂,笑著軟語勸慰:“三公子說,請小姐先用了這湯,等到後日他定會給小姐一個答覆。”

終於,薛夢姚喉嚨裏呵了一聲,像是皮球洩了氣幽幽道:“拿進來吧。”

秦觀自然沒耐心聽後面的話,他本就是路過,一聽見“三公子”幾個字便高興地飄了出去,滿心只想快點見到薛雪凝。

他飄去螢雪齋時,果然看見院子燈都亮著,薛雪凝正在裏頭沐浴,屋內熱氣一蒸,熏得滿鼻子都是清苦濃郁的藥香。

秦觀不討厭這味道,還覺得神清氣定,甚是好聞。每當他與薛雪凝膩在一處時,聞見這藥香總覺得特別安心。

薛雪凝泡藥浴時不喜歡人伺候,兩個小廝進來給桶裏添了些熱水,又罩上兩盞雲紋銅燈臺後,就從屋裏安靜退了出去。

燈光昏黃,映在臉上。

那人長眸輕闔,鼻尖上的薄汗星點凝出,鎖骨分明,三千青絲溺於水中,半截濕潤半截蜿蜒在雪色肌膚上。透明水珠在木桶壁留下許多道濕漉漉的痕跡,只有一雙玉般膩人的肩膀露在外面,遠遠看著薄粉氤氳。

薛郎果真好顏色。

秦觀搖頭嘆息,想來自己生前大約是個俗人,死後做了鬼也愛貪戀美色,才會幾次三番被這人容色所惑。

卻見薛雪凝睜開雙眸,瞳仁清亮,不同以往清冷模樣,似有孩子般純稚的笑意一閃而過,彎唇低聲自語。

「此身天地一蘧廬,世事消磨綠鬢疏。」

「畢竟幾人真得鹿,不知終日……」

這詩分明說得是不要成日空想功名,要認清現實,真正得鹿者不過寥寥幾個。

可偏偏他吟來,卻好像已經求仁得仁,抱鹿滿載而歸,恨不能以清歌相和。

秦觀忍不住一笑,當即明白過來薛雪凝是為甘蘭縣一事高興。先前看他在宮中一副處事泰然的樣子,還以為他是少年老成,原來也有這誠摯可愛的一面。

也是,尚未入仕就得了皇帝另眼相待,自然志得意滿。

薛雪凝詩還未念完,秦觀便頑心漸生,以指為筆,在霧氣蒸騰的木桶壁上接著他的話寫下「夢為魚」三個字。

薛雪凝看見那水跡驟然一驚,忽又轉而為喜,傳聲道:“慶寶。”

門外頭探進來一個腦袋:“公子,可要加些熱水?”

“你且過來。”

“是,公子有何吩咐?”

“你看這……”

話還未說完,薛雪凝便消了聲。

那木桶壁上何曾有過半點字跡,不過是些胡亂的水痕罷了,比雜草還淩亂些。

“公子?”慶寶微微疑惑,卻見自家公子搖了搖頭,似有些許不易察覺的消沈:“罷了,許是我看錯,你出去吧。”

待到薛雪凝睡下時,已是子時,府中燈籠已盡數熄了。

秦觀正斜歪在榻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話本。忽而腳步聲降至,他被一雙大手抱坐進懷裏,耳窩處被人親了又親。

秦觀早已習慣和薛雪凝這般親密,但身體實在敏感,忍不住笑著往旁邊躲:“好了雪凝,今日怎麽和小福孫一般連親帶咬,弄得我癢得很。”

身後人卻道:“若真是福孫,便把你叼住含進洞裏,金屋藏嬌起來豈不是好。”

秦觀知他喜歡逗弄自己,不禁回眸瞪了他一眼,道:“你便欺負我吧。”

薛雪凝被那嬌憨而不自知的目光一望,不禁心頭發軟,低頭哄道:“我哪裏舍得,自然是觀觀說什麽,就是什麽。”

秦觀順水推舟倒在薛雪凝懷裏,臉頰薄紅如吃醉一般,勾著眼睛軟綿綿地瞧他:“雪凝,我好想你。”

“如何想?”

“自然是想與你膩在一處,想做什麽,便做什麽……”

秦觀不著痕跡又把話遞了回去,懶洋洋地用手指繞著薛雪凝胸前散落的一綹長發,眼神欲言又止,耐人尋味。

薛雪凝卻不接話,只是笑著拿起他放在一旁的話本,輕聲念道:“喜孜孜連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帶結。將朱唇緊貼,把粉面斜偎……原來我不在時,觀觀便是看這些雜書消遣。只是夏日炎炎,讀這些難免氣燥,不若換些經文清心靜氣。”

這幾句話,正是話本裏男女歡好時的描寫。秦觀左右閑來無事,就隨手翻翻打發時間,琢磨著學習一番,如今薛雪凝堂而皇之地讀出來,不是拐著彎說他私心蕩漾麽?

饒是秦觀一向任情恣性,也不由得臉上發燙,收斂了幾分:“君子入眼不入心,我不過是閑來隨便看看,誰像你,還這般讀與人聽。”

薛雪凝知他面皮薄,也不戳破,眼神愈發溫柔:“原是我不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知道就好,既然錯了就該認罰,世上哪有憑空誣人的道理。”

“要如何罰?”

秦觀眼睛一轉,促狹笑道:“就罰你替我捏腳捶背一個時辰,不許偷懶。”

誰知薛雪凝不但不惱,反而輕揉了一把他的臉頰,笑吟吟道:“好,依你就是。”

秦觀頓感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氣也撒不出,只得鼻尖輕哼一聲以示不滿。他本是存心戲弄,故意讓堂堂太傅之子給自己捏腳,誰想人家連只眉毛也沒皺,想也不想就答應了。

這麽溫柔懂事,方才他邀請共赴巫山做什麽轉移話題?天天裝出一副聖賢君子的樣子,還不如早早遂了他的心願。

秦觀懶洋洋打了個哈氣,任由薛雪凝一手給他腰後墊上軟枕,另一只手褪去他的羅襪。他腳掌瑩白,足底微微拱起好似一輪小彎月。雖可賞悅,卻十趾皮薄骨硬,絕不會錯認為女子的腳。

薛雪凝將這一雙蹂胰抱到懷中,只覺得秦觀身上哪裏都有一種冷香,腳踝摸起來冰冰涼涼,又滑又膩,趾骨纖巧,好似捏著一塊堅實的羊脂冷玉。

秦觀一向嬌氣,平時親得狠了都要發惱。

如今又說是懲罰,薛雪凝自然揉得格外認真,一路用指腹輕輕揉捏,舒服得秦觀忍不住瞇起了眼睛。

約過了半柱香,榻上人聲音漸悄。

待揉到足心時,秦觀口中才唔噥一聲,似是痛,又像是爽快,兩彎葉眉蹙在眉心,好不可憐。

薛雪凝手上頓時松了力氣,低頭看去。只見秦觀半倚在榻上發簪半歪,雙頰薄紅,不知何時已經閉眼進入了夢鄉。

薛雪凝不禁露出微笑,越看越是愛憐,俯身將那玉簪悄悄取下,唯恐將人驚醒,後面按捏的動作也愈發輕柔起來。

少年貍奴似的沈睡在榻上,悄無聲息。

屋外無風無月,屋內一片寂然,仿佛連時間都不再存在。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喜歡的少年就睡在自己身邊,近得觸手可及,薛雪凝竟感覺仿佛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似的,周圍空曠,安靜,不真實到了極點。

「若能一輩子與觀觀如此,不可謂不好。」

他這般柔情想道,又莫名覺得身上冷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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