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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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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第 5 章

秦觀已經死很久了。

身為一只在天水冥淵飄蕩了幾百年的惡鬼,他很多記憶都已經模糊不堪,只勉強記得剛變成鬼的時候,在天水冥淵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所有鬼蜮們都像蒼蠅一樣圍著他,它們說從來沒見過像他死得這麽慘烈的鬼,渾身上下沒一塊好皮,骨頭和血肉內臟全濕淋淋地旋在一起,徒留下一張禍國殃民的臉美得驚天動地。

盡管短短一百年後,秦觀的臉就成了模糊的灰影,只能隱隱看見五官的大概位置,但他想自己生前應當是極為招人的。

送他進幻境的鬼司說,食色性也,好的皮囊是勾引男人成功的一半。

所以秦觀為了確保順利破境,特地給自己描了張和從前相像的皮子。

他很會投其所好,在調查完薛雪凝是什麽樣的人後,便給自己捏了個書生身份,時常與薛雪凝談論古今時政,理所當然地討了對方歡心。

只是秦觀有些不明白,好幾次他極力暗示可以進行下一步了,可薛雪凝每次到最後一步就停了,簡直比柳下惠還坐懷不亂。

究竟哪裏出了問題?

秦觀面無表情地看完了手上幾本書,都是些當下啟國最暢銷不衰的情愛話本。上面無一不是在說雙方眉目傳情後,私下偷偷見面共赴巫山雲雨,被家人棒打鴛鴦後依舊山盟海誓,最後定下終身,幸福團聚。

他確實是按照書上男女主定情的步驟一步一步來的。

1.浪漫初遇(雨天故意去薛雪凝面前晃悠)

2.留下定情信物(一本詩集)

3.朝夕相處(每晚夢裏相見)

秦觀一頁頁翻看話本,眉毛越擰越緊,翻來覆去還是想不通,按一般劇情發展來看,他們第四步就該是顛鸞倒鳳、被翻紅浪了,可薛雪凝卻遲遲沒個動靜。

若不是閑書胡謅害人,那就是……

秦觀從榻上驚坐起,從上到下來回打量著薛雪凝,眼神極其覆雜:莫非這是個不行的?

畢竟是個病弱貴公子,真有什麽隱疾也是尋常。如今不過是親親抱抱,還沒正經吸上一口陽氣,以後躬行實踐起來,薛雪凝只怕要當場殞命。

秦觀越想越覺得惱火,怎麽第一次進幻境就碰上這麽一個境主,真是時乖運舛!

果然當初就不該信那鬼司的話,隨便挑了個境就進來,可現在也容不得他反悔了。

看來只有先治好薛雪凝的舊疾,再勾得薛雪凝徹底愛上他後,用細簪將其心臟一點點挑出來,邊瞧著薛雪凝垂死之態,邊連皮帶肉地生吞,方能緩解他此刻的不痛快。

春短易逝,很快就到了夏日宴這天。

天空一碧如洗,許多鳥兒穿梭在石板路兩旁的厚綠梧桐樹上,十分活潑熱鬧,連陽光都格外燦爛些。

秦觀雖然不怕光,在烈日下待久了也會覺得不舒服,便乖乖待在薛雪凝乘坐的馬車裏。

他早就知道薛雪凝生得好看,可看慣了常服,乍然見到對方穿正式禮服樣子,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一身深紅色窄袖織紋衣勾勒出青年挺拔的身形,黑紋交領衣裳將其修長的脖頸恰到好處露出半截,愈發顯得那人如丹鶴般,高雅矜貴。

此刻,薛雪凝正半垂著鴉羽般的長睫,不知想到了什麽,唇邊泛起一抹極溫柔恬靜的笑容,教人不禁看得屏住了呼吸。

秦觀好奇地把臉貼過去,認真盯著薛雪凝瞧:嗯,不錯,面色紅潤,氣息沈穩。

一眼看去風華正茂,神采英拔,完全不像身有弱癥的模樣,如果不是自己與他朝夕相處,只怕也要被這幅樣貌迷惑了去。

外頭轎子停下,慶寶的聲音傳來:“公子,到了。”

男子皆從東偏門入宮,女子則走西暖閣。

這夏日宴明面上是蓮城達官顯貴家族適齡男女的相親宴,該有的禮數和規矩卻一點也不能少,甚至比尋常宮宴還繁雜。

秦觀跟著薛雪凝剛下了轎子,不遠處一個皇家規格的軟轎也落了下來。

“雪凝,好巧。”

垂簾掀開,一張棱角分明的親切笑臉迎了出來。

秦觀皺了皺鼻子。

蕭梓逸一身耀目華服,腰間佩環玎珰,如開屏孔雀一般顯眼。

“我可是聽說,昭武將軍府的嫡長女也來了,人已經在太後宮中,年前你三推四請不肯見她,如今卻是推托不得了。”

薛雪凝道:“我與姚小姐不過一面之緣,何來推托。”

蕭梓逸搖頭笑道:“人家卻是為了你,回絕了與戶部左司徒家的姻親,自請入了女子書院,就差進宮請求聖旨賜婚了,看來終究是流水無情。”

秦觀飄在轎頂上,心道:什麽有情無情?依我看,不過是個中看不中用的銀樣镴槍頭,那位姚小姐還是莫入火坑的好。

薛雪凝的臉在暖陽下愈發顯得冷淡精致,微微笑道:“我如何當得起,時間不早了,我們還是早些進宮吧。”

皇宮裏巍峨繁華,花開得也好。

秦觀抱著胳膊跟在兩人後面,探著腦袋東張西望,好幾次和旁邊的宮人撞了個滿懷。還好鬼魂沒有實體,他也只是在別人身體裏穿來穿去。

終於到了盛德宮,殿中暖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已經落座的年輕公子們各個儀態大方、談笑間充滿書生意氣,其中坐在首席的便是幾個從一品家的嫡子。

眾人一見蕭梓逸和薛雪凝到來,瞬間噤聲,又迅速熱絡起來:“見過蕭郡王,薛公子。”

為首的人很快將座位讓了出來,笑著恭維道:

“幾日不見小郡王,果然更加氣度不凡,前個聽說郡王剛剛一擲千金得了一匹好馬,不知何時也能讓我們見見?”

“是啊,不如過幾日去城外踏青,郡王和薛公子也一同來吧!正好見識一下郡王新得的寶馬。”

蕭梓逸含笑道:“還是等到荊門山秋狝時再看不遲。諸位都請坐吧,兩位殿下還要半柱香時間才能到,不如先飲茶坐等片刻。”

眾人皆道是。

秦觀不喜歡蕭梓逸,總覺得他說話好似山路十八彎一樣叫人難受,偏偏其他人都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口中全是阿諛奉承之詞。

他一開始還十分有興致坐在梁上看戲,後面便覺得無趣起來,再年輕朝氣的俊俏公子拍起馬屁來還是一樣讓人反胃,虧得薛雪凝能沈得住氣。

趁著夏日宴還未正式開始,他索性先飄去別的宮殿看看熱鬧。

太後所住的慈祤宮,庭中花園裏早已烏壓壓坐滿了一片,全部都是豆蔻年華的官家小姐,各個端莊嬌顏,穿紅著綠,脂粉香甜,一眼望去如置身花圃。果然比“烏煙瘴氣”的盛德宮好上許多。

秦觀正飄著閑逛,忽聽一碧衣少女低聲道:“也不知午宴還有多久開始,上次見到薛公子,還是在兩年前的游園會。”

旁邊小丫鬟道:“聽說這次昭武將軍府的姚小姐也來了,月前邊疆戰事剛平,將軍府聲勢正大,他家小姐又一向愛慕薛公子,若是能得太後娘娘恩賜求下婚事,只怕要勢在必得了。”

碧衣少女不虞道:“將軍府算什麽?論行軍打仗自然是他們厲害,可如今這是在蓮城,嫡小姐來了又如何,難道她還能當眾把人搶了去?總該講究些禮義廉恥吧。”

小丫鬟小聲道:“將軍府的都是一幫粗人,說不準真能這麽做!小姐你忘了當年……”

碧衣少女越聽臉色越難看:“蠻夷之女,有傷風化。便是她有心,薛公子也絕看不上她!”

兩人頭靠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秦觀在旁邊忍俊不禁,聽了一耳朵閑話。

原來這位將軍府嫡小姐名叫姚靜秋,從小隨父親在塞外長大,騎馬射箭比刀樣樣精通。十二歲回宮面聖時,她對薛雪凝一見鐘情,差點把人擄走做馬奴,鬧了好大一場烏龍,從此便念念不忘了。

別說,薛雪凝那身子骨本就搖搖欲墜,再來幾次強擄恐怕真的活不到明年開春。

遠處姚靜秋單獨坐在一桌,一身鵝黃色錦繡長裙,雖說是尋常官家女子的打扮,卻無弱柳扶風之態,反而肩挺腰直,平靜目視前方,自帶一股灑脫之氣。

旁邊幾桌小姐不時偷瞄著她低聲議論幾句,卻沒有幾個人敢上前搭訕的。

秦觀覺得有趣,一時興起躲在樹後,也變成個小姐樣子,施施然走了過去:“姚姐姐好。”

姚靜秋擡頭瞧了她一眼,疑惑道:“你是?”

秦觀道:“我乃清吏司徐郎中家的庶女,早在閨中讀書時,就聽聞姚小姐隨父征戰沙場的威名。今日有幸相見,特來問安。”

姚靜秋見她容貌秀麗可愛,言談真誠懇切,不由得點頭露出微笑:“原來如此,徐小姐無需見外,叫我靜秋便好。”

“靜秋姐姐。”

秦觀眼神羞澀,輕聲道:“我從未出過蓮城,在閨中寡聞少見,很是羨慕姐姐能征戰沙場。今日見姐姐,神采英姿遠勝一般女子,想必自有高見遠識,不知可否給妹妹一點小小建議?”

姚靜秋是直性子,道:“妹妹不妨直說。”

秦觀嘆了口氣:“我有一心儀之人,他雖同我交好卻始終不肯邁出那一步。如今家中父親有意要將我嫁與旁人,我心中實在不甘,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一步?你是指,他不肯上門提親吧。”

姚靜秋眼波流轉,淺淺笑道:“今日的我,必勸你不可強求。可若是當年的我——”

秦觀好奇道:“若是當年如何?”

姚靜秋道:“妹妹可曾見過訓馬?好馬從來不會主動臣服,必須要通過馴服讓它知道誰是主人。先是接近,安撫,再發號施令,若是用盡甜頭它仍舊不肯聽話,便要狠狠鞭打,打到它不敢不聽,再給好草慰藉,如此反覆便能訓得一匹好馬。”

這……說得究竟是訓馬還是調教人?

他確實也聽過天水冥淵的幾個艷鬼討論馭男之道,打下棒子給顆棗,與姚靜秋所說頗有相似之處。

可惜薛雪凝不比旁人,是個實打實的病秧子,經不起半點折騰,顯然用不了這種猛藥。

秦觀不禁心中遺憾,感謝道:“多謝姐姐教誨,妹妹受益匪淺。”

姚靜秋道:“不怕妹妹笑話,我幼時在軍中訓馬,無一不服,如今進了蓮城卻多番受挫。不過想來良駒難得,便是多花些功夫曲折也是值得。”

秦觀瞬間讀懂了她的眼神,掩唇含笑道:“姐姐說得可是久不參加宮宴的那位薛公子?”

姚靜秋含笑:“妹妹,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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