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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遇見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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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遇見神(上)

當白煜月說完這句話時,長嬴便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他許久。

半晌後,長嬴才說:“白塔真是令人作嘔。”

白煜月感到莫名其妙。

“我在替你惋惜。他們埋沒了你的天賦。你應該是片小雲朵,而不是被他們培養成黑哨兵。”長嬴說道。

長嬴大多數是從長夏那裏得知白煜月的信息。在白塔的檔案資料裏,白煜月是因為“斷頭臺計劃”才獲得植入抑制器、入學白塔的資格。白煜月本應該成為白塔裏的秘密武器。所以在長嬴看來,白塔和極樂曼陀天沒什麽兩樣,甚至物資條件還要差一些。

白煜月則是一頭霧水。長嬴居然在同情他?怎麽不先同情他自己?

此時長嬴問道:“你最喜歡誰的畫作?”

白煜月:“……貝多芬。”

“挺小眾的。”長嬴如實評價,然後又盯著白煜月的長睫毛,道,“小可憐,我有點喜歡你了。”

這麽快就誘騙成功了?難道黑哨兵前輩真的在保佑自己?

白煜月懵懵地眨了眨眼,內心拉響十級警報。

而長嬴只是輕笑一聲,道:“仔細點,你手下可是個古董呢。”

他看著黑哨兵顯而易見的茫然,內心卻一片陰冷。黑哨兵膽敢對他和弟弟挑撥離間,他就敢將計就計。

黑哨兵似乎察覺到他內心的陰謀,冷淡地說他去別處逛。黑哨兵真是個直覺系生物。但是這也好,長嬴恰好有時間解開這些古畫的密碼。他不確定黑哨兵會不會真的帶他走,他總得做好兩手準備。

這些古畫的密碼其實是索引碼,由畫框下的暗紋和畫面的數字組成。古代安保每逛完一個展館,就輸入一群索引碼來表示自己今天完成的任務。攢夠足夠完成量後,就可以打開保險櫃拎走東西下班了。

之前長嬴一個人做任務時,只覺得枯燥的數字如山壓過來,陌生的畫作讓他躊躇不前。然而此刻黑哨兵在身邊,反而讓他心情放松,許多知識點都想起來了。

等攢了一批密碼後,長嬴才有心思去撩白煜月。他一直留心觀察著黑哨兵的動向。在這昏暗的地下展廳裏,他精準地找到白煜月的位置。

白煜月卻在凝神看一幅畫。

上面有一個漆黑的大企鵝,肚子則是白白的,胖短胖短的脖子下有一抹黃色。它還戴著一條紅色圍巾,正在懸崖上眺望遠方。

長嬴一眼就看到左下角的條形碼,出聲道:“一副贗品也值得你花心思?”

“就算是贗品……”白煜月的聲音低沈起來,“它與真跡的每一分偏差,都是仿造者真實的想法。這點真實這就夠了。”

“說得好聽,不過是仿造者畫藝不精而已。”長嬴面露輕蔑,“這幅畫應該來自‘仿真動物畫派’,但它卻放在這個舊紀元風格油畫展廳裏。代表這個作者作畫思路簡直雜亂無章、一無是處、無地收容,只能被扔到角落避免人們看見。你為什麽看好它,難道它是你——”喜歡的動物?

話音未落,白煜月便點點頭:“是我畫的。”

白煜月補充:“剛剛畫的。”

仔細看,畫作上的筆觸確實還挺新鮮,而且是仿制地上走廊見過的那幅企鵝肖像。

一瞬間,一股陌生的情感沖向長嬴腦門,他尚且不懂這叫“惱羞成怒”。他滿腦子都是罵人的話在刷屏:可惡的黑哨兵!騙人的黑哨兵!他居然又在這個人面前說錯了一大串話!還都是關於藝術的!他為什麽不仔細看看畫作再說話!下次他絕不說話了!黑哨兵實在可恨!!

白煜月默默收起畫,塞進背包裏。

他剛剛懷疑過一秒長嬴喜歡他,畢竟他回顧前半生,別人對他的喜歡也挺突然的,一些還挺隱晦神經的。這都是南極人的通病。所以白煜月就用《思念小紅所作》詐了一下。結果長嬴根本不在乎藝術,那他之前的潛臺詞“因為喜歡藝術而心生憐憫”,也就根本不可信了。

心眼比觸手還多的大烏賊……他到底要怎樣做才能讓長嬴站在自己陣營呢?

白煜月陷入了新一輪煩惱。

南極洲的夜晚總是很漫長。在大風天氣的侵襲下,體感溫度驟降,白煜月不得已拿出暖爐來取暖。然而這又驚動了博物館的安保,一種不知道是機器人還是動物的東西。

白煜月好不容易解決掉這些安保,長嬴那邊的精神域又開始暴/動了,簡直是在黑哨兵的雷點上蹦迪。

長嬴努壓抑著精神域的暴/動,頭痛欲裂。白煜月一臉不爽。長嬴抓著自己的頭發,靠在墻邊,似乎想往墻上撞。看著這熟悉的本能動作,白煜月頓時露出被針刺到一樣的表情。

他默不作聲地把暖爐踢過去一點,道:“我有一個方法……讓我看看你的抑制器。我也許能對付它。”

長嬴勉強清醒過來,宛若良家少男般抓緊自己衣領,渾身像豎起刺:“我寧願死在這裏。”

“你死了……你弟弟怎麽辦?”白煜月道。

他談起長夏時,總有一絲冰冷的殺意。如果他和長嬴還能開點藝術玩笑,和長夏根本沒有任何和平共處的可能。但他又知道長夏對長嬴很重要,所以故意拿這話刺激對方。

果然長嬴瞳孔驟縮:“我知道你不喜歡他,但如果你敢對他動手,我會竭盡我的生命把你拖入深海。”

白煜月說著違心話:“我沒有不喜歡他,我對已經深度匹配的向導不感興趣。”

長嬴:“最好是那樣……”

白煜月趁機問道:“你到底欠他什麽?”

長嬴又三緘其口,也許精神域又在暴/動。白煜月耐心等待,好一會兒長嬴才說:“是我沒有做好兄長的本分……”

白煜月像一個合格的聽眾一樣點點頭。

長嬴像是忘記了頭痛,喃喃自語道:“本來應該是我去潛伏在白塔主機內……”

仿篝火的火焰發出劈啪聲響,一時萬籟俱寂,兩人都聽清楚了抑制器的滴答聲。滴答滴答,就像時間奔流不停。

那時長嬴長夏再一次從實驗室裏活下來了。

然後他們被拉到名為“身外身內獄”的訓練場裏,漫天怒目神像如同看客般將他們包圍。世因法也在看臺,酌著美酒,他從不親自做壞事。

槐序披著長袍,臉龐年輕又死氣沈沈,雙眼含著笑意問他們:“封寒聖子剛離開白塔,他的心還在叛逆途中呢,你們才是好孩子。選一個人去白塔當臥底吧。你們有雙生感應,無論選誰去我們都很放心。”然後槐序又看向長嬴,問道:“你覺得呢?”

長嬴心知肚明這是要自己主動請纓,畢竟在多項測試裏,長夏的數據比自己好看許多,槐序不想讓這樣的好苗子埋沒在窮鄉僻壤五年。

可未等長嬴站出來,長夏便悄聲說:“讓我去。”

那時長夏思維還很正常,說話也很有邏輯。他說道:“我能治愈我自己,無論受什麽傷我都能再生。但如果你去,你只能憑借我們共享的能力來自愈,時間要慢得多,也危險得多。況且我還會偽裝,還有電子適應型,我一定能做好這件事。”

長嬴還在猶豫,長夏又說:“哥哥你放心吧,我在主機裏能出什麽事呢?你就在這裏變得更加厲害,然後等我帶黑哨兵回來……”

長嬴被說服了,用力捏了捏長夏的手,表示一定要平安。

看見站出來的是長夏,槐序有幾分不高興,但還是吩咐旁邊的人去準備儀器。

此時長嬴長夏還在默默對望,互表兄弟情誼。他們沒有想到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麽,畢竟他們根本無法想象出超出自己認知外的東西。

一輛儀器被推了過來。

長嬴和長夏瞬間楞住。

他們之前根本沒有概念,把人送進主機裏潛伏是什麽意思,一個人生活在主機裏五年是什麽意思。他們以為是有一個新身份,或者挖個暗道。他們不明白,為什麽這種潛伏的事要在這個最高等級、最神聖的訓練場完成;為什麽周圍有那麽多神像,信徒們在祈禱什麽?

一個超乎雙子想象的儀器擺在他們面前。這個儀器很小,內部更小,要如何把一個大活人塞進這小小的艙室裏?它有最高級的生命維系裝置,使用它們意味著要在各個臟器上都開個口子,人身上有多少個必須活動的器官?雙子都有一瞬間的茫然、無措,大腦空白,被這來自古代的先進儀器震撼得失語,根本想不起恐懼。

兩位信徒一左一右地鉗住長夏的手。他腳軟,幾乎被拖著走。他嘴巴嚅囁了幾下,沒有喊出聲。

“不要……”長夏猛然回頭,死死盯著長嬴,“哥哥!!不要看——不要看我!”

長嬴癱軟在地,捂住嘴,手抖得像篩糠。

在淒厲的尖叫聲中,神像上的雪都被震落了,好像在落淚。

再過不久,長夏就不能感覺到長嬴的痛苦了,因為他已不能再痛苦。

長嬴在極樂曼陀天的戰場上穿梭,想過死、想過逃,但還是活了下來。

他試圖讀書,讓自己感受陌生的感情,給予雙生兄弟一些心靈撫慰,讓千裏之外的長夏不要忘記他們都要活著。

有時候長夏會傳過來一些開心的情緒。長嬴不知道弟弟為什麽開心,也許是遇到了有趣的人?他只能無聲祈禱——讓弟弟多一些快樂,他寧願付出所有。

但弟弟突然表示對黑哨兵感興趣,是長嬴不能理解的。在長夏提交的報告裏,除了長夏在作惡、小黑在受苦,這兩人沒有任何交集。長嬴思來想去,只能歸咎於黑哨兵有一張好臉。

雖然和黑哨兵相處後,他承認黑哨兵有一點藝術細胞,有一點點與眾不同,還有許多的可惡可恨與討厭。

正如現在,黑哨兵一定忍耐不了他身邊有一個暴/動的精神域。說不定下一秒黑哨兵就會暴起動手。因為他自己都要受不了自己了,如果不是還想活著去見弟弟一面,他真想現在就毀滅一切。

等他全面失控,到底能和黑哨兵過幾招呢?他們兩人不會雙雙殞命吧?那樣也太悲慘了,兩個不相愛的人死在一起,靈魂將不得安眠。他只想好好睡一覺……把什麽控制都忘掉……

長嬴感覺自己體內有些東西滑了出去,他的身體一下子輕了。然後尖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博物館,紅光交替閃爍在他們臉上。

似乎有一個龐然巨物般的建築在轟然坍塌,露出一個詭異的可怕“生物”。它一擡手,正面墻的畫作便嘩啦嘩啦往下掉。

場上只有兩個東西是安靜的。一個是半睡半失控狀態的長嬴,一個是整理自己背包的白煜月。

長嬴聽見白煜月在嘟囔:“自己觸發的麻煩自己解決,我才不幫忙……”

長嬴心想沒問題,他就讓失控的精神體好好和這個大型安保玩一玩,結果他好像沒打中目標。要不幹脆放開所有控制算了?

忽然混亂的噪音中傳來一聲嘆息,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起。白煜月從背包中拔出一把古刀,某種程度上,這才是他的對敵的武器。長嬴一時竟然分不清黑哨兵想宰誰。

白煜月的聲音從他耳邊傳來,原來白煜月一直站在他身邊,從推給他暖爐起就沒有離開過。白煜月看也不看他,似乎在和什麽暗中較勁。一會兒後長嬴才聽懂白煜月的意思:“你太弱了,還是我來吧。”

長嬴暗中冷笑。曾經他也恐懼過,面對海潮般湧動的變異動物也祈禱過,祈禱自己活下來,祈禱弟弟活下來,祈禱深海怪物之軀永不落敗。他要忠於極樂曼陀天,徹底臣服世因法,因為他們給了他新生和力量。在廣闊的南極洲,強大的的實力才是根本。他徹夜練習劍術,一刀揮出十一道寒光,徹底斬斷過去的懦弱與愧疚。

沒想到,最後竟然是仇敵在擔心他的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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