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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遇見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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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遇見神(下)

經過多日風雪的磨礪,漆黑的精神擬態似乎更為凝練。它在半空中繞開兩個人類,直擊博物館安保。不知有著多少歷史的畫作粉碎一地,又被掉落的瓦礫和冰塊掩埋。天花板都被他們的打鬥掀開,颶風卷席整個展廳。打鬥正激烈時,白煜月卻一心二用,想拉回自己的機車,結果一不留神機車就被卷到天上去,再也看不見了。白煜月一氣之下,幹凈利落地把安保拆了。

安保的能源耗盡,頹唐地倒在地上,激起一大片冰屑。白煜月拉著長嬴,去另一個展館躲風。在冰原上行走的幾分鐘,他感覺自己的手都要被凍掉了。

也許是低溫的影響,長嬴的失控情況好了很多,墨色的精神體收了回去,神色也恢覆自然。他清醒時白煜月正扛著他走。察覺到他恢覆理智了,白煜月連忙將他扔到地上。

白煜月劇烈運動後的呼吸還不平靜,他一邊大口喘氣,一邊把暖爐扔到長嬴身邊,自己走去展館的另外一個角落了——再不走他真的忍不了長嬴的精神域。

長嬴自己也在調整呼吸,用以往的經驗來維持自己的精神域平靜。可是他的精神域還未適應脊柱裏多出來的抑制器,一直在不斷沖撞那個地方。

“餵——”

白煜月的聲音從遠方響起。

“……讓我看看你的抑制器。就算我解決不了它,也能把你敲暈……”

長嬴躺在地上,看著鋪滿神母故事彩繪的穹頂,莫名笑起來:“沒想到,你的話術比我想象的強多了,您真是蠱惑人心的惡魔。”

“什麽?”白煜月沒聽懂,又問了一遍,“你到底答不答應?”

長嬴:“隨便你,快像蒲公英一樣落到我身邊吧。”

白煜月腹誹他的外號真是一天比一天多。他感受到長嬴在盡可能收斂自己的精神域,確認長嬴沒想自爆來同歸於盡,才放心走過去。

一過去他便看見長嬴勉強坐起,靠在墻邊,閉緊眼睛。

白煜月按上長嬴的肩膀,手下的肌肉似乎瞬間緊繃。白煜月觀察長嬴的外袍,不知道從哪邊撩起來比較有禮貌。長嬴怎麽不知道先把衣服脫掉呢?他這樣動別人衣服多奇怪啊,他又不會穿。

長嬴見白煜月遲遲不動手,才後知後覺白煜月的尷尬之處。他感到好氣又好笑,黑哨兵又不是不谙世事的黃花大閨男,明明什麽經驗都有了,在這裏裝什麽?於是他直接把自己的長袍扯下來。

皮膚直接接觸到冰冷的空氣,長嬴的大腦更加清醒。也是這一激靈,他忽然記起了更多的事情。

在他背上有他來自實驗室的編號證明。他不是自然出生的人類,不是高高在上的聖子,只是一個任人宰割的實驗品。他怎麽能讓黑哨兵看到那些?

長嬴後悔了,睜開雙眼,卻看見一個巨大的三孔插座正直直懟到自己眼前。

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那是黑哨兵的犬類精神體,薩摩耶。

薩摩耶長得更大了,肩高有60厘米,加上蓬松的毛發,顯得它像棉花糖一樣漲起來、薩摩耶盯了他一會兒,情緒穩定地笑起來,露出半圓的舌頭。

白煜月叫出薩摩耶精神體也是沒辦法,他需要做一些精密操作,情緒必須穩定,不能被長嬴的精神體擾亂心神。

長嬴還想回頭,不安全的感覺攥緊了他的心。白煜月察覺到長嬴背部肌肉突然變化,眼疾手快地摁住長嬴後頸,不讓他多動。

感受到黑哨兵手心與他皮膚的緊貼,長嬴一楞神,暴躁不耐的情緒忽然一掃而光。

白煜月皺緊眉頭:“你是不是又想打架。”

長嬴:“我沒有……”

長嬴的聲音出乎預料的小,白煜月便誤會是自己不小心弄疼他了,也不再糾結,讓薩摩耶精神體幫忙鉗制長嬴的動作。

虛無的精神體忽然變得對現實而言有重量,薩摩耶踩在長嬴大腿上,用前爪按著長嬴的手,按出一個紅紅的爪印。長嬴的臉幾乎淹沒在雪白的犬毛裏。

白煜月聚精會神地處理長嬴的抑制器。抑制器就像個大壩一樣擋住精神域的蔓延,可長嬴的精神域已經自由自在慣了十幾年,自然和抑制器產生沖突。白煜月要做的就是幫助長嬴開閘洩洪,簡稱破壞掉一部分抑制器,但又不會危及長嬴生理健康的那種。

白煜月先感受自己的抑制器有哪部分斷掉了,再把自己的經驗搬到長嬴身上。待他準備完畢,幾根黑色尖刺便穿透了長嬴的抑制器,原本洶湧的精神域瞬間暴起,然後慢慢歸於平靜。

薩摩耶歡樂地從長嬴身上跳下來,跑進白煜月懷裏。一人一狗激動地相互抱抱,然後薩摩耶便消失不見了。白煜月重新將註意力放在長嬴身上。

長嬴終於可以轉頭看他。他們其實離得很近。長嬴像是漫不經心,像是毫不在乎,眼神在白煜月的手上打了個圈。“真是可愛的狗狗。”他說道。

白煜月不自覺點點頭。

長嬴忽然問:“你覺得我怎麽樣?”

白煜月:“手術很成功。”長嬴現在的精神域平穩多了。

“我是指……你還記得北星喬的模樣嗎?”長嬴問道。

白煜月模棱兩可:“不太記得。”

“可我見過他。”長嬴說,“你當時在文森山說過,我和他的外表有三分相似。如果你喜歡他,那也該對我有感覺。”

白煜月:“嗯……”

他摸不透長嬴的真正意思,不知如何作答。

長嬴:“如果這幅模樣能入您的眼,真是莫大的榮幸……”

他一點點湊近白煜月。白煜月猛然驚醒,冷臉推開他,道:“你不像他。”

“這麽肯定?”長嬴故作訝異。

白煜月萬分肯定:“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長嬴:“證據?”

“他……”白煜月瞥了長嬴一眼,勾得長嬴內心有羽毛在撓。長嬴既痛快,又不太想聽接下來的話。

白煜月再度猶豫了一下,才說:“他沒有你那麽……有錢。”

這確實是最直觀的區別。雖然所有的白塔學生都有補貼,極光會會長的補貼更是最高級的。但其他人的入賬項目更多。像是年知瑜家裏三代軍官,每月生活費比會長補貼還要多一倍。司潼可以去雙子塔賺外快,身上的“破爛”都比別人一年的口糧值錢。更別提極樂曼陀天這群穿金戴銀、搜刮民脂民膏的家夥。北星喬只是普通家庭出身,相較之下弱勢了一點。

長嬴被這個回答唬住了,他根本無法想象出“貧窮學生”是個什麽概念。說到底,都怪白塔這個偏僻小山村。

“原來你們是‘有情飲水飽’。”長嬴趁機自薦,“如今他不在,你看看我怎麽樣?我會像保護一只小海豹一樣對你好。當然,我不會讓封寒知道,更別提世因法那些人。我們可以偷偷相聚。我要的不多,只要一間金碧輝煌、大方得體的臥室——對了,你應該有分到宮殿吧。”

白煜月露出有點憋屈又有點可憐的神情:“可我也沒有錢。”

在白塔的時候,白煜月原本是有總指揮劃給他的私人賬戶。但某一天白煜月忽然叛逆心大發,覺得自己不能再花總指揮的錢了,他要獨立,他要成長,他要用雙手創造財富,便一聲不吭地把總指揮賬戶拉黑。到了極樂基地,他的生活物資都是世因法直接配送,身上連個裝硬幣的口袋都沒有。倒是封寒,天天倒買倒賣屯錢屯貨,還跑去和普通信徒買魚餌和魚。真是可惡,回去就把他倉庫挖出來。

白煜月的神情越發堅毅。

聽到白煜月的回答,長嬴默默閉嘴,估計沒想到以後和黑哨兵生活還要體會貧窮。

過了一夜,大風稍微減弱了一些。他們在展廳裏亂逛,意外來到了藝術博物館的總控中心。這裏也是輸入密碼的地方。白煜月示意長嬴想輸入密碼就趕緊動作,他還要找離開的方向。

長嬴微微頷首,然後把一路上找到的密碼全部輸入進儀器裏。這一次,他一直沒有聽到密碼錯誤的提示聲,好像上天都在保佑他。

“你真是我的幸運神,我真擔心離開你的日子。”長嬴感嘆道。

不遠處的白煜月輕哼一聲,表示並不信。

長嬴又忽然語氣陰森:“我以為這樣說會滿足黑哨兵的征服欲。將曾經的對手踩在腳下,不開心嗎?”

白煜月:“我不需要別人的謊言來證明自己。”

長嬴輕笑一聲:“謊言……沒錯,我在說虛偽的謊言,就像拙劣的贗品一樣容易叫人看穿。”

白煜月:“別唱戲了,動作快點。”

長嬴手上動作不停。他輸入全部的密碼,轉動把手。堅實的墻壁內壁響起齒輪的轉動聲,又像是骨質疏松的人在伸懶腰發出的“哢哢”聲。他們面前的墻壁裂開兩個口子,一排類似肋骨的暗門轉了出來,裏面有一個肉質的紅色大箱子。

長嬴走過去,將紅色箱子內的一個小藍球掰下來,鄭重地放回背包。

這是古代安保的生物能合成器,安保下班後就要把自己的“電池”放回去充“電”。這也是槐序需要長嬴找到的東西。

他摸著這顆溫熱的小藍球,喃喃道:“完成了。”

此時暗門內彈出第二個物體,是藝術博物館的完整地圖。原來博物館有“鬼打墻”裝置。為了維持藝術的高等性,低級平民進來後就別想出去,在這活活餓死。這份地圖是專門留給那些看得懂古代語言的高級貴族。

白煜月拿過地圖,通過旁邊中英結合的附錄,終於弄明白了出路。

他合上地圖,看向長嬴。長嬴渾身緊繃,看起來並不想和他離開。是啊,白煜月要沿著鐵軌繼續掃蕩其他城市,而長嬴要回去見他弟弟,歸心似箭,怎麽會願意和黑哨兵同行?

白煜月霎時想明白了這點,感覺自己一路的努力有些白費,但想想還是不後悔。

長嬴一直盯著他,不錯過他半點神情變化。

兩人似乎心有靈犀,同時陷入沈默。半晌後,長嬴才打破這份寂靜。

“之前我說過的話,都是騙你的。”長嬴說道,“所有的憐憫、喜歡、愛意不過是我從書上看來的謊言,以後我也將訴諸謊言。”

這不就是以後將訴說更多愛意的意思?長嬴猛然反應過來,只能寄希望於白煜月人如薩摩耶,腦子笨笨的。

“我知道。”白煜月冷淡地回答。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計劃的失敗,他應該說點軟話,可他實在很難做出一些違心的事情。

如今長嬴也把一切都攤開說,那自己也不必掩飾了。

長嬴心情覆雜。黑哨兵的嘴真是可怕,輕而易舉地撩撥人心,他意識到這點,明明應該從容離去,內心卻升起不甘。他在期待什麽?他希望白煜月遭受他的欺騙,為他難過、煎熬,為他在人間苦苦掙紮。

也許……在他內心深處,與長夏一樣,也渴望別人用痛苦證明對他的虔誠。

“但是……”白煜月話鋒一轉,“我說過,再虛假的東西,上面也有真的痕跡。”

“你不必多說。”長嬴打斷道,“下次見面,我們依然如舊,也許同為奴仆、任人魚肉,也許是生死對決、以命抵命。”

白煜月強忍住翻白眼的沖動:“管它是真是假,你敢說你有多少真心,我就有多少是真的。”

長嬴似乎急躁:“有必要告訴我?”

“這樣比較公平。”白煜月像是對自己說。而後他又恢覆成冷淡的模樣:“之前我說過的那些話,我也不想你誤會。”

長嬴雙眼一陣失神。

“可笑。”而後他閉緊雙眼,低聲道:“滾吧,小白毛。”

白煜月看不慣他這裝模作樣的神態,頭也不回地走向礦車方向。風雪裏的他像飛奔的小鳥。長嬴在原地等了等,沒見到白煜月回頭,心好像也飛去了遠方。

他轉身前往孤身一人前往另一個方向。

過了許久,長嬴開啟電臺某個信號,匯報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一輛嶄新的礦車被派來接他。礦車上有熱水、有哨兵專屬食物、有聖子的外袍。長嬴明白這是世因法原諒他的失職的意思。世因法總是這樣,在人的最後關頭扮演老好人的角色,估計有什麽救世主情節。

長嬴回到久違的極樂基地。當他的腳踏上這片算得上“溫暖”的城市時,整個內心卻空落落的。

他被帶到世因法面前。

“你會恨我嗎?”世因法手持權杖,轉身與他對視,沈重的威壓覆蓋在他身上。無論見到世因法多少次,長嬴還是會緊張不安。

長嬴優雅行禮,低眉順眼:“我的靈魂與忠誠都獻給您,本該如此。”

“這不公平……你付出了那麽多,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應該給你獎勵。”世因法低聲道,後面他說了什麽,長嬴沒太聽清。而後世因法又說:“我找到了提升你力量的新方法,去試一試吧,沒有力量,你連黑哨兵的對練都做不到。”

公平?長嬴恍然驚覺。白煜月給他的承諾,是一種多麽可貴的公平。謊言換謊言,真心對真心。不需要祈求,只要付出,就一定會有回應。

“感謝您……”長嬴慢慢擡起頭,看向世因法,如許多虔誠信徒一樣。

在世因法身後,一片昏黃的光照亮了宮墻上的壁畫,上面由專業南極畫家畫滿了白煜月的故事。身著白袍的青年露出脊背的黑色鋼鐵,身邊浮出惡鬼般的黑色擬態,如同太陽的光芒橫掃千軍。遠處一只小小的薩摩耶在觀陣。整體形成一幅充滿故事感的藝術壁畫。在古代幾乎是“神話”的待遇。

而往前走,就是白煜月的種種傳說故事。白煜月一直很苦惱誰在傳他八卦,實際上這一大片宮墻都是罪魁禍首。

長嬴的目光越過世因法,落在白煜月的側臉,心底像有一把火在燒。

“感謝您……允我公義……”

長嬴垂下眼眸,徹底低下頭。

與世因法匯報完後,槐序就出現了,身邊是長夏,以及一些無垢法。

長夏看上去沒有受傷,看見長嬴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後目光閃躲地不再看兄長。他感覺自己毫發無損就是一種背叛。長嬴松了一口氣,專心致志地對付槐序。

世因法此時說道:“我需要你們成為始夜法的磨刀石,他缺乏一些經驗。如今他在這條鐵軌上,你們有什麽想法嗎?”

一位無垢法說:“我們圍觀過始夜法的戰鬥,他已超乎常人。”

槐序說道:“別讓我動腦了,我就不能休息一會兒嗎?問問我們剛回來的長嬴吧。他可是有一個聰慧的大腦,竟然獨自一人拿回生物能生成器。”

“感謝您的讚美。”長嬴語氣毫無波動地回答,仿佛已經是個忠心耿耿的木偶,“我認為可以把他的事跡大肆宣揚,讓友邦提前做好準備,增加始夜法任務的難度。我願意承擔此任務,在十五天後與始夜法匯合,將他的行蹤暴露出去。”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但始夜法的戰力不容小覷……也許我們可以提前一點,下多輛礦車把他截住,十天後我們就能相遇……”

其他人不停地點頭。長嬴繼續為整個計劃獻出心血。槐序暗暗感嘆長嬴的忠心,嘆息自己這次真是把長嬴弄怕了。

長嬴繼續道:“我可以再提前一點……現在就出發。在全程都為始夜法的任務增加難度。”

有了長嬴的開頭,其他人總算開始討論。在吵鬧聲中,長嬴暫時安靜起來。他感覺自己有些不對勁,似乎過於忠誠,過於急切。他內心產生了某種隱秘的渴望,他不得其法,任由心中的火越燒越旺,靈魂不得安寧。

“受不了……”長嬴喃喃自語,“或許明天,我明天就想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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