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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爭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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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爭吵(下)

像是擔心北星喬沒有聽懂似的,白煜月再次重覆:“北星喬,你不要在學長面前胡攪蠻纏。”

說完就去大廳右側的整備區拿安全設備。他要出塔一趟,如此說北星喬只是路見不平罷了。

但他經過北星喬身前時,卻被直接抓住手腕。對方的力度極大,他一時竟然掙脫不開。

北星喬雙目如刀,快速地瞥了一眼封寒,再不敢置信地詢問道:“他?”

白煜月也迅速看了一眼封寒,便把北星喬反拽到身前再松手,他壓低聲音道:“我和他同門師兄弟,有什麽事我會自己和他說。你不要在這裏挑撥離間,而且他是我們的長官,你最好守紀律。”

“我可沒有挑撥離間。”北星喬冷笑一聲,“就他?我有哪一句話不能對他說了。”

白煜月只想深呼吸平覆心情。他不得不指出事實:“你以前對歷洛崎也很過分。當時我沒有指出來,但你現在不能對學長這樣了。”

北星喬聽了呼吸驟緊,體內器官像吞了一千根針那樣刺痛。他看著白煜月,眼眶微紅,一字一頓地問:

“現在是要翻舊賬了嗎?”

“我不想聊這些,你不要對我的朋友太過分。”白煜月放輕聲音,卻不顯溫柔,只餘疲憊。

北星喬像被戳中死穴般沈默。半晌後他才聲音沙啞地回答:

“我們也是從朋友做起的。”

此時他才意識到他抓得太緊了,微微放輕力度,卻仍然桎梏著白煜月的手腕不放。指腹摩挲著手套下露出小片肌膚。他總是擔心白煜月就像一道風,就算握緊掌心也抓不住。

北星喬心知肚明他們一開始只是朋友。

或者說是白煜月單方面宣布的朋友。

在剛入白塔的時候,白煜月在訓練場上一邊和白虎精神體摔跤,一邊和總指揮閑聊。

總指揮用日常的語氣告訴白煜月,這麽早和向導□□感覺對身體不太好。

白煜月驚得摔在雪地裏,忍不住拔高聲音說怎麽突然提起這種事!

總指揮撇撇嘴,說,白煜月答應了搬進北星喬宿舍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白煜月再度吃驚地後退十幾米。他們只是師生,管這個是不是太冒昧了。

白煜月著急又不理解地辯解,他是想做北星喬的哨兵不錯,但為什麽士兵之間就一定會是情侶關系呢?哨兵向導只是職業,又不是第二性別。總之他和北星喬只是清清白白的朋友,總指揮千萬別誤會了!

總指揮弄不懂這些青少年的腦回路,只說了一句“哦”,然後又告訴他北星喬來了。

北星喬早來了,他早早地等在訓練場入口。

他一直在為之等待。

昨天,是白塔同意黑哨兵搬宿舍的第一天。十天前,是他成功當選極光會會長的節點。兩個月前,是他結束“冰原求生”訓練,帶著巨大的思念進入白塔的時間。

一群向導在塔外排隊進入。而在塔內學習了四年知識的哨兵們都站在廊橋上看他們。一群荷爾蒙過於旺盛的16歲青年竊竊私語,時不時發出起哄般的噓聲。北星喬一眼就看見黑哨兵。無論是氣質還是樣貌,他都和眾人格格不入。北星喬心跳瞬間加速,甚至有點丟臉地想,為什麽只是兩年不見,小黑就變化那麽大了?

在那一瞬間,他連他們未來領養幾只企鵝或海豹都想好了。

他的心如此熱烈,好像在等待著將自己燒卻。哪怕他站在訓練場吐口,聽到白煜月說他們只是朋友,也僅僅難過了幾分鐘。

很快他便替白煜月找好了理由——他們現在還太小了,未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麽,白煜月不想定下來很正常。

無論白煜月想要什麽結果,他總不會拒絕他的。

可是白煜月從不吝於拒絕他。

和許多人猜想的不一樣,白煜月並非外表那樣乖巧無害。他大多時候的順從與溫和,是基於他深知這一生已不可能心想事成的事實上。他只能保證人的尊嚴,往後全心全意,永不停歇。

那些黑哨兵身份帶來的苦痛與折磨,不過是玻璃上的灰塵,一拂即逝。

白煜月內心有著更為堅韌的內核,有著更自由的靈魂。北星喬自問自己若需要被AI時刻監控,需要在手術臺上被開膛抽骨,需要時刻忍耐著生命倒計時,絕對無法像白煜月那樣泰然處之。他被白煜月溫暖著,也被白煜月折服。

在外人看來好像是白煜月主動一些,但他心知肚明,在整段關系裏,真正掌握主導權的是白煜月。

在北星喬的視角裏,白煜月從來不慣著他。白煜月會帶著烤焦的愛心炸魚套餐去極光會,一旦北星喬展現出點高傲姿態,白煜月就直接把炸魚餵外面企鵝了。

他們吵架時,白煜月也並不忍氣吞聲,大多時候摔門就走。還沒消氣就直接去夜巡休息室裏湊合一晚,北星喬根本找不到他。雖然白煜月到最後總是願意回到宿舍,並主動給個臺階。但要是白煜月不想回來呢?北星喬根本沒有辦法。

他可以因為白煜月和歷洛崎的雙人任務而大發雷霆,可以冷臉,可以瘋狂抹黑歷洛崎,但當白煜月說出這個任務很重要時,他就知道他無法改變白煜月的想法了。

北星喬甚至不敢讓白煜月吃醋。身為向導組織的會長,總是會收到雪花般的追求信件。但北星喬擔心那些緋聞抹黑自己的形象,幹脆誰敢搞拉郎就揍誰,確保沒有一條消息,傳入白煜月耳中。

後來北星喬想讓白煜月再在乎自己一點,也只是默許了一個沒有真實形象的謠言。他始終斤斤計較著自己的“潔身自好”,並暗自期許白煜月和那些向導哨兵都立刻斷聯。

但下一次吵架還是會來襲,白煜月依舊寸步不讓。沒有什麽人能改變他。

北星喬的痛苦成為了憤怒的養料。越回想過往一次,他心中的火就燒得越旺。

白煜月要敢為了封寒翻舊賬,那就翻!

白煜月總對朋友很好,很寬容,還摟摟抱抱。可是他們也是從朋友做起的,他難道不知道那些人的心思嗎!

既然白煜月對他說過“喜歡”,那為什麽不能對他這個“喜歡之人”再好一點!

現實裏,邊境哨塔一樓大廳,北星喬捏了捏白煜月的尾指,進行最後的試探。

他試圖在白煜月臉上找出一絲動搖。

白煜月多次欲言又止。

北星喬神情漸漸冷了,將白煜月的一切遲疑歸咎於封寒。他真是想不明白,封寒怎麽會成為他的阻礙之一。

只需一眼,白煜月便明白北星喬又在進行某方面的胡思亂想。當北星喬不懷好意地看向封寒時,他只好再度反拽回北星喬,強硬地要求他站在自己對面。北星喬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小黑竟然第二次阻止自己?

白煜月不想當著其他人的面翻過往的帳,但為了讓北星喬清醒點,卻不得不說:“很多人向我發送匹配短信,我卻沒有收到,都是你刪的,對吧?”

北星喬氣勢微滯。但一想到外人在看,他便理直氣壯地說:“是我刪的。”

他說話時帶著幾分冷意,又含著壓抑的怒火。他說道:“是,我嫉妒他們,我害怕你有一天真的答應了他們。”

白煜月:“還有刪別的嗎?”

北星喬:“沒有。”

白煜月似乎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

這聲輕哼在北星喬腦中炸響。他忍著在外人丟臉的難受,不得不承認道:“還刪了一些好友申請和搭訕的……一些約你出去的也刪了。”

白煜月一副“不意外”的神情。

北星喬以為這一頁翻過去了,誰知白煜月緊接著問:

“為什麽總是拒絕匹配申請?”

北星喬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封寒聞言挑眉。他知道這場爭吵本質上與自己無關。但是他沒聽錯吧,誰拒絕了誰的匹配申請?北星喬拒絕了白煜月的匹配申請?既然喜歡,為什麽要拒絕呢?

歷洛崎也出現在樓梯轉角處。他跟在白煜月後面來的,沒想到白煜月竟然和北星喬吵起來了。他並沒有多幸災樂禍,而是覺得白煜月的精神域不太穩定,讓他有些憂心。

北星喬察覺到這兩個外人探究的目光,更讓他倍感難堪。

可白煜月還是無動於衷地等待他回答。

“我只是想讓你……”北星喬嚅囁雙唇,一想到要當著這兩個人的面展露脆弱,此刻的他無異於被當眾處刑。

可他不得不說實話:

“我只是想讓你多在乎我一點。”

說完這個理由,北星喬都要被矯情得渾身起雞皮疙瘩。他竟然說出這樣不理智又不精確的話,白塔的新生聽了都會嘲笑他。而那些有了終身搭檔的人會搖著酒杯,洋洋得意地告訴他,真正的哨向搭檔是不需要理會這些細枝末節的,因為鏈接就是牢不可破的誓言。

可是在“喜歡”中矯情一點怎麽了?難道有人不喜歡炫耀自己獲得了獨一無二的寶藏嗎?既然被偏愛是種特權,那不使用豈不是彰顯不了特權嗎?恃愛而驕,人之常情罷了。

想到這裏,北星喬心中好像又有了反駁的底氣。

白煜月的目光似一種無聲的嘆息。他說道:“在乎不應該是這種方式。”

北星喬:“我知道分寸!我想著其他都只是不作數的,也不入檔案。只要最後在一起就好了。我從來沒想過在畢業考那最重要的一次拒絕你。你知道的,我身邊除了你沒有別人。但我……我沒想到你畢業考會提前,我知道錯了,我不該拿這個來試探你。”

“不止是這個,北星喬。”白煜月流露出忍耐而壓抑的痛苦。

北星喬小心翼翼地回想過往。

白煜月:“你知道極光會的人怎麽說我嗎?”

北星喬神色怔住。

白煜月:“知道嗎?”

北星喬咬緊牙關。

白煜月:“你知道很多人不看好我們嗎?他們覺得我拖你後腿了,覺得我不配站在你身邊。他們覺得你遲早要和我分開,覺得你和我在一起只是暫時的。因為你當初就是——見色起意——見鬼了他們這輩子沒見過白毛嗎!”

抱怨一通後白煜月又將話語對準北星喬:“你聽過那些流言嗎?你有為我說過話嗎?”

北星喬握緊雙拳,指尖幾乎要見血。

白煜月臉色漸冷,也顧不得有人旁觀。他以懷疑的語氣問道:“是不是當眾拒絕我,讓你特別有成就感?”

北星喬拼命搖頭。

白煜月:“是不是覺得我沒有你就要死掉了。”

白煜月:“算了,這個可能算事實吧。”

北星喬:“不是——”

白煜月充耳不聞,陷入了另一樁懷疑:

“你有沒有把我當過……茶餘飯後的談資?”

“我沒有……”北星喬艱難地為自己辯解,“那些消息不是我傳出去的……”

“不重要了,誰愛傳誰傳,我要有能耐改變過去,我早就毀滅世界了。”白煜月說道,“我早該借著真實身份耀武揚威了,難道禁閉室關得住我?我當初沒有把他們掛在白塔外壁、凍成冰柱扔下海,就是我錯誤的開始。沒有做出符合我身份的行為,是我不對;一次又一次、硬生生地把我們綁在一起,是我不對。”

白煜月忽然頓住,不得不放輕聲音,才好掩蓋氣息中的不穩:

“期待過你會來救我,也是我不對。”

北星喬猛然擡頭:“那個時候,我、我直到現在都很後悔——”

白煜月:“在我死後你才來找我嗎?”

北星喬只覺渾身冰冷、絕望臨頭。

白煜月:“在我死後你開始後悔了嗎!”

北星喬紅著眼眶,抖著雙手說:“小黑,我知道你恨我,這是應該的……”

“北星喬!”白煜月拎起北星喬的衣領,手腕青筋暴起,將北星喬摜在墻壁上,撞出沈重的悶響,宛若一聲宣告極夜的鐘聲。

“——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轟——”

在黑哨兵的盛怒之下,整座邊境哨塔往下沈了足足三厘米。

好不容易翻新的顯示屏瞬間歪向一邊,屏幕裂出裂紋。白煜月親手敲上的玻璃瞬間支離瑣碎,像淌一地的水晶。白煜月從廢棄小鎮淘來的時鐘摔倒在地,指針左右搖擺,滴答不停,發出錯誤的鳴叫。塔外的鐵皮吱呀一聲,只剩下一個角還釘在墻壁上,其他三個角在冷風中左右搖擺。

這座哨塔本就殘破無比,白煜月初來乍到時好不容易修得好看些了。可惜他終究不是專業人士,再多的偽裝都不牢靠。這座哨塔終於在眾人面前露出它的真實面目。

沒有人見過白煜月如此憤怒的模樣,又或者以往承受白煜月怒火的人絕不是他們。在場所有人一下子驚呆了,忘記了疼痛,也忘記了阻止。

白煜月逼近北星喬,姿態宛若一頭即將咬斷獵物氣管的惡狼。染上黑發的他更加顯得冷酷殘忍。這一刻他好像與傳說中的黑哨兵重合了,他將斬斷孽緣,此後無情無義、無拘無束。

但當北星喬望進他的眼睛,卻霎時錯愕。

在目光交匯的這一刻,在短暫如電光火花的這一刻,北星喬忘卻了屬於自己的悲傷,而終於讀懂了白煜月雙眼下隱藏的意味。一段段回憶如一片片玻璃貫穿心口。他不再理會被撞得發疼的背,而是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握住白煜月冰冷的手,體內所有臟器都被洶湧的難過積壓得發出悲鳴。

不知不覺,他臉頰滑落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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