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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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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三

第十七章(三)擇城

俞澤從昏沈的邊緣睜開眼。 沿途的景剪影似地擦過玻璃,雨水越來越密地攀上來。灰蒙蒙的天幕在視覺裏神秘地濕潤起來。 車內的空氣暖得恰好,他聞到寧舒城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道。內斂沈靜的木質調,嗅上去很舒服。耳旁回旋著鋼琴的單音, 琤琤琮琮,均勻而連綿的音調和著虛虛邈邈的落雨聲,隱約交融於同種頻率上。 “什麽曲子?”他側過臉問他。 “醒了?”寧舒城頰邊漾起柔和的笑,“肖邦的《雨滴》,倒是很應景。” “還有多久到機場?” “四五首歌的時間。“他微側過眼,見俞澤輕輕按了按腰側。 “腰還疼嗎?” “還好。” 寧舒城微嘆道:“這回怎麽那麽折騰?” “誰知道。”俞澤按著小腹輕啐一聲,“小兔崽子。” 他將座椅靠背往後稍放了些,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靠下去,神色有些倦怠。俞澤的身材極好,三個多月的小腹依舊緊實,幾乎看不出什麽改變,但腰背的負擔感卻極強,偶爾還會牽出一股莫名的隱痛。 “這程還長,不如再睡會兒?” 俞澤沒有答話。寧舒城不明其由,轉過視線短暫地掠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似乎落在擋風玻璃前舞著長爪的雨刷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阿澤,哪裏不舒服?還是暈車?” “沒。”俞澤習慣性地摩挲一下慣戴戒指的無名指,“只是在想,戒指怎麽會平白無故地消失。” “我猜,應該是掉在臥室的哪個角落裏了。” 寧舒城似乎言之鑿鑿,眸光裏卻暗暗閃出點神秘來:“沒關系,等咱們回來再仔細找找。反正它沒腿,肯定跑不了。” 俞澤淡淡嗯了聲,藏在心裏的幾分疑惑卻並未就此抹去。他記得很分明,前一晚入睡之前,那枚戒指被他摘下來置在了床頭,緊挨著寧舒城的那只實木鬧鐘,一覺醒來卻怎樣都找不到了。 寧舒城一只手握住方向盤,另一只手往中央扶手伸過去,想要拿出杯架上的咖啡。俞澤修削的手指已先他一步圈在杯身上。

他兀自怔忡了一瞬,轉眼間,那根白色吸管離下巴只有兩隙距離。 “專心開車。”那人的聲音寡淡如常。 這四個字化在寧舒城耳裏,卻似融過糖的鮮牛奶,濃香四溢。笑意情不自禁地蘊在唇邊,他微轉了脖子,將近在咫尺的吸管含到嘴裏,雙眼依舊穩穩落在淡灰色的前路上。 “原來黑咖啡也能這麽甜。”他心滿意足吞完幾口,煞有介事地感嘆一番。 俞澤也不說話,神色如常地將那只熱騰騰的紙杯放回杯架裏。手背上驀地覆上一股熱,他的左手忽被那只從方向盤上撤下的右手緊緊攥住,牽引至身旁人微涼的面頰上。 “阿澤,讓我暖暖。” 俞澤的手尚還保留著捏拿杯身的一股暖,寧舒城將他的掌心熨到皮膚上,安靜地俘獲他的溫度。 無以言狀的貪戀。 俞澤也不掙動,只是將頭稍往後靠了些:“你丫就這麽喜歡單手開車?” “這樣更專心,不騙你。”寧舒城雖一本正經地解釋著,賴皮卻都寫在了臉上。 俞澤濃眉微揚,旋即虛闔上眸子不再理他。 寧舒城失笑,將他的手牽到唇邊輕輕吻了吻:“不開玩笑了。睡吧,到了我叫你。” 車平穩地向前駛著,鋼琴的樂流在雨幕的低吟之中浮上去,又沈下來。 寧舒城並不知曉,有道深長的目光默然擡起,在他的側臉上停駐了好久。 它逡巡到他如煙雲疏凈的眉眼,再觸碰到他棱線柔韌的下顎。寧舒城有勒哥回筆下肖邦那樣松軟的栗色頭發,有副消磨了距離感的溫和輪廓,還有生動卻毫不張揚的五官,專註時,這副面孔總顯得十分沈靜。

俞澤被這沈靜輕微觸動。寧舒城的蘊藉風度是骨裏透出來的,天生帶種魔力,讓他感覺仿佛可以將一切都毫無顧忌地交托給他。因此這一路都不必特地找些話茬,像這樣靜默無言也好。 原來偷閑的感覺會讓人上癮。他的生活因寧舒城的參與而松弛下去,也在另一種程度上充實起來。 除了知曉要在多倫多轉機,俞澤並未問及此行的目的地。兩個人的行裝在他陷於夢眠時就已被寧舒城一起整理妥帖,啟程之前,寧舒城半哄半勸地將他整個人裏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他猜想他們最終會在一個很冷的地方落腳。

今日的氣溫很低,飛雨,整座城市困頓如繭,清寂得仿佛已進入冬眠,但未知的前方依舊令人無法抗拒。俞澤接受了這段奧秘,並享受其中。 雨似乎正柔和下來。俞澤看著玻璃上的水珠子在混沌之中磕磕絆絆地游走,暧昧地交摩。寧舒城溫暖的氣息晨霧一樣朦朧地漫過來,他感到五臟六腑都舒愜起來。

視線開始與車窗一道模糊開去。 他在睡意侵襲的間隙擡起腕表掠了一眼。八點三十二分。這趟旅程大約會十分漫長。 時間漸在他的眼前融化,像達利筆觸下的那塊鐘表。 耳旁傳來一兩句寧舒城熱乎乎的話語,俞澤實在乏的很,只含混不清地應了一句,便沈沈睡了過去。 聽著身邊人勻長而安穩的呼吸聲,寧舒城想,雖然秋意這樣濃,他卻像醉在春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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