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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三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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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三分別

第十四章(三)分別

俞澤幾乎是倒頭便沒了意識。

寧舒城將他的平臥著的身體往側面扳了扳,解下他的襯衫領帶,松開了最上頭的幾顆紐扣,以便使他能夠更順暢地呼吸。一切妥當後,他輕手輕腳地替床上無甚知覺的人蓋好了被子,將所有擾眠的光源都熄掉,只留下床頭那盞被他調弱了光線的臺燈。

上頭的燈罩鏤著幾枝茛笤葉,光影投映在墻上,碎裂了似的,滿眼的溝溝壑壑。

他盤起腿坐在床邊絨絨的褐色地毯上,紋絲不動地望著墜入夢眠中的人。他就這樣看了他好久好久,久到夜色濃如稠墨,連月光也淡去了。

俞澤的臉背對著燈光,像是蒙在一團霧霭般的暗色浮影裏。寧舒城卻感覺他臉上的每一處細節都在自己的視覺裏清晰著,纖毫畢現。

他寬闊的額頭,他的高眉弓,他唇角的那顆淺痣,甚至他嘴部微略緊繃的線條。

他正用自己這輩子最亮的目光去看一個人,看他過往生命中唯一的盛宴。

此刻包裹著兩個人的脆弱的安寧感,令他恍若隔世。

假使他仍舊維持著一段假象之下短暫的活力,事態亦未沒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等那人明日一早醒來,理想中的新生活依然如舊。

他會像往常一樣,把一杯溫度恰好的熱牛奶放在床頭,在俞澤將醒未醒的時候,俯身吻上那雙薄唇,於彼此溫熱的呼吸間放肆地流連一會兒。

假使這具身體不再千瘡百孔。

寧舒城站起身來,去了趟淋浴間。他將眼鏡取下放在洗手池邊,又擰開水龍頭,用手心掬了幾捧涼水朝面上猛拍。皮囊觸碰到冰冷的無機物所引致的生理反射,促使那些譫妄般的念頭一點點冷卻下來。

他真怕自己再這樣胡亂遐想下去,就要斷了放手的決心。

外間隱約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呻吟。寧舒城想也未想,就往那頭疾趕。

俞澤的半截身子都吊在床沿邊,臉無力地耷拉在一片昏朦裏,仿佛下一秒就要一頭栽下去。

寧舒城臉色一變,幾步沖過去穩穩扶住他的身子,伸出腿將一旁的垃圾桶勾到了床頭。

身體本能的反應令俞澤止不住地幹嘔起來。

他的胃像是被塞了沈沈的鐵塊,墜著發痛,它在器官裏慢慢地鍛冶熔化,辣騰騰的一股氣流在胃裏四處亂竄。

一股強烈的痙攣感驟然襲來,俞澤猛躬下身體,將這一晚一塌糊塗的代價盡數吐了出來,嘔得撕心裂肺。寧舒城心下又急又痛,一只手自上而下地在俞澤的背部反覆撫摩著,這具身體的些微顫抖在他的掌心下暴露無遺。

直到吐無可吐,這一場酒醉的淩虐才暫時告一段落。

寧舒城一手環住他的前胸,一手將兩個枕頭立疊在床頭,才攬了迷迷瞪瞪的人輕靠上去。他望著這張有些敗色的臉猶自出神,眉心的皺結怎樣都平展不開。

他寧願俞澤狠狠地打他罵他,哪怕要了他半條命也好,只要別跟自己過不去。

淩晨時分,他將一地的狼藉大致清理幹凈,又用浸過溫水的毛巾幫俞澤細細擦拭了面部和胸口。

浸在沈眩裏的人稍稍偏了偏頭,眉間堆起一點隱約的溝轍。他嘴裏悶悶團出些音節,低微不可聞,如囈語一般。

寧舒城將臉俯得更低,默了半晌,才聽出環繞在耳際的幾個略略空洞的字眼。

“寧舒城......”

是他的名字。

“我難受……”

他遽然怔住,瞳孔像散了光似的滯在那裏,一股侵入肺腑的疼痛頓時氤氳在方寸之間。

他聽到自己的太陽穴咚咚作響,也聽到心跳在午夜時分狂奔不住,隨時都在漏拍。

原來,他才真正殘忍。

寧舒城半蹲下身,一只腿稍蜷在地毯上,極盡溫柔地凝視著俞澤似峰巒綿延的側顏。

他真想就這麽待上一生一世。

“阿澤。”

他的喉音低到了塵埃裏,這兩個字於此時此刻,卻涵括著世間最迷人的意義。

“阿澤……”

它是他生命中最濃墨重彩的一記。

他透過它看見了巴黎星空燦爛的天宇,燈火縈朔的街頭,帶著鳶尾百合與咖啡香氣的熏風溫柔地拭過兩道初識的輪廓。看見了倫敦的熠熠晴日,還有泰晤士河畔霧騰騰的夏夜。看見了在故土之上不可追及的日日夜夜裏,一雙互相取暖的形影。

“你知道,我生平最快活的一件事是什麽嗎?”

“是命運,讓我在巴黎千千萬萬的過客中遇到了你”。

“《理想國》裏講,這世上所有的靈魂,其實早在來到人世之前,就已經選定了自己的一生。倘若這個傳說有幾分可信,我真想知道,當初我們兩個人,到底是誰選擇了對方,去組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寧舒城輕摹淡寫地敘說著,臉上漸浮出笑意來。

“我猜,主動的那個人,一定是我。所以這輩子,我才會那麽沒臉沒皮地……像影子一樣在你身後緊追著不放。”

“親耳聽到你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我真覺得……這一程人生,徹底圓滿了。”

他伸出手,指尖在俞澤英氣的鬢角上流連,卻終於沒有碰觸下去。

“怎麽會不值得?能跟你走這一段,用幾百輩子的好運氣來換都值得。”

“天知道……我有多愛那個.......願意為我收起一身防備的刺猬。”

寧舒城的聲音悶啞得幾近壓抑,又像是有些哽咽。

“我以為自己是無畏的,可原來我還是……那麽怕失去你。真正自私怯懦的人是我。我不知道,下半生究竟能陪你多久。我不想因為自己盲目的樂觀,拖垮你的生活。對不起。我真希望,自己從沒回來過。”

俞澤的輪廓在他的視線裏變得有些霧蒙蒙,濕漉漉的。

他們兩個人的關系,就像德州撲克的all in。無論誰先棄局,結果都是雙輸。

他靜靜坐在床畔,又守了俞澤好些時候。

腕表的指針尖端不知不覺已逼向天光破曉。分別的天光,啟程的破曉。

寧舒城俯下臉,在他唇上輕掠下一個吻,很淡,也很短,卻像海風拂過臉頰那樣溫柔。

“je t'aimerai.”「我將一直愛你.」

他在他的耳際私語般留下最後一句話,終於再不回頭的離開。

盥洗室裏,那副被遺忘的金邊眼鏡,依舊孤獨地躺在水池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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