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二分別

關燈
第十四章二分別

第十四章(二)分別

“俞總,還是別再喝了吧。”

那人聞言,擡眸覷了他一眼,發狠似地將他的手腕捏住:“松手。”

齊淵並不讓步,左手穩力握住桌上所剩無幾的勃艮第紅酒的瓶頸,把瓶身牢牢壓在原處。

他還是頭一回見俞澤醉成這樣。

平日商場上的私宴酒局,俞澤一向很少參與。即便親自到場,也只是淺酌幾杯。聽聞他的酒量很好,旁人卻是不敢來自討沒趣地勸酒。

今晚,俞澤幾乎是沈默整場。齊淵見他一個人坐在那兒,將紅酒一杯接一杯地機械般直灌入喉裏。

俞澤固執地想要搶奪酒瓶,肌肉卻像被註入了麻醉劑般渾然使不上力。胃裏一陣火辣辣的燒灼,五臟六腑錯位似的在腹腔裏覆地翻天。

他的面色如墻漆一樣鋅白,酒精作祟下頰邊的兩段潮紅,給這張灰塑的臉蒙上了一點虛假的血色。

齊淵見他好似十分難受,彎下腰小心翼翼地詢問道:“俞總,您感覺還好嗎?”

俞澤皺著眉頭一語不發,他稍托住額角,將手肘支在桌上,試圖閉眼緩過這一陣強烈的不適。

周遭的喧囂在他的聽覺裏分解變質,回聲一樣無限放大,肆虐成了噪音。四周如火如荼的氣氛讓他煩亂不堪。俞澤微撐住桌緣,費了些力氣才站直身體,齊淵見狀,下意識地伸手去扶他,卻被一股野蠻的力道重重擋開。

俞澤把著身側的椅背穩了穩重心,才跌跌晃晃地邁開步子。

他腦子裏完全一團亂,並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往哪裏走,只想盡快逃離這一大片雜亂無章的喧擾。

齊淵不敢再碰他,只好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眼前繚亂的燈色虹霓令他墮入一種雙重的幻境。

所有的色彩黏糊糊地結成了一團,四周糜集了大垛顫動著的影子,腳下那張幾乎望不見盡頭的紅色地毯迤邐出繁覆華美的佩斯利花紋,圓點與曲線相融共生,交錯成綠松石色的菩提葉。

他有些茫然地望著葉片中鏤空的渦紋,它像是深海裏的一處波漩,隱匿其間的暗淵張開黑洞無底的嘴,一點點將他拖曳進去。

眼前的人忽然不受控制地歪倒向一側。齊淵心下一驚,眼疾手快地從背後扶住他的身體。俞澤有些煩躁地掙了掙,神識卻漸有些渙散。

齊淵一時也顧不上那麽多,一路半抱半拽地將人送到了酒會大廳拐角處的一間相對安靜的休息室裏,扶他在相對舒服的天鵝絨扶手沙發上坐下。

“俞總,我去一下前臺,很快回來,您先在這裏休息一會兒。”

俞澤微擡起眸子,探究般盯住他。齊淵看見自己的臉落入他深不見底的漆黑瞳孔裏,成了道微茫而並不真切的影子。

他被這意味莫名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只得默然別開視線。

“寧舒城......”

低如囈語的三個字令齊淵猛然怔住。

寧舒城。

他在心裏默念了幾道這個些微熟悉的名字,電閃之間,他終於記起,它在半小時之前,曾出現在俞澤的手機屏幕上。

他沈默一下,試圖從臉上擠出一點笑容:“俞總,我是......齊淵。”

俞澤再沒說什麽,只是虛瞇著眼睛,目光如煙一樣虛邈,看起來是醉得糊塗了。

齊淵微有些癡楞地望著他,唇齒間掠過一道沈沈的嘆息,終於調過身子,大步離開了休息室。 他在前臺為俞澤訂好了一間酒店的單臥,又要了瓶葡萄汁,才又乘電梯回到了三樓。

快走近門口時,齊淵才發現原本被自己帶好的房門此時竟半開著。

他有些疑惑地將房門完全推開,慵懶溫和的奶白色頂燈下,一個陌生男人的背影清晰躍入眼底。

男人聽見身後響動,驀然轉過頭來。

這是一張極其俊朗而風儀的臉。戴著一副金色鑲邊的無框眼鏡,溫潤淡遠的眼睛隔在透明的鏡片後頭,似有星芒隱映其間。

齊淵楞了半刻,才有些遲滯地開口問道:“請問您是?”

“寧舒城。”

齊淵站在原地木木地望著他,好半會兒,發僵的嘴部肌肉才微微松弛下來。

“噢……記起來了。”

他禮貌地微笑一下:”寧先生,我是齊淵,跟你通過電話的。”

寧舒城頷首,也朝他淡淡一笑:“你好,齊經理。”

齊淵似乎還想問些什麽,可到了嘴邊卻又不受控地語結起來。

他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尷尬與無措,猛可間,他回想起Amy曾對他入職餘氏發表的“幸運論”中的那一段話:

“只是那個人,他也喜歡戴無框眼鏡。笑起來的時候,也有一對好看的梨渦。我從沒見過一個人的眼睛比他更溫柔,更幹凈了。”

有那麽極短的一瞬間,心中長久以來的那堆雲裏霧裏的疑惑,似乎露出了一角真容。

齊淵有些無所適從地笑笑:“寧先生,沒想到這麽晚了,您還會找到這裏來。”

寧舒城淡淡應道:“我有點不放心。”

極其平淡的幾個字,卻隱然透露著某種他人所未知的親昵關系。

齊淵怔楞一下,一時也不知該回些什麽,只稍稍點了點頭,擦過寧舒城的肩膀,走到了沙發跟前。

“俞總?”

他輕輕晃了晃俞澤的肩膀:“俞總,您得醒醒,我現在就把您送到酒店房間裏去休息。”

俞澤從昏沈中略略轉醒,有些難耐地呻吟了一聲。

齊淵俯下身,架住他的胳膊,使盡力氣想把人一點點拽起來。

俞澤似乎並不很清醒,眼睛還虛虛闔著,被齊淵握住的那只胳膊卻開始胡亂地作動著。

“別他媽碰我。”幾個字眼低悶又煩躁地滾在俞澤嘴裏,他下意識地動了動身體,想要掙脫這道鉗制著他的束縛。

“俞總,我只是想……”

“我來吧。”

齊淵正暗暗發愁,卻見寧舒城幾步上前,微傴下腰,一手扶住俞澤的肩膀,將臉湊近俞澤的耳鬢,語調溫柔得似化了的月光。

“阿澤,先別睡過去,等回到了房間,你再好好睡一覺,好不好?”

俞澤的神思仿佛仍浸在酒精的麻痹裏,他的頭輕歪向一側,對周遭的物事並無太多的感知。寧舒城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這一回,俞澤卻意外地聽話,沒有作任何的反抗掙紮。

齊淵在一旁稍稍搭了把手,兩個人終於將他從沙發上帶了起來。

俞澤腳下虛浮,腦中亦是一片混沌。眼皮沈得很,始終都擡不開。

在感官的虛幻裏,他聞到一陣松木的暖香,又似海風的清冽,那氣息就在他身側,溫暖醇雋,似一葉方舟,令他感到一種毫無理由的踏實。

他無意識地往那方灼熱的胸膛裏抵靠。寧舒城輕微一怔,眼神有一瞬的游離,隨即將環住俞澤腰背的那只手收得更牢更緊。

齊淵緊緊跟在他們身後。兩個人之間那樣自然而然的親密,令他感到無比震動。

三個人很快到了七層的房間門口,齊淵幫他們打開了房門,順勢將門卡插/進了感應器裏。

房中的燈驟然亮起,原本冷藍底色的空闊裏,瞬時間多了些人氣。

齊淵暗暗抿了抿唇,將手中物件放在了寫字臺上。

“寧先生,等一會兒,您可以給俞總喝一杯葡萄汁。雖然作用不大,但也能稍微緩解一下酒醉帶來的不適。”

寧舒城將昏昏沈沈的人妥帖地安置在大床上,側頭應道:“謝謝你,齊經理。”

“應該的。”齊淵擡手望了一眼表蒙子下的刻針,“時間不早了,我也該走了。那俞總……就拜托您照顧了。”

寧舒城點點頭:“我會的。”

齊淵無意在這種處境之下多作逗留,長腿一邁,徑直步出了房間。

他輕帶上門,卻沒有立刻離去,只是微垂著頭,一動不動地在那門口呆站了好一會兒。

半晌之後,齊淵終於挪開步子往電梯方向走去。擡眼間,眸底只剩釋懷與斷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