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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一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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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一分別

第十四章(一)分別

八月下旬,夏陽漸熾,暑氣開始肆然橫行於整座城市之中。

在日光焦烤下的一個極其悶熱的午後,寧舒城走出了醫院大樓。

碩大的太陽懸在天穹,白煞的光線充盈著一種極其單調的強烈,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將近一個月都被困在這座名為醫院的牢籠裏,就像那兩年被困在蒙特利爾治療的日子。此時終於得見天光,卻覺得入眼光景全然沒了生趣,槐樹的枝葉似被驕陽灼傷,引出一點嘶啞的響動。

一段毫無盼頭的夏日,註定虛浮而壓抑。

離兩人關系徹底撕裂的那個下午,已經隔了十天的日升月落。這十天裏,俞澤再沒出現過,寧舒城卻時常能在八卦新聞裏頭瞧見他擁著演藝圈各色紅粉佳人出雙入對的模樣,是真是假,他們的人生,從此到底是楚河漢界了。

寧舒城已訂好了明早的機票,至於留在別墅裏的行裝,他完全無心收整,心裏卻仍舊不爭氣地冀望能見父女兩最後一面。

他在街頭流浪了一整個下午,理智和情感也鬥爭了一整個下午。從沒想過割舍會這樣艱難,斬斷彼此早已纏連的血肉,幾乎等同去了他的半條命。

相比頭一年裏時而與死神擦踵的狀況而言,今年年初以來,還算風平浪靜的肺部大約給了他一點幻想的餘地。

回國之前,也是在加拿大做完最後一次肺部覆查之後,醫生委婉地提醒過他,雖然他的身體情況有所好轉,可基礎肺功能仍舊很差,右肺在兩次重傷之後創損嚴重,無法擔保短期內會否還有意外的狀況發生。

可他偏偏冥頑,什麽也聽不進。

寧舒城那時有種微妙的預感。萬裏之隔的故土上,有更重要的東西在等著他,勝過自己,勝過一切。

他試圖拋棄所有顧慮,使自己丟掉近三年的生活回歸正常。直到一個月前,現實終於向他甩出一記刺辣到清醒的耳光。

寧舒城不知道自己究竟能陪俞澤走到多遠的後半程。他什麽也不敢承諾。

想到反覆無常的身體狀況,想到從昏迷中醒來時見到的那張失了大半血色的臉,想到未來的不可預知,寧舒城決意不再讓這份病痛將永無休止的身心折磨攤延給他愛的人共同承受。

他還是鬼使神差地回了趟別墅。

密碼已經更改。

寧舒城定定站在門口,神色微有些怔忡,如同所有認錯家門的陌生人。

是他親手掐斷了自己的歸途,怎樣的後果,似乎都沒什麽好意外。

寧舒城猶豫一歇,終於擡手掀了下門鈴,半晌過去,一段趿拉的腳步聲才隱隱傳入耳裏。

“寧先生?”

秦嫂站在門廊底下,笑吟吟地望著他:“咦,您今兒個出院啦?”

他勉強笑一下,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快進來吧。”

秦嫂將過了水的雙手裹在圍裙裏擦了擦,“先前聽俞先生說您入院了,我還想著將近一個月沒見著您,也不知道您好些沒有。現在好了,咱們晚晚可是每天都念叨著要找爸爸呢。”

他微垂著眼踏進屋內,卻在門廊處倏然站定,遲遲挪不動腳步。

屋裏靜得很,燈光投下一片空闊光色,像是黃昏的蒙影。

秦嫂見他神色似有些異樣,不禁關切一句:“寧先生,您還好吧?”

“秦嫂,家裏沒人嗎?”

“晚晚在二樓的臥室裏看動畫呢,俞先生早上出門之後,就一直沒回來,也沒打電話說要回家吃晚飯。不過,他這段時間都很少在家裏頭待著,我以為他多半是去醫院照顧您了。”

寧舒城低低嗯了聲,將拖鞋換好,沒再問什麽,徑直上了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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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嫂瞧著他清減不少的背影,心中不由起了些疑竇。印象中那個一向笑意融融的寧先生,在方才的某個瞬間仿佛不覆存在了,眉眼之間,全是隱不去的陰雲。

不知怎的,她下意識地把俞澤這幾天的異常跟眼下情景聯想到了一處。

前些日子,家裏頭的不少物件都莫名遭了殃。一只價值連城的景泰藍琺瑯花瓶給俞澤無端砸了個粉碎,遑論普通的茶杯瓷碟。在墻上掛了三年之久的兩幅畫,也被他粗暴地拆卸下來,扔到了花園外的垃圾堆裏頭。

有時早晨醒來,她發現客廳的兩座煙灰缸裏都躺滿了焦灰的煙蒂。秦嫂知道俞澤脾氣一向大,只以為他是工作上遇到了麻煩,寧舒城又住了院,因此心情不佳。

她偷偷將兩幅畫撿了回來,擱在了自己住的那間客房裏。她想,憑著俞澤往常對它們的重視,也許不久之後,又得招呼她費神找回來。

腦裏頭正細思著,廚房那頭忽冒出一陣輕微的嗤潽聲,像是沸湯頂了鍋蓋往上躥。秦嫂忙收了思緒,急匆匆往廚房去了。

寧舒城小心翼翼地旋開把手,輕踏入女兒的房間。

她正坐在地毯上,仰起脖子入神地看著電視裏播放的小豬佩奇。一聽到聲響,立時像小松鼠般側過頭來,先是呆滯了一瞬,眼裏頭卻漸漸閃映出微光來。

“爸爸!”

寧舒城大步上前,將沖自己狂奔而來的小姑娘穩穩接住。

他佯裝吃痛地哎喲一聲,帶著笑音溫聲道:“寶貝,你慢點兒。”

“爸爸你終於回家惹,嗚嗚嗚晚晚想你想到快瘋掉啦!”

晚晚揪緊他的衣袖,身體一個勁兒往他身上貼,仿佛只要一松手,爸爸又會忽地沒了蹤影。

寧舒城半蹲下來,愛憐般撫了撫她的臉頰:“對不起,讓晚晚等了這麽長時間。”

小姑娘緊圈住他的脖子,用有些稚氣卻異常認真的語調說道:“那爸爸跟我拉鉤鉤,以後不可以再離開這麽久啦。”

她的眼睛淺淺彎著,星星一樣亮,寧舒城只覺得這世上再找不出比它更純凈美好的東西。

這美好卻將他的殘忍襯得盡致淋漓。

他微默一下,並沒回應,只是將女兒攬入懷中,抱著她站起身,將小人兒穩穩托在自己的手臂間。

身體尚未恢覆完全,氣胸對肺組織的影響還有一定時間。瞬才使力時,寧舒城明顯感到了胸腔裏那堆廢銅爛鐵發酵而出的輕微的壓迫感,對此他已然麻木。

“爸爸,秦姨姨跟我說,要多吃蔬菜,少吃肉肉,這樣才不容易生病噠!她還說,每天喝一杯奶奶,吃一顆蘋果,身體就能倍兒棒唷......”

女兒見他有些沈默,便自顧自地找起話題,小大人一樣在他耳旁念叨起來。

寧舒城的心早已疼地絞碎。一時之間,他感到自己的言語也開始貧乏。

“好……爸爸記住了。”

他抱著她在床邊坐下。爸爸的懷抱無比溫暖,小姑娘放松地窩在這方堅實寬闊的庇護所裏,沈浸於動畫中逗趣的片段,樂不可支地咯咯笑著。

女兒綿軟的發絲輕拭過寧舒城的下頜,他心裏漸漸生出一種奇異卻悲哀的觸動。他試著將當下的分分秒秒鐫刻在自己的每個記憶細胞裏,怕將來遺忘了這段曾擁有一切的歲月。

“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你身邊了,晚晚會依然愛我嗎?”

“我會永遠愛爸爸,也會永遠愛Daddy呀。可是,爸爸為什麽會不在啊?晚晚以為爸爸不用再去醫院打針針啦!”

寧舒城仍舊溫和如初地瞧著她,鼻頭卻有些發酸:“沒有,爸爸只是隨口問問。”

女兒吸了吸鼻子,忽有些委屈地嘟囔道:“爸爸,我告訴你噢,Daddy這幾天總是兇兇的,也不怎麽理我,明明沒有惹他生氣嘛。晚晚才不想跟臭臉Daddy一起玩。”

他聞言一僵,無休無止的愧疚感瞬時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Daddy他平常很忙,也很累。他雖然不善言辭,可對你的愛絕不比爸爸少一分。爸爸不在家的時候,你要乖乖聽他的話,別跟他犟性子。我曉得,咱們晚晚一向都是最貼心的小棉襖,Daddy有時候脾氣不好,你要幫著爸爸多哄哄他,知不知道?”

晚晚甕著聲音應了應:“嗯,知道啦。”

她忽然昂起頭望住他:“對了,爸爸明天下午可以來接晚晚下課嗎?”

女兒亮晶晶的眸子清可見底,盈溢在其間的渴望幾乎一覽無餘。

寧舒城有些失神地看著她,眸光微略躲閃,始終定不到一處。

“我......明天我......”

他搜索枯腸,卻始終尋不出一個完美的借口。

“別的小朋友總能等到爸爸媽媽,可是晚晚只有秦姨姨來接哎。”

只那麽恍然的一瞬,他對自己做出的那個不知是極度草率還是極度慎重的決定產生了些許質疑。女兒的滿腔委屈幾乎就要讓他動搖。

可他終究沒有動搖。

“爸爸,你答應晚晚吧,好不好嘛。”她撒嬌似地在他雙臂間扭來扭去。

寧舒城喉間幹澀至極,一時竟講不出半句話,只是似而非地微點了頭。

他緊咬牙根,強自抑制著情緒,只恨不得當場給自己一記耳光。

這是場已經註定的失約。或許是一輩子的失約。

他將圈在女兒身前的雙臂收緊些,再收緊些。窗邊的深藍色簾子如幕布一樣遮蓋住外頭的天光,床頭亮了盞似明似暗的壁燈,將四周陳設映得影影綽綽,仿佛蒙了陰影的一遭夢境。

光線分明有些昏沈,他卻覺得眼睛灼痛無比。

寧舒城將下巴輕擱在女兒頭頂,她發絲的味道清甜柔軟,暫時平撫了他混沌的心緒。

閉目之間,一滴淚卻悄然溢出眼角。

他在別墅等到了將近九點鐘,俞澤卻仍未回來。

寧舒城甚至已經想好了說辭:只是回來收拾行李,順便看看女兒。

他自嘲般笑一笑,痛恨起自己的不幹脆。決意遠離,又何必放不下這無關緊要的最後一面。

寧舒城亮起手機屏幕,猶疑一下,還是將電話撥給了快捷聯系人的第一位。

既然等不到當面道別,至少告知他一聲,就當最後一次聽聽他的聲音。

兩通電話過去,那頭都無人接聽。

第三次通話,切入耳中的仍舊是單調平直的撥號聲,他將手機從耳邊撤下,準備放棄這番無謂的掙紮,此時,聽筒那頭卻忽然傳來一道隱約的人聲。

“餵......”他試探般開了口。

“您好。”

那一邊的環境音聽上去明顯有些噪,這道清朗的聲音也明顯不屬於手機的主人。

寧舒城心下疑惑:“你是?”

“我姓齊,是餘氏集團的工程部經理,請問您是找俞總嗎?”

“嗯。”

“抱歉,俞總現在.……意識不是很清醒。今晚我們有個工作上的酒局,他有點兒喝醉了,恐怕回不了您的電話。要不等他明早清醒過來,我再讓他回撥給您吧。”

齊淵話音落下,伴隨而至的只是一段無端的沈默。他久未等到回答,只聽得見對方濁重的呼吸聲。

“餵,先生,您還在嗎?”

“嗯。”寧舒城頓一下,“你們在哪兒?”

“洲際酒店,三樓。”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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