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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二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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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二決絕

第十三章(二)決絕

葉嘉洵站在一側,目不轉睛地凝著寧舒城俊逸卻瘦削的側臉,心裏驚覺短短一月不見,眼前這個人竟瘦了那樣多。

黑灰色的夜幕被浮了絨塵的窗格分割著,每一塊都憂郁,每一寸都沈暗,靠在床頭的那個人像是隨著夜色一同黯淡了。

“舒城,你真的想好了嗎?”

寧舒城似乎並沒聽見,只是微垂著頭,坐在那裏默不作聲。

葉嘉洵走近兩步,正想重新啟口,卻聽見寧舒城低聲答道:“嗯,決定了。”

“我不是不能陪你演這出戲。”說到這裏,他不禁嘆出口氣,“我知道,俞澤對你來說很重要。幾個月前他跑到機場來截你,那時候,我就感覺你們之間一定有不淺的羈絆。”

“當然,我是支持你回加拿大療養的。可是,舒城,你真舍得嗎?我知道你是在乎的,俞澤,還有你的……女兒。你故意傷害他,難道就不會傷到自己?”

寧舒城的神色很平靜,只是那雙籠在昏暗底下的眼睛有些失了光彩。葉嘉洵想從他的表情裏看出些端倪,最終還是徒勞。

“長痛不如短痛。”他聲調平淡地回應。

葉嘉洵聞言微頓了頓,半刻才回道:“如果你不後悔,我可以幫這個忙。”

寧舒城點點頭:“謝謝。只是抱歉,那麽晚還來打擾你。”

“沒什麽抱不抱歉的。你不給我打那通電話,我都不知道你入院了。”

葉嘉洵望向他,神色漸漸凝重起來:“舒城,我知道,那些後遺癥讓你很難熬。可我也知道,你是個足夠堅強的人,回回都能逢兇化吉,不是嗎?在加拿大的時候,那麽多的難關你都挺過來了,以後也一定會越來越好。現在醫學這麽發達,那些小病小痛都很……”

“嘉洵,謝謝安慰。”

寧舒城擡起頭對他笑笑,他卻探賾不出這微笑背後的意蘊。

“方便幫我接杯熱水嗎?”

“當然。”葉嘉洵點頭應道。

他拿起床頭的白色陶瓷***Y***Q***Z***W***5***C***O***M#言&&&情#中文&&&&網第九中文網杯,轉身去了開水房。等接完水回來,寧舒城卻已站在了窗邊。

由門口看過去,那道背影仿佛披了一身白蒼蒼的月光。

葉嘉洵楞神瞧了幾秒,才將門輕輕帶上,理好神色走過去:“哎,這水燙著呢,晾晾再喝。”

“謝謝。”

寧舒城剛把杯子接過去,胸口處又是猝然的發緊,手中瓷杯驀地一抖,熱水瞬間晃出杯沿,灑在了藍白條紋的衣面上。

葉嘉洵驚了一跳,忙抽出幾張紙往他衣服上胡亂擦了擦:“沒事兒吧?!”

寧舒城低下眼,沈默地盯著胸口處洇濕的一小片,似乎貼合著皮膚的那點滾燙並不關痛癢。他此刻的不動聲色,在葉嘉洵看來卻有些說不出的詭異。

他正想再問,寧舒城卻遽然發狠似地將瓷杯重重砸向右側灰白的墻面。

整間病房靜得像墳墓,那一剎四分五裂的聲音尤其割耳入心,噪地像一場小型爆炸。

伴隨而至的,又是一段心驚肉跳的沈默。

葉嘉洵微略恍惚地看著地板上灰身粉骨的幾片殘骸,氣息不自覺地重起來。

此刻病房裏的氣氛像是入了迷宮,讓他摸不透,也尋不準。

寧舒城一言不發地往床邊走去,步子微有些不穩。葉嘉洵看著他頹然坐下,如散沙般陷在床上,臉埋在雙手裏頭,所有表情都被掩藏,只能聽見那道粗重而沈窒的呼吸聲。

葉嘉洵的目光緊鎖在他身上,心裏說不出是何滋味,只感覺一陣陣揪著疼。

他很想說些什麽,又覺得無論說什麽,在此刻都顯得唐突至極。葉嘉洵隱約明白這場無名火的起端,他想,自己倒情願寧舒城烈著性子像這般多發洩幾回,只要能比現在快活一些。

他太明白寧舒城過去幾年究竟有多難熬。

三年前頭一次跟著父母去蒙特利爾總醫院探望這位多年不見的好友,葉嘉洵才知道一個人的意志力到底可有多**Y_Q_Z_W_5_C_O_M**驚人。

那時的寧舒城剛在加拿大做完第一次的開胸手術。聽寧母說,因為他對鎮痛泵的排斥反應太大,為了避免肺部過度用力,醫生建議停掉鎮痛泵,口服鎮痛藥進行替代。由於手術的創面大,創傷重,加上切口周圍神經密布,其疼痛程度強烈到常人無法想象。

他站在床邊,看到寧舒城扣著氧氣面罩,全身上下插滿了管子,像尊慘白的塑像一樣直直躺在床上,不能說話,也無法動彈。沒人知道他正經歷著怎樣的痛苦,除了他時而皺結的眉心,和不斷從額上冒出的,仿佛永遠都淌不完的汗。

“痛不痛?”寧母紅著眼眶替他擦著汗水,嘴裏一直念叨著這句話。

寧舒城靜靜凝著她,微微搖了搖頭,安慰般對她笑笑。

即使那抹笑容顯得有些無力,葉嘉洵還是記住了他頰邊綣起的那道極其淺淡的梨渦。

此後的三年,葉嘉洵看見他經歷過太多次這樣的痛苦,而每一次,寧舒城都是這樣一聲不吭地咬牙硬扛下來。他被禁止跑步,禁止打籃球,禁止做任何的劇烈運動。這些再平常不過的體育活動,對他來說,都是踏之不得的禁區。

而寧舒城總是樂觀地一笑而過。

在葉嘉洵眼裏,那個人的靈魂似乎永遠垮不了,也擊不潰。

可再堅韌的人,也會有精神崩塌的臨界點。

“舒城……”

“對不起。”寧舒城仰起臉,眼睛裏全沒了光芒,“對不起,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葉嘉洵微嘆一聲:“我理解。”

“你知道嗎?我經常在想,如果有人問我怕不怕死,我一定會回答:怕,怕得要命。一想到我媽,想到我愛的人,我就特別怕。所以不管過去遇到多少挫折,我心裏一直有個信念,就是要早點兒恢覆健康,這樣自己才有能力開始新的生活。”

寧舒城平靜地望著他,聲調啞地有些失真,帶點甕蒙的鼻音,聽上去有種難以抑制的沮喪感。

“我以為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但現實一次次地證明,是我高估了自己。像是一個人拼了命在海裏游,每一次快接近海岸的時候,又被一股巨浪重新卷回了原處。我不曉得未來會如何發展,如果回回都像現在這樣,難道一輩子都得讓我愛的人活在擔驚受怕裏嗎?嘉洵,我不想成為他們的負累。”

愛情是勇敢者之間的博弈。可他無法勇敢,尤其當健康也成了奢望。

這副破爛的身體讓他膩煩透了,醫院冷冰冰的味道也讓他厭惡透了。一股羈縛已久的自卑感一浪一浪地襲來,又一點點將他纏裹吞沒。

寧舒城感到一種刀折矢盡的疲憊感,它像病毒一樣漫流到他的周身,令他從希冀的雲端上極速墜落。

王爾德說,每一例相愛,都是希望壓倒自知之明的偉大勝利。

這一次,後者終於壓倒了前者。

葉嘉洵怔怔望著他,腦海裏謹慎地思考著自己的說辭,話到嘴邊卻又遲遲開不了口。

他上前幾步,將手搭在寧舒城略顯單薄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兩個人一時無言。

“會好的。”

過了半晌,葉嘉洵才緩聲開口:

“我相信,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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