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一決絕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三章一決絕
第十三章（一）決絕
他實在幸運。
跟死神打過好幾次照面，徘徊過，抵抗過，還是沒舍得放棄人間。而這一次，他終於又從鬼門關裏逃出生天。
昏迷的這些天，他像是被包裹在一場無夢的，接近死亡的睡眠裏。割裂黑暗的一剎那，視線被打眼的光線晃地刺疼，他下意識地緊闔上眼睛，視網膜的刺激終於給了他一些久違的真實感。
寧舒城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識的時間究竟有多久，只覺得這一程仿佛過去了一世。
完全恢覆視覺的一剎那，第一眼見到的就是俞澤。
跟寧舒城最後一次意識清醒時所存留的印象相比，俞澤整個人都清瘦了不少。眼窩深陷，眼裏頭全是疲憊銹蝕出的紅血絲，像幾夜都沒合過眼，下巴冒出一圈帶青的胡茬，沒刮凈一樣。襯衫打著皺，頭發也有些淩亂。
與以往那個一絲不茍的餘氏總裁相比，如今的眼前人甚至可以用邋遢來形容。
寧舒城將目光定格在俞澤臉上，想找一找他的眼睛，可那雙深眸的焦點卻像是散開了，不知是因為遲鈍還是疲乏，看上去有些混沌。
“阿澤。”
他微有些吃力地吐出這兩個字。
喉嚨太幹。吐納之間，他甚至能清晰感覺到一股氣流摩擦喉管的澀意。
俞澤坐在病床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似乎是要開口，話到嘴邊又成了無聲無息。
寧舒城彎了彎唇角，溫聲道：“看見你真好。”
俞澤鋒銳的唇角緊緊抿著，喉結劇烈滾動一下，嘴唇才慢慢啟開：“怎麽睡那麽久？”
他的聲音也低啞得不成話，帶幾分頹然，像是從一個極其遙遠的時空傳過來。
“我昏迷了很久嗎？”
“八天。”
“這麽長啊……”
寧舒城默了一下：“原來這一覺……竟然那麽沈。”
俞澤俯下身問他：“感覺怎麽樣？”
他沈沈出了口氣，眼裏又聚起以往那種溫溫耀耀的光：“很好，就像是……重新活過來了。”
毫無疑問，俞澤是他最好的止痛劑。
兩個人的呼吸密邇相接，他只這麽靜靜看著他，周身的疼痛仿佛就已釋去大半。
“寧舒城，你得活得比我久。”
寧舒城聞言一震，目光怔怔落到俞澤面上。
“反正，別死在我前頭。”
如刀裁過的輪廓間，這雙眼睛濃得像是油畫裏的著色。 寧舒城望著他眼裏浮起的淡紅的一片，心像是被利器狠狠割了一下，疼痛漸漸沈浮著洇開。
他想，這一次，他肯定把他嚇壞了。
”你不同意，我怎麽敢死？”
他笑笑，以輕松的口吻回應道。
俞澤兩道劍眉緊擰起來：“我沒開玩笑。”
“我知道。阿澤，我也是認真的。”
寧舒城神色溫柔地凝著他，靜了半刻，才柔聲說道：“我一定努力讓自己長命百歲。”
他的氣息仍有些虛弱，字字句句卻鄭重無比。
他微微笑了笑，卻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為什麽就濕潤了。
俞澤默然看著他，扣住他手背的掌心驀地收緊，半晌才低低開口：“記住你說的話。”
他的形影在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裏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迫近。
這雙唇微潤，帶點煙氣，灼熱地覆在另兩片幹澀上。
寧舒城心神一漾，如同久旱的植物遇逢甘霖，只覺得這主動一吻比任何一副起死回生的藥方都要神聖。
他睜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俞澤，對方將身體重新站直，刻意不去碰他的視線。
“我去叫醫生過來。”
俞澤腳下將邁出兩步，這段時間以來時常出現的那股暈眩感卻再次襲來。他稍稍把住床尾的欄桿，等待腦海裏的那段亂波平息過去，才又邁開步子走出去。
“阿澤，怎麽了？”寧舒城皺眉望著他。
俞澤腳步一頓，旋即微微搖頭：“沒事，可能最近太累了。”
他沒再說什麽，只快步出了病房。
寧舒城微側過眼，看見初夏的陽光正躍動在蒼白的窗沿上。窗格外，麻雀擎在槐樹的枝杈上歡悅啾鳴，微飔輕拂綠葉，遠看像是一團碧波浮在光影裏。
黑夜翻篇之後，白晝灑下星星點點明媚的希冀，斑棱閃動，仿佛一場劫後餘生的洗禮。
接下來的一周，寧舒城的情況愈漸好轉，也開始能夠下床走動，由此，俞澤的工作也慢慢恢覆了正軌。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公司度過，但通常情況下，只要一下班，他就會立刻趕到醫院。
那天黃昏，寧舒城正靠在床頭吃著晚餐，病房外頭卻驀地傳來一道甜糯可人的童聲。
“把拔！”
寧舒城驟然擡眼，見漂亮水靈的小姑娘已經出現在了病房門口，一雙圓眼睛沖著他可憐兮兮地撲閃。大半個月不見，她似乎又長高了一點。
“晚晚？！”
他忙擱下筷子，將放餐盤的滑輪小桌往後一推，就要掀開被子下地。
“別動！”俞澤幾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醫生說，你現在還是盡量臥床休息比較好。”
寧舒城現在沒那麽多力氣跟他較力，只好無奈地苦笑一下：“阿澤，我真沒那麽虛弱。”
俞澤低哼一聲：“少來。”
女兒將一雙小肉手撐在床沿上，一只腿努力地翹上來，掙紮著想要爬上爸爸的病床。
她眼看著就要成功，卻倏然被俞澤的長臂一圈，穩穩帶回了地上。
“寧晚晚。”俞澤淡淡睨著她，聲音卻嚴肅地嚇人。
小姑娘一向怕他，也不敢再“造次”，只嘟起嘴巴仰頭看著他，一副欲哭無淚的委屈模樣。
“Daddy……”
“來之前跟你說什麽了？”
“晚晚真的不可以讓把拔抱抱嗎？”女兒甕著聲音嘟噥道。
俞澤肅聲道：“不可以。”
寧舒城一見女兒這樣子就容易心軟：“阿澤，我已經好多了！我保證。”
“你最好聽話點。”
俞澤淡淡掃了他一眼，寧舒城只好訕訕緘了口。
“Daddy說把拔生病了，所以不可以回家。把拔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呀，晚晚真的好想你喔。”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女兒柔軟的臉頰，溫聲笑道：“爸爸一定很快好起來。”
寧舒城的視線掃過小桌上剛吃幾口的飯菜，倏爾轉念道：“對了，你們吃飯了嗎？”
“她在家吃過了。”
“那你呢？”
“我不餓。”
寧舒城濃眉一擡，啼笑皆非道：“阿澤，咱兩到底誰不聽話？我不在你身邊看著，你就這麽對自己的胃‘胡作非為’？”
“這幾天沒什麽食欲。”俞澤在椅子上坐下來，眼皮都沒擡一下，一派全然無所謂的神色，“反正少一頓也不會死。”
寧舒城低嘆一聲：“你就存心氣我吧。”
父女兩在病房裏陪他呆了兩個多小時，直到小姑娘困意落了滿眼，俞澤才帶著她離開醫院。
日暮餘暉終於被夜完全地包裹，天際如綴著幾顆光點的黑色長綢，沈沈地蓋在那裏。寧舒城靠在床上，有些出神地望著窗外，直到那一陣熟悉的悶痛將他拉扯回飄散著消毒水氣味的現實裏。
他的確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逐步好轉，可胸腔裏的刺疼和輕微的痙攣感卻總是時隱時現。
約莫過了十分鐘，醫生走進病房，來為他換第二瓶藥液。
“劉醫生。”
“哎！寧先生，今晚上感覺怎麽樣？”
“還好。”他擡眼看了看正從藥液瓶中拔出輸液針的劉醫生，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問道，“劉醫生，我可以問您一些事情嗎？”
“您說。”
“我想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究竟算好算壞？還有……那些後遺癥，到底會不會對以後的生活產生影響？我希望您能直白地回答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第十三章（一）決絕
他實在幸運。
跟死神打過好幾次照面，徘徊過，抵抗過，還是沒舍得放棄人間。而這一次，他終於又從鬼門關裏逃出生天。
昏迷的這些天，他像是被包裹在一場無夢的，接近死亡的睡眠裏。割裂黑暗的一剎那，視線被打眼的光線晃地刺疼，他下意識地緊闔上眼睛，視網膜的刺激終於給了他一些久違的真實感。
寧舒城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識的時間究竟有多久，只覺得這一程仿佛過去了一世。
完全恢覆視覺的一剎那，第一眼見到的就是俞澤。
跟寧舒城最後一次意識清醒時所存留的印象相比，俞澤整個人都清瘦了不少。眼窩深陷，眼裏頭全是疲憊銹蝕出的紅血絲，像幾夜都沒合過眼，下巴冒出一圈帶青的胡茬，沒刮凈一樣。襯衫打著皺，頭發也有些淩亂。
與以往那個一絲不茍的餘氏總裁相比，如今的眼前人甚至可以用邋遢來形容。
寧舒城將目光定格在俞澤臉上，想找一找他的眼睛，可那雙深眸的焦點卻像是散開了，不知是因為遲鈍還是疲乏，看上去有些混沌。
“阿澤。”
他微有些吃力地吐出這兩個字。
喉嚨太幹。吐納之間，他甚至能清晰感覺到一股氣流摩擦喉管的澀意。
俞澤坐在病床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似乎是要開口，話到嘴邊又成了無聲無息。
寧舒城彎了彎唇角，溫聲道：“看見你真好。”
俞澤鋒銳的唇角緊緊抿著，喉結劇烈滾動一下，嘴唇才慢慢啟開：“怎麽睡那麽久？”
他的聲音也低啞得不成話，帶幾分頹然，像是從一個極其遙遠的時空傳過來。
“我昏迷了很久嗎？”
“八天。”
“這麽長啊……”
寧舒城默了一下：“原來這一覺……竟然那麽沈。”
俞澤俯下身問他：“感覺怎麽樣？”
他沈沈出了口氣，眼裏又聚起以往那種溫溫耀耀的光：“很好，就像是……重新活過來了。”
毫無疑問，俞澤是他最好的止痛劑。
兩個人的呼吸密邇相接，他只這麽靜靜看著他，周身的疼痛仿佛就已釋去大半。
“寧舒城，你得活得比我久。”
寧舒城聞言一震，目光怔怔落到俞澤面上。
“反正，別死在我前頭。”
如刀裁過的輪廓間，這雙眼睛濃得像是油畫裏的著色。 寧舒城望著他眼裏浮起的淡紅的一片，心像是被利器狠狠割了一下，疼痛漸漸沈浮著洇開。
他想，這一次，他肯定把他嚇壞了。
”你不同意，我怎麽敢死？”
他笑笑，以輕松的口吻回應道。
俞澤兩道劍眉緊擰起來：“我沒開玩笑。”
“我知道。阿澤，我也是認真的。”
寧舒城神色溫柔地凝著他，靜了半刻，才柔聲說道：“我一定努力讓自己長命百歲。”
他的氣息仍有些虛弱，字字句句卻鄭重無比。
他微微笑了笑，卻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為什麽就濕潤了。
俞澤默然看著他，扣住他手背的掌心驀地收緊，半晌才低低開口：“記住你說的話。”
他的形影在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裏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迫近。
這雙唇微潤，帶點煙氣，灼熱地覆在另兩片幹澀上。
寧舒城心神一漾，如同久旱的植物遇逢甘霖，只覺得這主動一吻比任何一副起死回生的藥方都要神聖。
他睜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俞澤，對方將身體重新站直，刻意不去碰他的視線。
“我去叫醫生過來。”
俞澤腳下將邁出兩步，這段時間以來時常出現的那股暈眩感卻再次襲來。他稍稍把住床尾的欄桿，等待腦海裏的那段亂波平息過去，才又邁開步子走出去。
“阿澤，怎麽了？”寧舒城皺眉望著他。
俞澤腳步一頓，旋即微微搖頭：“沒事，可能最近太累了。”
他沒再說什麽，只快步出了病房。
寧舒城微側過眼，看見初夏的陽光正躍動在蒼白的窗沿上。窗格外，麻雀擎在槐樹的枝杈上歡悅啾鳴，微飔輕拂綠葉，遠看像是一團碧波浮在光影裏。
黑夜翻篇之後，白晝灑下星星點點明媚的希冀，斑棱閃動，仿佛一場劫後餘生的洗禮。
接下來的一周，寧舒城的情況愈漸好轉，也開始能夠下床走動，由此，俞澤的工作也慢慢恢覆了正軌。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公司度過，但通常情況下，只要一下班，他就會立刻趕到醫院。
那天黃昏，寧舒城正靠在床頭吃著晚餐，病房外頭卻驀地傳來一道甜糯可人的童聲。
“把拔！”
寧舒城驟然擡眼，見漂亮水靈的小姑娘已經出現在了病房門口，一雙圓眼睛沖著他可憐兮兮地撲閃。大半個月不見，她似乎又長高了一點。
“晚晚？！”
他忙擱下筷子，將放餐盤的滑輪小桌往後一推，就要掀開被子下地。
“別動！”俞澤幾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醫生說，你現在還是盡量臥床休息比較好。”
寧舒城現在沒那麽多力氣跟他較力，只好無奈地苦笑一下：“阿澤，我真沒那麽虛弱。”
俞澤低哼一聲：“少來。”
女兒將一雙小肉手撐在床沿上，一只腿努力地翹上來，掙紮著想要爬上爸爸的病床。
她眼看著就要成功，卻倏然被俞澤的長臂一圈，穩穩帶回了地上。
“寧晚晚。”俞澤淡淡睨著她，聲音卻嚴肅地嚇人。
小姑娘一向怕他，也不敢再“造次”，只嘟起嘴巴仰頭看著他，一副欲哭無淚的委屈模樣。
“Daddy……”
“來之前跟你說什麽了？”
“晚晚真的不可以讓把拔抱抱嗎？”女兒甕著聲音嘟噥道。
俞澤肅聲道：“不可以。”
寧舒城一見女兒這樣子就容易心軟：“阿澤，我已經好多了！我保證。”
“你最好聽話點。”
俞澤淡淡掃了他一眼，寧舒城只好訕訕緘了口。
“Daddy說把拔生病了，所以不可以回家。把拔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呀，晚晚真的好想你喔。”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女兒柔軟的臉頰，溫聲笑道：“爸爸一定很快好起來。”
寧舒城的視線掃過小桌上剛吃幾口的飯菜，倏爾轉念道：“對了，你們吃飯了嗎？”
“她在家吃過了。”
“那你呢？”
“我不餓。”
寧舒城濃眉一擡，啼笑皆非道：“阿澤，咱兩到底誰不聽話？我不在你身邊看著，你就這麽對自己的胃‘胡作非為’？”
“這幾天沒什麽食欲。”俞澤在椅子上坐下來，眼皮都沒擡一下，一派全然無所謂的神色，“反正少一頓也不會死。”
寧舒城低嘆一聲：“你就存心氣我吧。”
父女兩在病房裏陪他呆了兩個多小時，直到小姑娘困意落了滿眼，俞澤才帶著她離開醫院。
日暮餘暉終於被夜完全地包裹，天際如綴著幾顆光點的黑色長綢，沈沈地蓋在那裏。寧舒城靠在床上，有些出神地望著窗外，直到那一陣熟悉的悶痛將他拉扯回飄散著消毒水氣味的現實裏。
他的確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逐步好轉，可胸腔裏的刺疼和輕微的痙攣感卻總是時隱時現。
約莫過了十分鐘，醫生走進病房，來為他換第二瓶藥液。
“劉醫生。”
“哎！寧先生，今晚上感覺怎麽樣？”
“還好。”他擡眼看了看正從藥液瓶中拔出輸液針的劉醫生，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問道，“劉醫生，我可以問您一些事情嗎？”
“您說。”
“我想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究竟算好算壞？還有……那些後遺癥，到底會不會對以後的生活產生影響？我希望您能直白地回答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