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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三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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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三不期

第十二章(三)不期

淩晨一點的特護病房靜得有些虛無。

他只聽得見自己濁重的呼吸聲,還有極其微弱的,手表指針的一點走格音。

俞澤已經在這張病床前守了整整一個晚上。

那時的寧舒城異常到幾乎滿身都是疑竇。俞澤很少見他那樣言辭吞吐的模樣,他看得出對方有意躲開了自己審度的視線,也察覺出那一點閃爍其詞。

回程途中,他一直不斷回憶起當時的一些細枝末節:他微白的臉色,以及談吐之間有些斷續的氣息。

寧舒城一向是透明的。

像銀扇草的果莢,從外到裏,直白明晰,從來騙不了人,至少騙不過他。直覺所向,那人必然對他撒了謊。

這種直覺令俞澤感到一種沒由來的不安與疑懼。

把晚晚帶回別墅後,他第一時間撥了寧舒城的電話號碼,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的無人接聽。他開始焦灼起來,握著手機一刻不停地把電話掛過去,大約七分鐘以後,電話終於被接通。

切入耳膜的,並不是那道熟悉的聲音。

他聽見一位女護士用冷靜單調的聲腔開口:“不好意思,您想找的這位先生由於突發氣胸,幾分鐘以前被推進了手術室。”

外頭是黑得泛青的夜。

月光上了窗臺,吻過了無生氣的白色簾子,影入一方不規則的淡影,那影子顯得很薄,也有些冷。

尚在昏迷中的那個人,面色如月光一樣白慘。

俞澤將手肘支在床沿,微俯下頭,借著進門處獨一一盞頂燈散過來的微弱冷光,靜默地端詳著寧舒城的面容。

他還是頭一回這樣專註無聲地看他。

寧舒城的睡顏沈靜寧和,仍帶一點少年模樣的溫潤稚氣,睫毛淺覆下來,輕羽一樣,藏掩住那雙清明如許的眸子。

它同時又是那樣病態,折舊的紙片一般單薄,往日鮮活都失卻了,只存一層雕塑般的灰白,仿佛稍稍碰觸一下,即會化為塵末。

他怎麽敢騙他。

俞澤著魔般定定望著病床上尚在昏睡的人。

寧舒城的一腔孤勇,他知道。

那樣文質彬彬的外表底下,藏著一個太過執著頑韌的靈魂,縱有千百道折磨,也不會令他退懼一分。

可俞澤從沒想過,曾在巴黎將夜的街頭追上自己的那個英氣勃勃的青年,如今會這樣滿身傷痛。

腦海裏忽然閃過兩小時以前,他和醫生之間的那段談話。

“我想知道,他怎麽會突然發病?”

“發病的誘因有很多種,也許是過度勞累,也許是過度運動或者劇烈咳嗽,甚至氣壓變化都可能會引發氣胸。不過,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寧先生曾經的肺部創傷所留下的後遺癥。他現在的肺組織質量不是太好,只能盡量保養。”

“那……這些後遺癥……能治好嗎?”

“說實話,很難治愈。尤其氣胸這種毛病,對他來說,短時間內可能容易覆發。我實在無法向您保證,他是否能夠痊愈。寧先生的肺部太脆弱了,右胸壓縮了百分之八十,破口也不容易閉合。接下來幾天還要繼續觀察,如果再發生新的破口,極可能會導致並發感染。出院以後,一定得好好調養,否則等上了年紀,可能還會面臨肺氣腫,或者其他呼吸系統的並發癥。”

字字句句都像淩遲,讓他疼得鉆心。

“寧舒城,如果沒有遇見我,你的人生……會不會完全不同?”

俞澤的聲音有些低微顫抖,輕地像是在對空氣絮語。

有一點濕意墜到手背上,像杯壁上滑落而下的微涼的水珠。他微怔了怔,才發覺眼角已經那樣澀。

寧舒城是在後半夜醒來的。

他感覺自己仿佛睡了很沈的一覺,整個身體都在混沌裏漂浮旋轉。

一定是病房裏那種特有的味道,他想。

胸腔裏似有無數藤蔓在交纏虬結,又緊緊擰著。燒灼般的疼痛感令他本有些迷散的神志漸漸清醒過來。

他有些費力地擡起眼皮,往自己的胸口看去。兩根又粗又硬的引流管插入肺部,從他的肋骨處鉆伸出來,大概是連接上了地上放置的水封瓶。

“嘶……”

又一股深入骨髓的絞痛。

太折磨了,寧舒城想。他真情願就這樣暈過去。

閉眼忍耐間,他似乎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是俞澤的聲音。

看看,他已經不爭氣地疼出幻覺來了。

“寧舒城。”

這道聲音就在耳邊,聽上去那樣真切,他開始有些分不清它究竟是屬於虛幻,還是屬於現實。

睜眼的一霎,落入眼底的,分明是如此真實的眉眼輪廓。

“阿澤……”

他自驚愕中回神過來,不敢置信地緊盯住籠在自己身前的那道形影,竭力地想要出聲,卻連呼吸一口都疼,那種無力感像是被人扼住了喉管,只能勉強吐出一點沙啞的氣音。

“你別說話,也別亂動。”那雙眸子如夜色低沈,此刻定定攫著他,“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寧舒城的目光久久凝固在他臉上,半晌才輕輕搖了搖頭。

俞澤像是終於松了口氣,這才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我早說過,你不擅長撒謊。”

寧舒城微微揚了揚嘴角,算是笑著默認。

“從前你說,你想參與我的生活,希望我對你坦誠相待。現在我做到了,你呢?難道你的生活跟我無關麽?”

俞澤肅然看著他,眼底掠起一絲驚痛:“寧舒城,這麽大的事,你竟然瞞著我。你有沒有想過,如果……”

他微啞的話音驟然停住,沈默一刻,才擡眼低語道: “以後別再這樣了。”

寧舒城只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眼前這張棱角分明的臉翳在淺淡的冷光裏,本就深邃的眼眶,四周陰影更濃更重。他眼底下攤著青黑兩輪淺影,幾縷血絲侵占著有些泛紅的眼角,眉目之間都是疲憊黯淡。

不知怎麽,寧舒城忽然想伸手碰一碰他的臉,可是他實在太虛弱了,半點力氣都使不上,手將將擡起,下一秒就重重落下來。

俞澤驀然扣住他手背:“別使勁。”

“對不起。”寧舒城無聲開口。

“別說這個。”

俞澤將他的手握在自己灼熱的掌心裏,一點點回暖他涼透肌骨的體溫。

“寧舒城,我要你立刻好起來,聽到了嗎?”

寧舒城再也說不出話。

他極緩慢地點了點頭,因有些混沌的痛楚,眼底像蒙了層霧,好似揉散了的星光,只瞧得見俞澤的影子。

麻藥的效果漸漸褪去,胸口處驀然一緊,如同被子彈打中。他痛得冷汗直冒,開始無法抑制地猛咳起來,透明的軟管內壁一點點流溢出類似絳紅色的血水,觸目淋漓。

俞澤將床頭的緊急鈴猛然一掀,心下又急又痛:“我叫了醫生過來,你堅持一下。”

“阿澤……”

他低不可聞地喊著他的名字。

“我在。”

俞澤俯下身,牢牢扣住他骨絡分明的指節,眉頭幾乎擰鎖成了結。

“寧舒城,我在。”

幾位醫生在特護病房裏忙活了好一陣,又給寧舒城用了支鎮痛泵,直到他終於沈沈睡去,俞澤懸了一整晚的心才暫時放下。

他原以為之後的一切都會朝好的方向發。。。。Y。Q。Z。W。5。。。。C***O***M#言,,,情,,,中文,,,網展,可

那個人的身體狀況卻急轉直下。

意料之外的高燒不退,幾乎讓寧舒城一直處於昏迷之中。他一直安靜地躺在那裏,如同被秋風折斷的草,在無知覺中一點點消瘦下去,面上覆著一層略顯幹燥的蒼白,連蜿蜒在額上的淡藍色血管也清晰可見。

由於他狀況特殊,無法直接進食,只能靠營養液維持著能量補給。幾天下來,一直是昏沈的時間多,清醒的時間少。

可寧舒城只要一睜眼,就能看見俞澤的身影。

負責照顧寧舒城的小護士想,那位俞先生總是不眠不休地守在病人身邊,幾天下來,簡直是和病床上的人一起憔悴下去了。

心電檢測儀的報警聲是在子夜響起的。

接下來的一切,對俞澤來說,仿佛電影畫面一般戲劇而抽象。。。。。Y。Q。Z。W。5。。。。C***O***M#言,,,情,,,中文,,,網他那一刻的心神徹底地散了,亂了,整個人木偶一樣死氣沈沈地立在那裏,有些茫然地望著醫護人員從病房外魚貫而入,圍滿了一張病床。

恍然之間,他聽見有人一直重覆著“肺部感染”,“呼吸衰竭”,“情況危急”這幾個字眼。

俞澤的理智有些離解,喧嘩的儀器聲和焦灼的人聲在他的聽覺裏一寸寸淡下去,最後,他只聽得見自己沈重到窒息的呼吸聲。

直到病床上空蕩地連一道影子也找不見,他才發瘋一樣追了出去。

俞澤看見手術室的門被重重關上,上方紅色的燈忽然亮起,血一般地刺目。

他在手術室門口反覆徘徊,像靈魂出竅的游魂,神色間看不出任何端倪。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開始一點點地冷下去,仿佛手心裏團著一把細沙,越想握緊,就越是握不住。

手術室的門響動一下,被半扇推開。他遽然擡眼看去,一瞬間,心臟也驟然停拍。

男醫生將口罩摘下,開口詢問道:“先生您好,請問您是病人的家屬嗎?”

“是。”

“您是他的?”

“……愛人。”

“先生,我必須如實告訴您,您愛人現在的情況不太樂觀,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出於綜合考慮,我們希望您能夠在這份病危通知單上簽字,表明您對他病情狀況的知曉了解。”

腦中仿佛轟然一聲,俞澤有些恍惚地望定他手中那張白的晃眼的薄紙,右拳漸然攥地死緊。

“先生,如果沒什麽……”

“什麽他媽的狗屁通知單?!”

他重重踢向身旁那排藍色的椅子,額角青筋乍起,一晚都不見波瀾的神色瞬間失控地暴烈開去。

“我要他活著,必須得活著,聽見沒有!”

迫近而來的這雙眼睛泛著血紅,森冷而決絕,鋒銳地像寒天冰淩,刺得男醫生一陣心驚。

他暗暗打了個寒噤,匆促挪開視線,以盡量專業沈靜的口吻繼續說下去:“先生,我十分理解您現在的心情,我們一定會盡力搶救。可出具這份通知單,是醫院必須對病人和家屬所負的責任,希望您能理解。”

他微垂著頭,不敢再與那雙冷極的眼睛相碰。

手術室外一片死寂。

良久的黯然與靜默之後,醫生手中的那張病危通知單才被劈手奪去。

俞澤並沒去看紙張上方那一段鮮艷的紅色字體,只異常冷靜地將自己的名字署在了角落裏,眸光破碎又空洞。

“謝謝您的配合。”

男醫生從他手上接過那份單子,沈沈嘆了口氣,轉過身重新踏入了手術室。

俞澤忽然感到一陣沒由來的暈眩,腳下也有些虛浮。他有些脫力地坐下來,整個人像是隨著椅子一同往黑暗的深淵失重下墜。

他擡眼望了望頭頂幾盞慘白的電燈,覺得它們好像海面上的粼粼光影,分明觸手可及,而他這個溺水者卻被那股不可抗力一點一點地拖入海底,無力掙脫。

恐懼如穹頂一樣將他主宰吞沒。

這樣的恐懼,遠甚於三年前被告知寧舒城“已經死亡”的那一秒鐘。

他不敢想象如果再一次失去他,自己的世界將會崩塌成什麽樣。

他失而覆得的那顆星辰。

他就這樣木然地坐著,不知過了多久,手術燈才倏然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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