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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四呷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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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四呷醋

第九章(四)呷醋

“怎麽樣,有興趣嗎?”

葉嘉洵晃了晃手中的高腳酒杯,微微笑一下。

寧舒城若有所思地盯著桌上那瓶綠蘿,猶豫地張了張口。

“我只是隨口問問。泰邦剛開始在大陸拓展金融業務,對每一個合作環節都非常重視,找其他人來做合同和工程翻譯當然可以,不過在我心裏,很少有人比得過你的口筆譯功底和現場應變能力。再說,咱們兩的工作配合一向默契,我又何必舍近求遠呢?”

“嘉洵,你知道的,我不太善於應酬交際。”

“放心,我肯定會盡量替你省去這些場合,實在得應酬的話,還有我在前面擋著呢。這些都是短期工作,比較輕松,時間上也相對自由。Delmar,讓你做這些工作的確有點大材小用,可我實在不想放掉你這麽一個門面。如果你在場,我會很放心。”

寧舒城擡起臉朝他笑笑:“你都這麽說了,我還能推得掉麽?”

“當然推不掉了。”葉嘉洵聳了聳肩,舉起酒杯向他致意,“合作愉快。”

他不否認自己的私心。

除了工作上的考慮,葉嘉洵也想將兩個人的時間盡量綁在一處,至少,這也是他申請回國的原因所在。

對方只是象征性地抿了口檸檬水作為回應。

葉嘉洵見他餐盤邊上那杯如同擺設的紅酒到現在都幾乎一口未沾,不由皺了皺眉:“一點酒都不碰,不會情況又不好吧?”

寧舒城搖搖頭:“養生嘛。”

“照你這麽說,我這個年紀不也得泡杯枸杞隨身帶著?”

葉嘉洵雖不信他這番說辭,卻沒繼續追問。

“舒城,你到底什麽時候回加拿大?還是……真不打算回去了?”

“近期可能會回蒙特利爾做一次例行覆查,如果沒什麽大問題,還是會回國的。”

“你這是下定決心準備定居國內了?”

服務生輕聲說了句打擾,將一盤色如瑪瑙,鮮澤紅亮的話梅醉蝦呈到餐桌上。

“對了,這是S城的特色美食,你嘗嘗。”

聽他這樣講,葉嘉洵也不客氣,夾起一只送入口中,細細品起來。

“怎樣?”

“嗯……還不賴。”

醉蝦的口味算得上鹹鮮適中,軟糯彈牙,但那股子酸酸甜甜的味道,對於葉嘉洵這個吃了十幾年西餐的人來說,總歸需要時間來適應消化。

他點點頭,一邊慢吞吞地嚼著:“不過中餐的一些口味兒,我還真有些不大習慣。”

“Chacun son got.「蘿蔔青菜,各有所愛」不過,我是個不折不扣的中國胃,不管在國外待多久,心裏還是念舊的。”

念舊。

葉嘉洵端起杯子吞了口紅酒。寧舒城或許沒有言外之意,他心裏卻莫名不是滋味兒。

再遲鈍的人都能察覺出這座城市有多少的“舊”值得寧舒城去念,他只是不想因自己那點疑惑和猜度去闖寧舒城的禁區。

葉嘉洵夾了口菜放入碗裏,若無其事地將話題一轉:“這次竟然記起來去醫院做覆檢?值得表揚!看來,我可以跟伯母好好交差了。”

寧舒城笑道:“可能年紀越大,越惜命吧。”

葉嘉洵嗤了一聲,揶揄道:“老氣橫秋的。”

兩個人一面閑聊,一面不急不忙地進行著這頓雅致悠閑的晚餐。寧舒城的目光偶然從手中端著的玻璃杯上方越過,卻陡然凝固起來。

他臉上所有表情瞬間消失的一幹二凈,目光亦立時沈下去。葉嘉洵察出異樣,順著他的視線轉頭望過去,見右方隔著大約三四桌的位置,一個面色微白的青年正猛瞪著眼睛望著他們。

準確來講,他睇視的是寧舒城。

葉嘉洵極詫異地回過頭,見寧舒城已收回了目光,只是嘴角異常緊繃。

“……怎麽了?”

“嘉洵,咱們現在就往南橋走吧。”

他說完便起了身,正撞上端著餐盤路過的服務生,湯汁從碗中溢灑出來,洋洋濺到他袖子上,他並未在意,只低聲道了句抱歉,依舊步履匆匆往門口去,仿佛一時半刻也等不了。

葉嘉洵還是頭一回見他這樣火急火燎的模樣,來不及多問,抓起桌上的手機,便兩三步跟了過去。

“Delmar,等……等等!”

一路疾走的人步伐微滯,像是回過神一般,這才轉過身折回來。

“抱歉,我剛剛……咳……”寧舒城側過臉猛咳幾聲,盡管勉力克制著,胸口仍起伏地厲害。

葉嘉洵緊緊按住他的肩膀,面上的擔憂一覽無餘:“你先緩口氣,別急著說話。”

寧舒城的側臉映在清冷的街燈之下,面上那絲活泛一下被搗得粉碎。

“怎麽樣,還好嗎?”

等氣息漸漸穩下來後,寧舒城才微微點了點頭。

“這就是你說的好多了?!”葉嘉洵一時氣促,話語間頗有股語重心長的意味,“我走這麽快都差點追不上了,真當自己現在的情況好到能去參加競走?”

寧舒城不辯駁,只是自知理虧地笑笑。

“你這是碰到誰了,怎麽跟看到鬼一樣?”

“很難解釋……總之,不想再有交集。”

“這麽嚴重?”葉嘉洵實在很難想象,誰能令這個一向溫溫淡淡的人慍怒成這樣。

寧舒城不欲多言:“沒事,我們走吧。”

兩個人剛沿大街走了幾步,一輛白色的轎車便從後方疾馳而來,又猛然停靠在離他們幾米遠的路邊上。

車將將停穩,駕駛座上的人就急匆匆下了車,大步流星往他們的方向沖過來。

葉嘉洵凝神一看,認出這就是那會兒在餐廳裏,死盯住寧舒城的青年人。

他下意識側過頭,見身旁的人已停下腳步,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只冷眼睨著那道愈來愈近的身影。

“師哥,我知道你在躲我。我發誓,我絕對沒有跟蹤你,我今兒是跟幾個兄弟吃道別飯,哪知道……我真沒想再打擾你,可是看到你,我還是忍不住想要……”

寧舒城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卻教人一陣發冷。

即便早知道他對自己一向都不勝厭惡,早知道一切已不可挽回,一股子莫名的悲哀感還是抑不住地湧動上來,哽在沈曉謙的喉間。

“師哥,俞澤那廝一定認出你了,對不對?憑他的手腕,我不信他沒找過你。”

俞澤?

葉嘉洵想,他所目前所知與未知的,關於寧舒城過去的遭際,仿佛始終都跟這個名字密不可分。

他在兩人的對峙裏不動聲色,眼裏的疑惑卻愈益濃重。

“就在你剛回來的時那幾天,俞澤那廝突然對清和會上下來了次大清洗,老子的勢力這幾年一直被姓俞的壓地死死的,本來就是茍延殘喘的氣數,這下他媽的……算是徹底毀了!”

“我還納悶兒呢,分明前兩年我和姓俞的兩個還算相安無事。他突然這麽顧忌我,肯定是因為你。”

“師哥,三年前是我做錯了,可……可向你開那一槍的人……他,他畢竟不是我……俞嶴那家夥早已經被俞澤一槍崩了,我們之前的那些恩怨,不都算了結了嗎?”

葉嘉洵猛一擡頭,目光閃電一般打在沈曉謙臉上。

他似乎正被動地卷入一段混亂的過往,卷入寧舒城三緘其口的秘密裏。

偶然而知的這些內容令他感到一陣心驚。他看見寧舒城的臉此刻像是被燈光概略了,單薄而空洞。

“後來,我不也聯系了陳繼風,把你和他送去了醫院嗎……我這也算將功補過了,是不是?”

“那麽,我應該感謝你?”寧舒城淡淡開口。

“師哥,你幫我跟俞澤那廝說幾句好話,說幾句就成,讓那廝好歹給我留點兒底啊……我不會再打你的主意,也不會去打暨宿堂的主意,他犯不著處處針對我,或者……”

“這些跟我無關。”

“可是……”

“不好意思,我想您可以離開了。”葉嘉洵稍往寧舒城身前擋了擋,“我和Delmar還有自己的事要做。”

沈曉謙昂起下巴睨著他:“老子勸你少管閑事。”

“沈曉謙,如果你還有點自尊,就不該出現在這裏。”

寧舒城一字一頓地啟口,話中帶著厭倦,目光裏凈是疲憊:“我希望你自重。”

沈曉謙固執地擋在他身前,直楞楞地盯著寧舒城的眼睛:“師哥,說實在的,那麽多年過去,老子還是有點兒不甘心,俞澤那小子憑什麽……”

急促的喇叭聲驟然鳴起,一輛黑色吉普從後方駛來,停在了街對面。

過了七八秒,主駕駛的門才緩緩打開。車上下來的是一個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他把上半身斜入車內,跟後座的人講了兩句話,才關上車門,不徐不疾地從對面走了過來。

“靠,老子就知道……”沈曉謙嘴角生硬地一扯。

“……陳伯?”

寧舒城很快認出了這位許久不見的故人。

陳繼風微微頷首:“寧先生。”

他稍稍側過頭,狀似訝異地挑眉道:“沈先生,真巧啊。”

“呸!你跟我在這兒裝什麽裝?姓陳的,你別以為老子不知道,這些天鬼鬼祟祟跟在老子周圍的人,不就是你們暨宿堂的狗腿子?”

“沈先生,人可不能不長記性吶。”陳繼風並不否認,“您也知道三少的脾氣,要是再有下一次,我可不會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地跟您說話了。”

沈曉謙怒極反笑:“艹!我他媽是不是現在連拉屎都要被俞澤看著拉?”

“只要不關系到寧先生,您要做什麽,都是您的自由。”陳繼風面不改色道。

他上前兩步,隔在寧舒城與沈曉謙之間:“寧先生,不如你們先走吧。”

寧舒城點點頭,低聲道了句謝,便與葉嘉洵一同離開了。

“沈先生,我看時間也不早了,如果您不想跟我敘舊的話,還是盡快回家吧。”陳繼風語聲平和,卻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沈曉謙面色一板,低咒了幾句。

直到沈曉謙的白色轎車調轉車頭疾馳而去,陳繼風才收回目光,徑直走向街對岸。

葉嘉洵一時無言。

他很想令自己置身事外,卻無法不過分思考。縱使今夜有月光陪襯,他的心緒註定紛亂如散沙。在這期間,他腦際閃過無數念頭,重覆著顛來倒去。

身旁的人同樣靜的出奇,只偶爾微咳兩聲。

葉嘉洵定下神來,才遲鈍地感到一股涼意。

他鉗住寧舒城的手臂,把人攔在原地。

寧舒城側轉過頭,用一雙心事重重的眼睛看著他。

“放心……你不想說的事,我不會開口問。”

葉嘉洵脫下自己的夾克,一把塞到寧舒城手上:“你這個千瘡百孔的肺,我反正是見識過它發脾氣的後果。這幾天晚上溫度降得厲害,以後出來的時候,還是帶件外套比較好。”

寧舒城笑著搖搖頭:“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怕我把自己裹成個粽子,該折磨人的時候,它還是不會放過我。”

“圖個心理安慰也好。”

“真的不需要。”

“你袖子上的那些斑斑點點,我一強迫癥看著難受,成嗎?”

寧舒城掃了一眼衣服上湯汁落下的一片汙漬,一時間哭笑不得。

他也不好再犟,老老實實將葉嘉洵的夾克套在了襯衫外面。

那輛黑色吉普一直停在原地。

坐在後排的人將車窗降下一半,註目看著遠處那兩道身影,視線一刻也不離開,幽深的目光延伸過去,直到他們消失在南街拐角。

“三少,我看,只要寧先生還在S城,沈曉謙恐怕很難死心。”

“是該解決這個問題了。”

他斂回視線,將車窗緩緩搖上。

“那還需不需要……載寧先生他們一程?”

陳繼風聽他仿佛冷哼了一聲,語調沈得不像話:“不需要,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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