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一伊始

關燈
第四章一伊始

第四章(一)伊始

“……寧先生早些時候去百貨商場逛了一會兒,然後去了靠近江邊的宏光國際和清湖灣,現在正從清湖灣小區裏出來。”

“他去這兩個地方做什麽?”

“我也說不清楚,不過看樣子……去的都是住宅區,有幾分像是在看房。”

青年男子的聲音有些遲疑地從聽筒裏傳出來。

“弄清楚之後再告訴我。”

“是……三少,那我們還要繼續跟著寧先生嗎?”

俞澤微瞇一下眸子,目光從屏幕中繁覆的報表上移開。

隔著透明的玻璃,正午的陽光似離而合,顯得有些白煞,不過天卻藍地清爽透澈。商業區密集排列的高層樓宇流動著微亮的白光,像是給這群冰冷的藝術品註入了一點生命。

多多少少,有點萬象更新的意味。

“不用了。”

“那我們……”

“等等。”

俞澤沈吟一歇,收回了方才的決定:“繼續跟著吧,留神周圍有沒有清和會的人。”

“……是。”

一小段光柱耀過黑色的大理石桌面,俞澤側眼望去,見半闔的門正被人緩緩推開。

齊淵一只手環著兩本檔案盒立在門口。他擡了擡鼻梁上的眼鏡架,小心翼翼地詢問道:“俞總,您現在方便嗎?”

即使已經在俞澤身邊兢兢業業地工作了兩年之久,他在潛意識裏,依舊對這位掌握著餘氏生殺大權的商業巨擘有著無法磨滅的敬畏感,不茍言笑只是“畏”的一部分起源,至於剩下那部分,他說不清也道不明。

在他眼裏,那個人就像是黑洞——神秘,深邃,未知。你很想探析這個無底的秘密,卻始終不敢接近,生怕一不小心被吞沒,而它自身極強的引力區域卻又讓人不甘心就此遠離。

俞澤睨他一眼,放下手機,淡淡點了頭。

他將檔案盒規矩地疊在俞澤的辦公桌上,一面仔細解釋道:“俞總,這些是這個季度的改造項目和基建項目,還有幾頁的工程預算和利潤分配報告,我全都整理好了,您看看是否還有不妥的地方。”

“嗯。”俞澤隨手翻開一本,大致瀏覽起來:“新區的政府合作工程項目進度怎麽樣?”

“初步設計和施工圖審查已經完成,下一步就可以報建了。我隨時都在把關監督,到目前為止一切流程都很順利,您可以放心。”

“辛苦了,回頭把第二期的設計參數和效果圖發到我的郵箱裏。”

“好的。”

齊淵本想交完東西就離開,身體裏卻有什麽在作祟似的,讓他久久拔不開步子,只是一聲不響地望著那個正低頭閱覽文件的人。

他正有些出神,那道目光卻冷不丁地一擡,犀利地投過來。

“還有事嗎?”

“噢……沒有。”

齊淵生澀地笑笑,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他猶豫一瞬,還是遲疑地開了口:“俞總,您的胃……好些了嗎?”

俞澤仿若未聞,目光重新落到攤開的檔案盒上,似乎那句話只是齊淵的自言自語。

“俞總,我只是覺得,工作固然重要,可身體畢竟是……”

他語鋒驀地一滯,未說完的話被那人眸中的冷意凍結在喉間。

那雙眼睛,同樣是黑洞。

“我的事什麽時候輪到你來過問了?”

“俞總,我……”

檔案盒“啪”一聲合上,發出清晰的脆響,不重,卻無端地在他耳廓中蔓延放大。

“做好你該做的事。”

俞澤闔上眼揉了揉眉心,並不想再浪費口舌:“出去吧。”

齊淵略顯僵硬的笑容還不上不下地牽在嘴角,他遲鈍地應了聲,才散神似地離開了。

他走在繁忙而有序的辦公區域,腦子裏卻是空茫茫的一片。

轉交文件等事宜,一般由Amy直接負責,可他並不想流失掉任何一次可以離俞澤更近一些的機會。

即便他每一次嘗到的,都是原封不動的冷硬和疏離。

齊淵時常會想到,自己兩年前來餘氏應聘的那一天。

那時他剛從F市的一家中型房地產企業離職,和許多意氣風發的都市青年一樣,他也懷揣著自己的夢想來到S城這座國際金融之都,期望著某一天能闖出更廣闊的一番天地。

但當他真正碰觸到這座地產巨頭的冰山一角,踏入開闊的面試大廳時,那種針落有聲的端肅與安靜,使得焦灼和緊張立時擊潰了自己原本的自信與從容。

原本胸有成竹的面試者從裏間出來之後,一個接一個都跟打蔫兒了似的沒了神采,這使齊淵更加沒了底氣。作為國內某重點大學畢業的高材生,他並非沒有實力,可是在一眾來應聘的精英面前,他卻算不上什麽佼佼者。

這種緊張感一直持續到面試結束。

因此整個過程下來,他唯一記得清楚的只有兩處。

一是俞澤拋給他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問題——怎樣看待金融界盛傳房地產綁架金融資源的理論。

齊淵完全忘記了自己那段亂七八糟的發言,不過由他全程的結巴發善推導出來的第二個記憶點,就是他吞吐出的理論和評述,在高度緊張的神經的作用下,已經失去了嚴密的邏輯和理性的思維。

首先發生的,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他亂作一團的頭緒在中途就被攔腰斬斷。

俞澤只是漠然地掠了他一眼,對他那番雜亂無章的言論並不予置評,甚至連冷眼都懶得給。

雖然心裏既懊惱又挫敗,卻也不想過於難堪。他閃了閃眼睛,訥訥地推了推鼻梁上架著的無框眼鏡,笑地似是而非。

這是他掩飾尷尬慣用的小動作。

或許是錯覺。

他不經意碰上了俞澤的目光。他感覺那雙眼裏濃重的黑霧像是在某一瞬間散了一下,恍了一下,又幾不可察地重新攏聚起來。

他至今都不敢確定,俞澤那一瞬的失神,究竟是真實的存在,還是自己構想中的虛幻。

他原本已經打算等調整好狀態以後,再去另外一家地產公司求職。沒想到兩天之後,意料之外的那件事情發生了——他收到了餘氏集團發來的入職郵件,職位是他當時想要應聘的工程部副經理。

齊淵雖不理解是什麽機緣令自己能夠幸運地突破重圍,順利在餘氏就職。可從上任那天起,一直到一路升至工程部總經理的位置,他付出了甚於從前十倍的精力,讓自己經手的每一項工作都趨於完美。

為自己的夢想,也為他的伯樂。

盡管在這期間,他得到了必要的提攜,俞澤卻很少對他的工作給予認可或是讚揚,對待自己的態度,如同對待他所有的下級。

一樣的客氣,一樣的疏遠。

齊淵忽然想起自己正式入職餘氏的那天,俞澤的助理Amy帶他熟悉工作環境時,對他說的那番神神秘秘,有頭無尾的話。

“小齊啊,現在想起來,我覺得你真是個壯士,面試那會兒那麽早就被叫停了,竟然也笑得出來。前面的一個個,被那位的冰山臉給嚇地神兒都快飛了。”

他有些難為情地笑道:“Amy姐,不瞞你說,我那純粹叫自暴自棄。心想著都垮成那樣了,哭也哭不出來,不如破罐兒破摔,興許俞總他老人家還能記住我呢。”

Amy輕嗤一聲,卻也不反駁,只是輕揚的語氣忽有些沈下來,像是嘆了口氣:“不過,你笑起來的時候,倒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誰?”

“呃,你不認識啦。只是那個人,他也喜歡戴無框眼鏡,笑起來的時候,也有一對好看的梨渦。”

“這樣啊。那你的意思是,我和他……有些相像嗎?”

Amy緩下腳步,側過頭緩緩打量著他,好一會兒才得出一個不確切的結論:“其實仔細看看,又覺得不太像,至少眼睛不像!我從沒見過一個人的眼睛比他更溫柔,更幹凈了。”

他楞了楞,心底越發好奇起來:“Amy姐,你說的那個‘他’到底是誰?是你的朋友嗎?”

“我只是隨口說說,聽聽就算了,別放心上啦,我也很久沒見過他了。”Amy笑吟吟地望著他,眼底卻有一星惆悵。

齊淵記得,Amy對他說的最後那句話,更加神秘而有頭無尾。

“你小子可真幸運啊。”

至於這個“幸運”的具體涵義,直到現在,他依舊無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