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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二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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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二伊始

第四章(二)伊始

天光從半透的紗簾中浸過來,晨霧一樣漫了半間屋子,這間以原木為主要設計風格的日式公寓好似添了些林間清致的樸質色彩。

寧舒城將簾子拉開,步入清爽的露臺,溫柔而繁華的江景盡收眼底。水木明瑟,江風清凈,如露珠一般新鮮的氣息撲面拂來。

“寧先生,儂考慮好了伐?”

房東講著一口帶吳語口音的普通話,富態的臉盤上綻起一點笑意。

“我剛剛跟儂介紹過啦,這間公寓價格公道,地段也好,不管是環境還是交通,都是頂好的呀。”

寧舒城轉過身,有些無奈地朝她笑笑:“吳大姐,這套公寓的價格很合理,設計風格我也很喜歡,可兩年起租這個條件,您現在才提出來,的確讓我有點為難。我跟您提到過,我在這邊也許連半年也待不了的,所以……”

“寧先生,儂勿曉得啦,現在S城根本就找不到像阿拉這樣帶閣樓的高層公寓啦,有好幾個人想出高價盤過去,我都不答應的呀,一年起租的話,我不是虧死啦?原本最低三年起租的,要不是看儂長得老俊了,我都不會放低標準的啦。”

房東原本鼓堆到腮幫子四周的肉有些不悅地塌下來。寧舒城看她十分堅決的樣子,猶豫片刻,也不再多爭論什麽。

“吳大姐,我完全能理解,不過我覺得……我還是應該再好好考慮一下,抱歉打擾了您這麽久。”

他禮貌地跟房東道了別,決計去聯系好的另一間公寓再看看。

這套江景公寓,整體上的確很合他的心意。但未來的生活軌道對他來說,有無數條可能的分支,去或留,也許在一念之間。

回國的確是出於一次偶然的契機。

錢鐘書有句話:天下就沒有偶然,偶然不過是化了妝的,戴了面具的必然。

這個契機的必然性,從他決定於此際踏入暌違三年的故土開始,已經在冥冥中延展開來。選擇以直接而模糊的面目面對俞澤,寧舒城不否認這是他無意中一次有意的賭博,他對此毫無把握,更不抱任何希望。

賭註是他即將湮滅殆盡的譫妄裏最後的一點餘燼,和三年前降生在這裏,卻一直無法碰觸的血緣羈絆。

一碰即碎的過往令他下意識地止步與退卻。

可寧舒城卻不能不承認,重逢的晚上,機場,江邊,只那麽一點虛幻的暖,就已經令他開始動搖了。

明知道過去每一寸小心翼翼的希冀與美好,都在一次次幻滅與覆燃中掙紮地遍體鱗傷。

他還是動搖了。

所以他留下,也給自己設下了一個破局的時限。

不會太短,不會太長。

周圍仿佛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寧舒城頓下腳步,那聲音卻隱匿地無影無蹤。

他遲疑地擡開步子,正要出單元拐角,胳膊卻被人從身後猛地一拽,錯眼間,一道灰撲撲的身影撞入他的眸子裏。

“師哥……”

沈曉謙撐圓了一雙桃花眼,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似的,幹瘦的身形同半截木頭般釘在原地。

“真的……真的是你?!”

寧舒城狠狠撥開沈曉謙攥在他衣袖上的手,不發一言,轉身就走。

“師哥!……”

沈曉謙從惝恍中回過神來,慌手慌腳地躥到寧舒城身前,攔住他的去路。

他從沒見過寧舒城這樣的目光,冷如冰錐,刺地他有些發怵。

沈曉謙像是被這道目光無形中抽了一巴掌,臉頰和心臟同時牽出陣火辣辣的疼。

“你沒死?!……”

“是啊,很失望嗎?”

寧舒城的語氣平直而冷淡,半點也不客氣,仿佛他黯淡的影子在這雙琥珀珠子裏,僅僅是一方沒有生命的物件。

“不是的!我……我以為……”

“沈曉謙,我不管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寧舒城冷冷脧他一眼,“你聽好了,如果你又準備幹些什麽變態的勾當,我沒力氣再跟你玩那些幼稚又齷齪的把戲,最壞不過是魚死網破,你大可以試試。”

“師哥,你別誤會!我只是……只是想見你一面……”

沈曉謙定定看向他,眼光仍有些恍惚:“你……活著就好……”

寧舒城別開眼睛,目光是完全凝滯的,一絲流動也沒有。

“放心……我沒動什麽歪腦筋。即使我真有什麽念頭,也沒那個膽子。”

沈曉謙自嘲地笑笑:“這幾年,清和會的勢力明裏暗裏都被俞澤打壓地死死的,現在頂多算具空殼子,我哪有那個能耐動了你?我要敢碰你一根頭發絲兒,俞澤那廝都能扒了老子一層皮。”

寧舒城漠然望他一眼:“說完了?”

沈曉謙將手心攥地死緊,指甲幾乎要陷進皮膚裏去:“師哥,我這人從小性格就有缺陷,說白了就是變態,這你知道,連我自個兒都知道。我也知道,你一定不會看得起我這種人。”

“即使我做的那些事讓你覺得惡心透頂,可對你……我永遠會保有最後的底線。我發誓,雖然那時候拿你當作要挾俞澤的籌碼,可我絕沒想過會真的……”

他忽然沈默一下,才繼續開口:

“我這人什麽壞事兒沒做過,從來就不知道負罪感是他媽什麽滋味兒,可自從曉得你的死訊之後,頭一年我幾乎每晚都做噩夢。我總覺得出現在招商會上的那道聲音是你,所以那晚我跟了俞澤一路,才知道……原來你還活著。”

寧舒城只是一味緘默著。

散漫了整個上午的陽光漸漸聚攏起來,篩過層層樹影子,沈曉謙看到有清亮的光斑安謐地搖曳在西北角的青草地上。

或許是現時的日和風暖令他狼藉的思緒終於開始沈澱下來。沈曉謙牽起一邊的嘴角,裂出一彎痞裏痞氣的弧度,聲音卻有幾分嚴肅。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師哥,我沈曉謙這二十幾年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一句對不起。今兒個我只想把欠你的這三個字……當面告訴你。要是不說出來,我他媽遲早得把自己憋死。”

沈曉謙的喉結上下動了動,像是憋足了一口氣,片刻才將幾個字沈沈吐出來,聲音卻微薄地幾乎杳不可聞。

“對不起……”

他垂下眼瞼,木然地望著腳邊灰白的道路,像等候宣判一般,在寧舒城不變的沈默裏煎熬著。

不知過了多久,平靜如死海的空氣裏,終於冒出一點水泡。

“我不想再談過去。”

寧舒城低啞的聲音鉆入他的耳廓裏。

“沈曉謙,我只希望……你能徹底遠離我今後的生活。”

那雙褐色皮鞋從他腳邊擦過,然後徹底消失在他的視野裏。

沈曉謙至始至終都不敢擡頭看他。

他怕看到那雙淺棕色的眼睛,他怕看到那雙眼睛裏空洞的平靜。那種可怕的平靜對他而言,無異於萬箭穿心。

熏風微拭,空氣裏遺留下來的那股優雅的香根草氣息,很快就被吹散了。

散地再無蹤跡。

寧舒城回到酒店時,月色已經漫上天際。

他將手中大大小小的口袋輕放在沙發上。

看著占滿沙發的這些小物件,寧舒城心裏只覺得五味雜陳。

口袋裏裝著的,是他糾結了整個下午才挑選出來的各類玩具和兒童書籍。

他不確定女兒會不會喜歡,也不敢想象他們父女第一次見面,究竟會是怎樣的一番情景。

他不知道該以怎樣的面貌,去面對那個在他三年的念與想,愧與疚中,早已鏤骨銘心的小人兒。

他與他的生命血肉,曾纏綿交融的見證。

一聲沈窒的嘆息從他口中支離破碎地溢出來。

寧舒城收回紛亂的頭緒,一面解著衣服,預備去浴室沖個澡。

門鈴卻在此時叮叮當當地響開。

他利落地扣好幾顆剛解開的襯衫紐扣,走到房門邊,將眼睛湊到貓眼跟前。

廣角的圓形視野裏,那道硬冷英挺的輪廓令寧舒城身形微略一滯。

他感覺自己的思緒倏然跳躍一下,又歸於一種抽離的沈寂。

寧舒城定了定心神,終於將把手慢慢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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