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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 惻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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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惻隱

◎就算我們都有錯,又何苦為難還未出世的孩子?◎

鄭姑娘緣何如此動怒, 王楚嫣冰雪聰明,早猜到了五六分,彼時她的心裏沒有怨憤, 只有哀傷。

是生為女人看著另一個女人因為身孕而遭罪時的惻隱,是對無辜的小生命的同情。

王楚嫣上前扶住鄭雅南,含淚勸道:"雅南,就算我們都有錯, 又何苦為難還未出世的孩子?" 她哽噎又道, "淺真是京城最好的女醫, 你就放心留在這兒診治, 我先出去。"

聽及王楚嫣的這番話,被暴怒沖潰理智的鄭雅南楞了一會兒,少頃, 安靜下來,她猛地扭頭朝向白墻,長發掩面之下, 淚水奪眶而出。

宛如一具精美卻破碎的瓷娃娃。

王楚嫣悲痛垂眸, 轉身走出屋子,等侯在外面, 做些其他力所能及之事。

時而,她聞見屋裏傳出一陣痛苦的呻吟,不過那股叫疼的聲音是壓抑的, 沈悶的, 王楚嫣知道鄭雅南是個驕傲的女子,很能忍耐, 即便限於困境也不甘示弱。

這點倆人有些相似, 只是, 在感情上,鄭姑娘遠不及她幸運……

王楚嫣長嘆一聲,眼睜睜地看著其他人從屋裏進出好些次,每回端著一盆清水進,血水出,並拿白布、取藥、煎藥、換床被……

終於,趙淺真推門出來,雪白的衣袍上血跡斑駁,孫若熙神態疲憊地跟在後頭。

王楚嫣忙上前詢問:"鄭姑娘怎麽樣了?"

趙淺真嘆氣:"情況不太妙,不過現下她累得睡過去了。"

凜冬季節,趙淺真卻出了一身熱汗,王楚嫣拿出羅帕替她擦去臉上的汗珠:"淺真,你先去洗洗,換身衣裳,我讓竈房備些茶水膳食,在書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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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淺真沐浴更衣後,來到書房。

王楚嫣早就貼心地點燃香爐,並給她備好養生花茶,一些清淡爽口的飯菜。

"若熙近來沒睡好,看著很乏累,我讓她先回去歇息了。" 王楚嫣說道。

趙淺真頜首,顯然忙得口幹舌燥,快速喝盡一杯茶,不過沒有動筷。少頃,她憂心忡忡地解釋道:"是陰蝕,內裏潰爛成瘡,早就該治了,可能鄭姑娘難以啟齒,女人嘛,都會羞怯私.處之疾。"

王楚嫣吃驚:"陰蝕不是產後易得的女子病麽?"

趙淺真沈嘆:"估計是她的夫君不太幹凈,以致於他們行房事時,鄭姑娘被染上了,依據病狀,該有好幾個月了,現在難就難在,鄭姑娘即將臨盆…… 不知她能不能熬過這一劫……"

王楚嫣驚悟,咬牙道:"定是劉彥! 他逛過煙花巷,去年七夕,我親眼見過!"

這樁事情她從未與人提及,就是為了維護鄭姑娘的聲譽,然而流言早前就傳到了東水門,趙淺真也有所聽聞,沒料到事情是真的,那麽鄭姑娘的病因也是有據可依。

這下,王楚嫣完全明白鄭姑娘緣何這般厭惡她,當初劉彥不甘心地娶了鄭姑娘,之後鄭姑娘發現自己的新婚夫君逛燕館歌樓,還曾尋了個帶"嫣"字的風月女子,鄭姑娘原以為懷孕後夫君會老實些,卻,就這麽一步步地……

盡是新仇舊恨。

難怪鄭雅南恨極了王楚嫣。

王楚嫣替自己十分委屈,更為鄭姑娘萬分可惜,心疼得不知所措,驀然失去冷靜,慟哭起來:"好好一個大家閨秀,愛上辜負自己的人,遭受這般折磨,太苦命了! 淺真你能治好鄭姑娘麽?"

趙淺真沈思:"我也很難受,不過還有法子能試一試。首先,得說服鄭姑娘暫時留在醫館,直到產子以後,也需繼續治療。從今日起,我會用藥物熏洗法、膏敷法幫她治療,並用針灸做全身調理,她的雙乳也有不少淤結,許是長時間抑郁所就。"

彼時家丁稟報,劉家來醫館尋人。

"他們來得正好!" 王楚嫣抹幹眼淚,氣洶洶地走出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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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上,王楚嫣一眼望見劉彥,他身後跟著劉家父母與三五位侍從。

劉彥頓住腳步,怔怔地看著王楚嫣:"阿嫣……"

劉母面色一沈,走到兒子前面,朝王楚嫣斜眼嗔道:"你在肯定就沒有好事情,我家孩兒因為你吃了多少苦?!"

趙淺真護住王楚嫣,向劉家質問:"你們來我家醫館做甚麽?"

劉母旋即轉換臉色,看似親昵地朝趙淺真笑了笑:"趙姑娘,許久不見,看著挺精神的,令尊可好?有空我們聚一聚,多年前的老鄰裏了。現下,我們來尋雅南,她在不在你這兒?今日我們找不見她,她的女使環環也不在,聽其他仆役說,雅南去京城醫館,她來你這兒了?"

趙淺真板著臉,直截了當地說道:"鄭姑娘確實在這裏,方才我初步診療了,我倒是要問問,你們可知她病重?因何而病?為何沒有及時勸她醫治?"

劉母嘶了一聲,愧疚之情稍縱即逝,冷冰冰地回道:"這是我們劉家的私事,趙姑娘不必多管,我們現在接雅南回去,自會給她尋個好醫師。"

"何來私事?在我們醫師眼裏,所有病人都是醫者的大事。" 趙淺真駁道,繼而好言相勸,"鄭姑娘的病情因為拖延而加重,就讓她留在我這裏,我趙淺真自認為是京城最擅女子病的,我會盡力照料鄭姑娘。"

"那可不成! 她是我們劉家的媳婦,過不久就要臨盆,我們怎能放心將人交給你?!" 劉母陰森森地笑道,"何況你的事兒,我們也有所耳聞,趙醫師是不是對女子有所喜好?你覺得雅南若是知道,會不會無比羞惱?"

這話戳到了趙淺真的痛處,思及去世的小音姑娘,她一下子失神。

王楚嫣按捺住惡心的感覺,瞋目看向劉家人,接話道:"你們的好兒子成親不久,逛花樓的事情,你們知道麽?鄭姑娘好歹也是福建路轉運使的千金,她在京城受的這些苦,她爹爹知道麽?"

劉母流露畏懼之情,彼時劉彥上前一步,神色悲切地面對王楚嫣:"阿嫣,我知道我錯了,這些舊事別再提了,雅南也已經原諒我,我們來接她回家,往後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的!"

王楚嫣拋下矜持,朝劉彥怒道:"往後?劉彥你是不是經常發誓,卻始終未能做到?我真慶幸當初沒有嫁給你,你懦弱猶豫,擔不起一點責任! 你曾經說,與鄭姑娘的婚事亦是父母所逼,你就不該成親,將鄭姑娘拉入火坑! 她那會兒是多麽心儀你,敬重你,將一生托付於你,你對得起她麽?! 她現在能不能熬過這一遭也是吉兇未蔔!"

劉母見王楚嫣罵自己的兒子,氣得火冒三丈,哆嗦著擡手指向她:"王楚嫣! 我就知道遇見你沒好事情,幸虧當年我們明智拒親! 雅南是我們劉家的人,今兒你們若敢不放人,我立馬派人告去開封府! 走,我們去找人!"

趙淺真回神喝道:"誰敢胡來! 這是我們趙家醫館,最不濟,要走還是留下來,這事也該鄭姑娘自己決定!"

劉彥逼近一步:"那好,淺真你先帶我們去看雅南,我來親自問她!"

"不用問了,鄭娘子若是離開醫館,必死無疑。"

王昂大步走來。

他頭戴展腳襆頭,穿緋色官服,氣勢冷峻,其他人不由地讓開道。

商人之家再怎麽錢財豐厚,見到做官的文士都要低頭恭敬,何況這位還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狀元郎。

劉彥認得王昂,殿試之前因為糾纏王楚嫣,他就被這位王公子打了一拳。劉彥記恨在心,卻也銘記王昂的威脅,旋即後退。

王昂徑直走到王楚嫣的身旁,又與趙淺真對視須臾,用眼神示意她們安心。

"我剛才在後頭都聽見了,鄭娘子這事,人命關天,而且還涉及母子倆人的性命,你們劉家虧待鄭娘子,如今已是有目共睹,你們若一意孤行要將鄭娘子接回劉府,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劉家絕逃不過罪責!"

忽爾,王昂轉身看向另一邊:"你是鄭娘子的女使?出來吧。"

環環誠惶誠恐地從廊柱後方探出頭來,彼時眾人才註意到這個細節,原來環環躲在那兒已有多時。

王昂神情肅穆:"你實話實說,告訴大家,鄭娘子的真實心意。"

環環不敢隱瞞,如實坦白:"適才,我出來時見到這兒發生的事,趕緊回屋告訴夫人,她說……"

劉彥忙問道:"她怎麽說?"

環環垂眸,身子發顫:"夫人說,不想回劉府,還說,倘若這回她能活下來,她想,不不,她是當下就想,和離……"

劉母大嚎一聲:"這怎麽可以! 她肚子裏的是我們劉家的子嗣! 自從她來我們劉家,成天一副千金大小姐的脾氣,驕矜高傲,咄咄逼人,都是她害了我兒!"

劉彥楞怔半響,倏然癲狂癡笑,踉踉蹌蹌地跑開:"雅南,是我對不起你! 都是我應得的,我對不起你! 我對不起你!"

"彥兒,彥兒!"

劉家父母回神後,與侍從追了去。

王昂與趙淺真交代幾句,隨後,他牽住王楚嫣的手:"我們回家。"

回到家中,王楚嫣撲入他懷裏,啜泣道:"叔興,你不是能夠未蔔先知麽?你說說,可憐的鄭姑娘能不能熬過此劫?"

王昂捧起她濕紅的小臉兒:"楚楚別哭。" 他溫柔地替她擦凈眼淚,"只要鄭姑娘想活下去,並且足夠愛她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子,或有可能,何況,還有淺真這麽好的醫師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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