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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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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求子

◎行夫妻之事時,重在……◎

水患後, 百姓怨聲載道,朝廷不得不從拮據的國庫中撥出部分財物用於賑濟,勤勞的百姓們依靠信念重建家園, 齊心合力之下,汴京逐漸恢覆原先的面貌,一如流動的華章,人間煙火再次繽紛喧騰。

歷經百年一遇的大災, 老天似乎為了彌補, 喜訊也接踵而來。

繼統安城戰役失敗後, 童貫在四月率軍, 再次進攻,終於大破西夏,平其三城。這回是真的贏了。六月時, 夏國遣使主動請和,詔六路罷兵,宋夏之間打了無數大小戰事, 自此, 終於告一段落。

童貫帶兵回京時,王楚嫣她們也出去觀摩, 十裏長街,百姓們爭相慶賀,若非親眼目睹, 無人能想象得到, 這位赫赫有名的內侍,被閹了的男人竟然如此高大魁梧, 目光如炬, 面色黢黑, 下頜有須,頗具陽剛之氣,大將之威嚴,許是因為童貫年近二十才凈身入宮的原因。

彼時童貫六十五歲,外表依舊剛猛健朗,早已受封"開府儀同三司",又掌領樞密院事。他從底層的內侍爬起,厲害到如今手握至高軍權! 並且,在政和元年,童貫還以副使的身份出使遼國,讓友邦震驚大宋朝廷為何派了個宦官過來。

如今宋夏兩國偃兵息甲,更令童貫如日中天。

對於停戰的消息,趙淺真滿心歡喜。

"終於休戰了,我哥年底應該能回京!"

王楚嫣與她相擁:"真是好消息! 趙伯伯肯定高興極了,若熙知道了麽?!"

趙淺真雙眸濕潤,連連點頭:"孫丫頭笑哭了呢! 我得到家書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告知她。"

王楚嫣與趙淺真牽手坐下,給她沏上茶,百感交集地說道:"自從去年下半年起,真不容易,大家熬過一劫又一劫,只求往後平安些。"

趙淺真亦是悲歡交加:"特別是這次水患之後,感覺許多人想得更通透了,珍惜當下。" 如今趙淺真留家照看父親,父女倆冰釋前嫌。

"可不是嘛,天意難測,世事難料。" 王楚嫣沈嘆一聲,喝了幾口熱茶。當下她正逢月事,身子不舒服,因此不能喝冰雪涼水。

趙淺真察覺她手捂腹部,關心道:"月事來了?還正常麽?疼不疼?"

王楚嫣松開蹙起的眉頭,硬是挺直身:"自從服用你的藥方,時間挺正常的,偶爾會疼,但比之前好多了,姐姐別擔心。"

趙淺真眸光狐疑:"嘴硬,還習慣顧及別人,我最曉得你了。"

王楚嫣揚唇,轉移話題:"我也有個好消息,我爹決定續弦了,打算修繕邸店後,大約今年秋,迎娶張娘子。"

趙淺真吃驚,隨之面露喜色,調侃道:"我看啊,你爹是著急傳宗接代吧?" 她瞥向王楚嫣的肚子,擡手輕輕戳了戳,"你的怎麽樣了?"

王楚嫣面色緋紅,躊躇著,幾番欲言又止,最終含羞支吾道:"淺真,我有一件事,想麻煩你……"

聽完後,趙淺真神色為難,思量道:"這個…… 阿嫣,民間有些方子別去碰,我暫且給你開點益氣活血的,譬如黨參益氣,黃芪補氣,沈香行氣,玉竹養陰,在月事結束十日之後服用,七天,調理下身子,先試個三五月,屆時當心月水可能會多些。"

王楚嫣感激地握住她的手:"對的,試試,我與叔興成親一年多了,我不想因為我而……"

趙淺真憐惜地看著她,搖搖頭:"萬一不是你的問題呢?這個世道總埋汰我們女人,國破乃紅顏禍水,不孕亦是女人的錯,實在有所不公。"

王楚嫣垂眸:"話是這麽說,但七出之中,無子居首位,我相信叔興肯定不會那麽待我,只是有不少女子,因為無法生子,要麽被休,要麽忍氣吞聲,很是可憐。"

趙淺真籲出一口惡氣:"幸好我這輩子不嫁人!"

王楚嫣體貼道:"可是淺真,哪天你也需要為自己考慮下?"

"咦,我們在說你的事,怎麽轉到我身上了?" 趙淺真乘機轉回話題,"古籍醫書早就言明了,男女之合,二情交暢,身孕乃陰血與陽精共同為之。所以,行夫妻之事時,重在……"

王楚嫣見她打住話,羞赧問道:"說呀,究竟怎麽個要事?"

趙淺真雖然行醫比較放得開,可終歸也是女子,囁囁嚅嚅地說道:"就如修煉那般,需要,忘我,享之,你倆是否如此?"

王楚嫣雙手捂面:"羞死人了!" 頓了半響,細若蚊吶地答道,"是啦。"

趙淺真對於男女之事也頗覺尷尬,撓頭窘笑:"羞甚麽?如今你也是成了親的人…… 總之,你若心不安,再不濟的話,就去寺廟拜一拜。"

這句話倒是提醒了王楚嫣,自去年年末,好久未去寺廟上香,於是待月事過後,尋空去往大相國寺。

.

彼時剛過中元節,京城的各處瓦子還在上演"目連救母"等雜劇,觀者如雲。眾多街邊搭有竹竿斫成的棚子,高三五尺,上面架起竹編的燈窩形狀的容器,謂之"盂蘭盆",街頭巷尾皆有售賣紙印的"尊勝目連經"。

王楚嫣與合香路經鬧市處,聞見人群對林靈素的嘲諷。

"自從林道士作法失敗,佛弟子稍微能擡頭了。"

"真解氣! 聽說官家將他貶職,準備趕出京城!"

"許多臭道士貪得無厭,搜刮民脂,官家建造萬歲山也是因為道士提議,說擡高京城東北隅的地勢,按照風水堪輿,能保官家多生皇子,可這事兒所需花石不計其數!"

"道言今生,佛說來世,佛學就是比道學高一籌。"

"今生都活不好,別忙著關心來世了! 人家道士們有二十六官階,還能拿俸祿。"

"對對,官家給每一道觀的田地就有數百千頃,每逢大齋,花費動輒數萬緡,道士們還能娶妻養姬,錦衣玉食,活得可自在了! 千道會時,許多貧困之人青衣幅巾,打扮成道士的模樣去赴會,你們可知為何?"

"這個俺曉得! 因為參加大法會者,皆能得一頓免費的飽食,並獲三百文錢! 咱們苦幹一天,也不過一兩百文。"

"真有這等好事?下回俺們也去!"

合香自小信佛,聽了那些話,對王楚嫣述道:"香兒相信輪回,真心希望有來生,能與死去的阿爹阿娘再次相聚,孝順他們,彌補今世的遺憾……"

合香是個敏感善良的小姑娘,說到此處落下淚來,挽緊王楚嫣:"與夫人在一起,香兒也很快樂。"

王楚嫣替她擦去眼淚,四五年朝夕相伴,倆人早已超出主仆之情,"明年香兒及笄後,將來,我會給你選個好人家。"

世間難得兩全法,王楚嫣心裏很不舍,卻也覺得該為合香考慮。只是合香一聽要被嫁出去,忍不住哭起來。

"啊,香兒不哭! 還早著呢,往後的事情到時再議。" 王楚嫣連哄帶騙才讓她穩住情緒。

彼時,大相國寺也在演出"目連救母",王楚嫣讓合香過去看戲,獨自前往佛殿。

寺廟裏的市集依然熱鬧非凡,飛禽奇獸、動用什物、古玩書畫應有盡有。兩廊被諸寺院的姑子占據,賣繡作、珠翠頭面、特髻冠子等物。

王楚嫣喜歡逛市集,但今日不能多耽擱,便徑直走入大殿,裏面人群熙攘。

此處香霧繚繞,誦經聲源源不絕,讓人宛若置身於異界。

驀然,一陣頭暈目眩。

王楚嫣穩住身子,喃喃自語:"好怪,怎麽回事……?"

與此同時,她內心深處湧起一股十分離奇的感覺,仿佛,當下這一切似曾相識,倒不是說她熟悉大相國寺,而是,似乎曾經她就為了身孕之事前來拜佛……

許是累了。

王楚嫣沒有多想,虔誠上香,少頃占得蒲團後,跪於金尊佛像之前禱念。

誠心誠意地拜完後,頭還略微昏暈,她緩慢起身,後方有位女子繼而上前。

擦肩之際,倆人皆是一楞。

"鄭姑娘?許久不見。"

王楚嫣瞥見鄭雅南蓬松的絹紗襦裙之下,肚子明顯隆起,已然身懷六甲。

"恭喜了。" 王楚嫣遞去友善的笑容。

去年七夕,她在錄事巷巧遇妓館那一幕,為鄭姑娘深感難受,看來那樁事情過去了。

鄭雅南見她打量,旋即伸出雙手護在自己的腹前。

"王姑娘,確實許久不見。" 鄭雅南的目光充滿警惕與敵意,也朝王楚嫣上下打量,見她腹部平坦,不由地牽唇,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這兒拜佛求子很靈驗的,你來對地方了。"

陪伴鄭雅南的女使環環斜目瞪了瞪王楚嫣,轉頭,譏諷咕噥:"夫人,聽說前陣子,我們西舍鄰裏有個女的,兩年未孕,被她郎君給休了。"

"可憐哦,母雞若不下蛋,日子也快活不長。"

"傳宗接代是女人的責任。"

"話雖這麽說,有些人生不出也沒法子呀。"

主仆倆人陰陽怪氣。

這番話宛如一把劍刃猛地刺入王楚嫣的胸口。

適才那股似曾相識的感覺再次湧現,不知從何而來的委屈與悔恨交織在一起,越來越強烈,越來越無法自控,如絕堤的洪潮沖擊她的整個身心。

很痛,十分的痛!

王楚嫣承受著體內莫名的巨痛,艱難地移步走向殿外,忽覺面頰濕潤。

她擡手摸向自己的臉。

竟然哭了?

她愈加不明所以,茫然若失。

驀地耳畔還響起許多怪異的聲音,以及嘲笑。

此時這具身子仿佛不是她自己的,她逐漸喘不過氣來。

"叔興,你在哪裏……?"

她竭力仰頭,萬頃碧空怎麽化作了無盡的黑夜?

她雙手捂著疼痛難忍的腹部,瞥見地面一灘汩汩蔓延的鮮血,須臾,身子傾倒下去 ——

即將失去神智的那一刻,她於耳畔隱約聽到合香的哭聲。

"夫人你醒醒啊! 不要嚇香兒! 救命啊,快來救救我夫人! 救命啊!!"

【作者有話說】

* 文裏西夏求和,童貫描寫,皆屬實。

* 中元節,盂蘭盆,印賣佛經,以及大相國寺,參見東京夢華錄。

* 道士那段根據[宣和遺事],[九朝編年備要],貧下之人多買青衣幅巾以赴…… 謂之千道會。

* 大宋婚律繼承唐律,"七出"參見[宋刑統·戶婚律](戶口和婚姻法),即無子、淫佚、不事姑舅、口舌、盜竊、妒忌、惡疾,男子能以這些理由正當休妻。也有"三不去者"保護弱勢無助的女子,一經持舅姑之喪(為公婆敬孝守喪者),二娶時賤後貴(丈夫娶妻時貧賤,但後來富貴者),三有所取無所歸(無娘家可歸者)。也對女子的嫁妝進行了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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