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7 ? 如夢

關燈
47   如夢

◎你是我的娘子,天底下最好的娘子。◎

完全被黑暗浸沒, 王楚嫣感覺自己的心魂宛若浮萍漂游,無所依靠,過了不知多久, 遠空傳來輕柔的呼喚。

"楚楚,楚楚……"

是他。

她就知道他會來的。

王楚嫣一下回了些力氣,使勁掙脫夢魘,半響後, 睜眼之際, 那副熟悉的面容映入眼簾。

"叔興!" 她迫不及待地起身, 頭依然暈沈沈的, 發覺自己身著輕衫,躺在家裏的床上, "我這是?"

王昂扶住她:"慢些。" 繼而吩咐合香, "這裏有我,你先去給主君報個平安。"

合香雙目紅腫,點頭喏道:"是, 我這就去稟告。"

王昂坐在床邊, 將王楚嫣端詳好一會兒,手指摩挲在她蒼白的臉頰上, 額蹙心痛道:"感覺好些了麽?"

王楚嫣虛乏扶額:"我不知怎得了,發生了甚麽?" 她努力回思。

王昂撫著她垂散的如綢墨發,柔聲道:"香兒說你在大相國寺上香, 不知為何忽然暈倒, 方才淺真過來診療,說你定是累了…… 都是我的失誤, 自從洪災, 你就沒有好好歇過, 從今日起,你在家安心休養,不許操勞。"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少半月。"

王楚嫣記起來了。

彼時心中還餘留著一縷莫名的哀傷,她轉眸看向窗外。

天際暮霞流雲,美不勝收,院前的花枝疏影順著霞光投落在屋內,仿若一副朦朧虛幻的山水畫。

王楚嫣神情恍惚,闔目低喃:"我好像…… 做了一個夢,一個很奇怪的夢……"

"什麽夢?" 王昂怔了怔,眸光憂慮。

"想來挺荒唐的,不說也罷。" 王楚嫣挪身倚到他懷裏。

這具溫暖厚實的身子讓彼時茫然若迷的她越發眷戀。

心有所依,真好。

她喜歡聆聽他沈穩有力的心跳,時而也會因她變得激狂,這點令她十足的歡欣。之前,趙太丞說王昂或許天生有心疾,定是誤判,因為自她觀察,他的心跳算是穩健有序。

王楚嫣緊緊貼在他懷裏,倏然有股異樣,這人的胸膛傳來一陣極大的紊亂。

"告訴我,楚楚所有的心事都可以告訴我,不,是必須告訴我。"

王昂壓低聲音溫柔命令,不容她遲疑。

王楚嫣擡頭看他,小娃似的嘟起嘴:"那好,不過我若是說了,你莫要生氣。"

繼而她垂下清眸,不太情願地再度陷入回思。

"說來真挺奇怪的,我夢見,在一個漫漫長夜,我等著夫君回家,等啊等,始終不見你回來…… 我很害怕,但更多的卻是…… 莫名的悔恨……?"

她生怕王昂擔心,沒有提及她所承受的那股忽如其來的劇痛,以及幻覺身下流淌不停的鮮血。

"那時候的感覺,就像是被附了身似的…… 那時我想著,我王楚嫣僅是一個微小的民間女子,無法給予夫君任何仕途上的幫助,夫君中狀元時,多少達官顯貴都想搶你為婿,只因你曾經允諾,所以才娶了我…… 我想對你好,可是,我又覺得自己十分對不住你……"

王楚嫣話未說完,已被王昂猛然抱住。

她的臉頰貼於那人的下頜,須臾,驚覺一股火燙的濕潤。

"欸?夫君怎麽哭了??"

王楚嫣頓時慌神:"叔興,叔興你這是怎得了?!" 她想擡頭看他,卻被他抱得更緊了。

"你別嚇我! 我適才不想說的,因為那個夢實在太荒唐! 我夫君那麽厲害,升官飛速,且又待我那麽好,我慶幸都來不及呢! 怎會悔恨?! 雖然偶爾我也會捫心自問,我王楚嫣何德何能配得上你這麽個完美郎君?"  王楚嫣焦灼萬分,一通解釋。

她尋機從那人的懷裏掙脫出來,擡眸望去。

這一看,真就把她嚇壞了!

但見王昂滿面濕漉,淚花不斷地從眼眶溢出,如掉線的珍珠滑過他清俊的臉龐,滴落在那席潔白的襕衫上,他那雙幽深的眸子仿若浮於海面的明月,朦朧得遙不可及,且一點一點地黯淡起來,神情木然,像是沈陷於夢中。

天哪,怎會如此?!

王楚嫣從未見他這般模樣,心被絞痛,伸手去抹他的眼眶:"叔興你究竟怎麽了?是楚楚說錯甚麽話讓你傷心了麽?!"

然而王昂眼神空洞無光,淚水還在不停地滾落,似乎魂兒早已躍出這具身體。

"你別這樣,我要心疼死了!" 王楚嫣嚇得泣不成聲,驚慌失措地抓住他的手臂搖晃著,"你倒是說話啊?叔興,叔興——!"

她的連聲哭喚終於讓那人回過神來。

王昂眨了眨眼睛,這一刻淚水才堪堪止住。

漸漸地,他慘白的面龐恢覆些許活人的氣息,渙散的雙眸重新聚攏光芒。

他與王楚嫣默然對望,半響後,緩緩啟口:"楚楚,記著,你是我的娘子,天底下最好的娘子。"

這句話融於天際最後那縷霞光,銘刻在時空的盡頭。

王楚嫣雙手環住他的肩膀,激跳失控的心這才漸趨緩和,點頭哽咽道:"嗯,楚楚放心的,一輩子,我們一輩子在一起!"

她蹭著他溫熱的肌膚,絲毫不舍得挪開頭,繼而往他臉頰啄了一口。

這個小小的吻即刻受到回應,變成極為纏綿繾綣的長吻,花燭銀光,倆人默默相視,彼此為對方擦幹眼淚,隨之,耳鬢廝磨,忘情相擁,徐徐倒向錦繡帳幔之間……

倏然,房門哐的一聲開啟。

"嫣兒,嫣兒! 你可嚇壞阿爹啦!"

王員外急促跑入,不小心撞見這幕香艷的場景,登時擡手捂眼,"哎呦"一聲轉過身去。

王楚嫣彼時側躺在床,摟在夫君腰間的雙臂噌地松開,也是"哎呀"一聲,像* 只受驚的小貓鉆入被褥。

王昂疾速起身,背對來者,理了理自己的衣衫。

"嫣兒沒事就好,你們繼續,繼續。"  王員外憨笑著,回身又覷了兩眼,囑咐道,"你們盡興,盡興啊!" 他躡手躡腳地移往屋外,關上門。

王楚嫣躲藏在香軟的被窩裏,意外受驚,加之方才同夫君的互述與慟哭,頗感乏累。

少頃,合香端來飯菜,王昂神情淡定地拿起旁邊案幾上的一本書,待合香退下後,旋即坐回到床邊。

"小貓兒出來吧,小心悶著。" 王昂拉開被角。

王楚嫣探出頭,眨了眨濕潤紅腫的眼睛:"阿爹不敲門就闖進來,嚇死人了。"

王昂瞧著她擱於磁州綠釉刻花枕上的小臉蛋,似由綠葉襯托,黑亮的墨發散於枕際,越發美若雨後芙蓉,他低頭吻了一下她的唇:"一驚一乍的小丫頭。"

王楚嫣瞥見他手裏的書,忽然噗哧笑道:"還說我呢,你看看你手中拿的是什麽?"

王昂這才細看隨手拿的書,女孝經。

他忍笑擱下書,端了晚膳坐到床邊:"淺真說了,你體虛,這段時間別饞冰雪涼水,多吃些溫熱易消化的粥飯。" 他邊說邊端起蓮藕瘦肉粥,舉勺道,"來,楚楚張口。"

王楚嫣抿唇笑,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他送到嘴邊的食物。

吃到瘦肉時,她思及一事,略有懊惱地說道:"每次去大相國寺,我總想著給你帶些那兒頂出名的燒豬肉回來,可每次總會遇見一些事,只能等下回了。"

王昂噙著笑意:"肯定不如你做的好吃。"

王楚嫣雙眸盈盈一彎:"人家大和尚做的可美味了! 你又沒嘗過,怎能比較?"

王昂笑意更濃:"我娘子做的美味,必然是最好的,用得著比麽?"

王楚嫣禁不住露出珍珠小白齒:"花言巧語。" 忽而,她雙眸流轉,捂嘴笑道,"我想到一首詩,要不要聽?"

"哦?" 王昂含笑凝眸,"楚楚這麽好興致,為夫洗耳恭聽。"

王楚嫣清了清嗓子,低聲吟念:"昂昂昂,曲項向天歌。花言浮綠水,巧語撥清波。"

王昂正飲著她未吃完的湯粥,險些噴出口! 囫圇吞下後,他邊笑邊道:"楚楚真是大有長進,駱先生恐怕要給你托夢了。"

晚膳後,王楚嫣神情滿足地躺在床上,側身凝望自己的俊郎君,冷不丁地,她握住他那只摩挲於她臉上的手,裝作貓咪的樣子輕輕地朝他手背咬啊咬。

王昂由著她玩鬧,脈脈的眸光盛滿寵溺:"小貓兒咬夠了麽?"

王楚嫣搖搖頭,繼而疼愛地撫摸這人的手,手指是這般修長好看,她忍不住又輕咬幾口。

"叔興。"

"嗯。"

"夫君。"

"嗯。"

"哥哥。"

她聲音嬌柔,將能喚他的詞兒叫了個遍。

這個人,對於她而言既是愛人亦是親人,是師,是友,是她的全部。

王楚嫣凝視那人莞爾的笑顏,擡手戳了戳他掛在唇邊的小梨渦:"夫君笑起來真好看,也好可愛,我要你一輩子快快樂樂的。"

"只要與你在一起,怎麽都快樂。楚楚乖,安心睡吧。"

王昂坐在床邊,溫柔含笑,看著她緩緩闔目並沈入夢鄉。

待到月懸高空,流影移至床垠時,他才從她的手裏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不過,還有一段衣袖被妻子枕於臉下。他不想驚擾她,於是解開衣裳,將右手慢慢滑出來,彼時王楚嫣忽地輕吟,王昂即刻頓住,卻見她只是挪了挪頭,抱緊那片衣袖,睡得很是香甜。

王昂繼續一點點地從襕衫裏抽身而出,又將夢中人端詳許久,這才悄然離去。

長廊上,他加緊步伐。

走到書房,他點燃一盞燈,在幽幽的火光之下,在孤寂的長夜裏奮筆疾書。

驀然,他頓住手中的筆,冷峻的容顏現出一抹足以照亮黑夜的微笑。少頃,他從桌案拿來新的白紙,思量片刻,提筆,書寫的動作亦柔和許多。

[如夢令·致吾妻]

曾落卿卿有宋,情散飄零人慟。新亭泣華胥,怎料重生如夢。

珍重,珍重。今世韶華與共。

王昂輕輕摩挲著白紙邊緣,宛若方才撫摸心愛之人。

漸漸地,他的笑意隱去,眸光濕潤起來。

"楚楚,或許有一天,你會知道所有的真相…… 可我也不希望有那麽一天,因為那時,或許,我就不在了……"

【作者有話說】

風雨過後是彩虹,這兩位甜得本咕姨媽笑。

.

* 這首如夢令,是人微才弱的本咕經過一番與狀元郎的通靈,替他寫下……

因意境考慮,有一亭字不依平仄,其餘都按韻與平仄。詞中的"新亭對泣","華胥如夢",皆為歷史南渡的典故,新亭曾指南北朝,後有北宋至南宋,孟元老孟大大寫下東京夢華錄,所謂夢華,即華胥一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