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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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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送別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萬萬沒料到, 太子登城,敬香四拜後,半天功夫, 洪澇竟然奇跡般緩緩退去!

彼時京城百姓皆仰太子聖德,紛紛拜謝。

第七日,水災消盡。

真如王昂所言,七日。

.

水患之後, 災民陸續歸家。

望著慘不忍睹的京城街巷, 百姓們悵然沮喪, 掩面而泣。

東水門城區雖然不像汴京西城四處斷壁殘垣, 卻也是遍地狼藉,泥濘不堪。

王員外一屁股坐在邸店門前,埋頭大哭:"如何是好, 現下如何是好……?!"

王楚嫣心痛地擁住他:"爹爹別傷心了,都過去了,一切會好起來的。"

多天的擔驚受怕, 王員外累得將近虛脫, 但腦子從未這般清醒過,泣道:"乖女兒, 這次我們算是熬過去了,可以後呢?倘若天災人禍再次來臨,我們還能繼續幸運嗎?"

此番洪災, 王楚嫣承受的辛苦更多, 但她忍住痛楚,冷靜安慰父親:"只要我們在一起, 沒什麽過不去的檻。爹爹回去歇息, 這裏交給我。" 隨即她將後續的事項吩咐下去, 並囑咐道,"今日大家都好生歇息,明日起,我們先除去防水的沙包等物,分工清理,修繕邸店。"

她撐著疲乏的身子,在一片泥濘灰暗的狼藉之中四顧遙望。

遠處,一道身影縱馬馳來。

"叔興?" 王楚嫣凝眸。

是叔興!

她飛也似的跑去,這段時日她尤其堅強,可就在撲入那人懷抱的瞬間,淚水奪眶而出。

"我擔心死了! 真的擔心死了! 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她死命抱住王昂。短暫的離別,卻是度日如年,她無時無刻不在掛念他,擔憂他,等待這一刻他歸來時撲入他寬闊的懷抱中。

王昂緊緊擁著她:"好,再也不分開。" 他撫摸她顫抖不已的後背,繼而捧起她梨花帶雨的小臉,細細打量。

"楚楚瘦了。" 王昂雙眸濕潤,沈聲哽咽。

然而他自己更為消瘦憔悴。

夜以繼日的操勞,使得他雋美的臉龐愈加棱角分明,眼窩略微深陷,沈默時越發清冷得令人敬畏。

"你也瘦了許多......" 王楚嫣貼在他的胸膛前,聽著他激亂的心跳聲,半晌後才依依不舍地挪開身,擡頭看去,察覺王昂的眸光比平常多出幾分憂慮。

王楚嫣即刻警覺:"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在她的追問之下,王昂喟然嘆息:"伯紀兄遭到貶官,即將離開京城。"

正如王昂所料,李綱的奏疏惹惱今上與其他權臣,被指責言論不當,遂被貶官,將譴去偏遠的南劍州沙縣(福州沙縣),當個監稅的地方小官。

"這可如何是好?! 還有辦法麽?" 王楚嫣驚惶問道。

她也曉得朝堂之事錯綜覆雜,只是沒料到李綱突然被貶,這位是夫君最為敬重的友人之一。

王昂輕輕摩挲著她的臉,用指腹拭去她的淚痕:"楚楚莫擔心,水災後,你要操勞的事情還有很多。"

"也罷,我不過問了。" 王楚嫣望著他憔悴的容顏,忽又無比心疼地抱住他,"你讓我莫擔心,可是你,短短幾日,你看看你自己,累成了甚麽樣……"

王楚嫣深信,即便天塌下來,這人也會對她說一句"莫擔心",並將她護在懷裏。

可是,她也想保護他。

至少全心守候。

事後,王楚嫣白日忙碌邸店的整修,雖然身心俱乏,夜間總是難以入眠,抱著枕邊人生怕下一刻他就不見了…… 為了不讓王昂擔憂,她假裝安睡,發現王昂好幾回深夜起身,輕手輕腳地去到書房。

王楚嫣不糊塗,知道他一直有些神秘莫測,似乎藏著什麽極大的秘密……

因為抗洪有功,王昂贏得徽宗的好感,又得了個集英殿修撰的貼職。東水門百姓也都對王昂感恩戴德,王楚嫣本該高興,可是眼見夫君日益憔悴,心痛卻無法過問。

.

不久,李綱在離京之前,最後一次來王府做客。

這日風和日麗,萬裏無雲。

王楚嫣為他們備上最好的酒水與食物,時隔一年,依舊是在花木蔥郁的庭院裏,王昂,李綱,張燾三人皆穿戴文士白襕皂帽,匯在一起。

他們這身潔凈素簡的衣裝仿若他們不變的初心,文人最在乎的清白德行,俯仰於天地之間。

讓人出乎意料的是,李綱絲毫沒有頹敗的神色,反而眸光明亮,豁然笑道:"夫子曾說,四十不惑,我現今三十有八,快至不惑之年。光陰飛逝,我入仕也快十年了,幾經起伏,幸好至今問心無愧。"

張燾禁不住抹眼淚:"這回我算是看清了,如今官家只愛聽那些阿諛奉承,受不了任何逆耳忠言。想當年,官家剛登基時,也曾廣開言路,招納良才,勤儉有加,被譽為難得的明君,可如今他受佞臣圍繞,卻不自知……" 張燾氣悶飲酒,幽嘆道,"經過這次洪災,朝堂又將一輪換官,我只恨自己人微言輕。"

李綱早就洞悉這些朝堂風雲,借用古言,緩緩說道:"天下治亂,在君子小人用舍而已。小人之黨日勝,則君子之類日退,難以弭亂而圖治。而今朝堂如是,難以施展抱負。"

王昂緘默,向友人敬酒。

身旁那樹灼灼綻放的紫薇,越發襯得他白衣清逸,俊美寂寥的容顏顯得與這凡世格格不入,他默默地飲了好幾杯,似乎被貶官出京的那人是他。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忽然,王昂低吟。

李綱心領神會,苦澀地笑了笑:"黃庭堅的這句詩,我算是真正感同身受了。" 他看了看在旁吞聲飲泣的張燾,轉而對王昂說道,"叔興兄,子公還未飽經世故,性子又過於溫良,往後,拜托你替我照顧好他。"

張燾一聽,擡袖掩面,越發唏噓不已。

王昂扶了扶張燾的肩膀,朝李綱頜首:"必然的事,伯紀兄請放心。"

少頃,李綱起身屹立,若松若竹,若巍峨高山,"來,這一杯,就敬歷代為國鞠躬盡瘁的忠臣們,敬所有為社稷辛勞而默默無聞的黎民百姓,也願我們大宋江山,千秋萬載!"

.

宣和元年,六月,李綱離開京城。

王昂前去送行,李綱的其他好友,許翰、孫傅、吳敏等人也前來相送。

臨行前,李綱驀然回首。

青天白雲之下,遠處是金釘朱漆的宮門,高聳的圍墻鐫鏤龍鳳飛雲,裏面便是雄偉莊嚴的皇宮。雖然離得不遠,可是,一線之隔,高墻之內與外界卻有著雲泥之別。

彼時李綱的眼底泛起波瀾,擡手正了正衣冠,今日他依舊白襕儒巾,赤膽忠心,樸實如初,他對著遠處的皇宮默默一拜,隨後鄭重地朝友人們作別。

此去一別,便是經年,不知何時再能踏上這座錦繡繁華卻也暗潮洶湧的皇城。

這裏承載著多少有識之士的寄托,卻也破滅過一個又一個熱血忠誠的理想......

李綱轉身,就在登向馬車之際。

"李伯紀,等等!"

遠處傳來呼號,飛馬快鞭,漸近時,一道年輕英俊的身影從馬背躍下,步履如飛地跑來。

看清來者的那一瞬,李綱坦蕩的神情掀起波濤。

"太子殿下!" 李綱疾步上前拜見。

太子趙桓剎住步伐,扶他起身,清秀的眉眼滿是哀傷,哽咽道:"幸好,你還在,我險些來遲了……"

王昂與其他眾人旋即拜過太子,返身退去,留太子與李綱互述離別。

……

後來,有傳言從東宮流出,說太子得知李綱遭貶官時,忙不疊地去到今上的寢宮懇求他收回成命,反而被今上怒叱一頓。回宮後,太子洩憤砸壞許多器皿,之後愈發寡言少語,當他得知李綱進諫那次還在朝堂上誇讚他勤儉慎重的品行時,太子更是窩在房裏暗自飲泣,他讓人暗中抄了一份李綱進諫的"論水章疏"珍藏起來,幾番誦憶。

並提筆。

秋來一鳳向南飛。

這句是太子趙桓為李綱所寫的詩。

……

至於李綱,他從汴京一路南下,路過臨平時,作了一首詩寄回給京城友人們。

收到來信時,王昂如獲至寶,喜道:"伯紀兄來信了!"

"啊,快打開看看!" 王楚嫣旋即走來,倚在王昂身旁,與他一同細細品閱。

[初到臨平見山]

我見青山若故人,峰巒照眼自相親。只應今日愛山意,便是他時傲世因。

點綴白雲春縹渺,縈回綠水晚奫淪。君恩若許歸田裏,定蔔山間老此身。

讀罷,倆人久久沈浸。

所謂以文識人,李綱果真一身浩然正氣,錚錚鐵骨,生性樂觀。

王楚嫣思忖:"不過這首詩,怎麽讓人感覺,李公子似乎心生歸隱之意?"

王昂耐人尋味地說道:"他遲早會回來,有朝一日,大宋最需要的人,李伯紀既是其一。"

王楚嫣莞爾一笑,擡手撫摸他略微圓潤了些的臉頰:"叔興不也是麽?無論如何,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王昂微微挽唇,朝她凝眸:"對於我,這就足夠了。"

【作者有話說】

意難平!!!

* 宋史記,宣和元年6月,李綱因為水災進諫而被貶官出京。南劍州沙縣(今福建沙縣)

* 秋來一鳳向南飛。是趙桓為李綱所作,歷史上,趙桓敬佩李綱,也很喜歡他進諫的論水章疏,有朝一日他會召回李綱,不過這是後來靖康時期的事。

* [初到臨平見山]是李綱被罷官南下時的詩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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