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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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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妓館

◎夫君來過此地??◎

經王楚嫣這麽一說, 王昂環顧四周:"難道是錄事巷?適才我們從大相國寺那兒經過。"

"夫君來過此地??" 王楚嫣質疑。這人剛到京城不久,怎麽知道得那麽清楚?

這裏正是錄事巷,位於大相國寺的南邊, 因為歌姬陪酒,會擔勸酒、行監酒令之責,被稱為"錄事",街名源於此。京城遍地煙花柳巷, 大相國寺北面的小甜水巷、上清宮、景德寺前的桃花洞、東西雞兒巷、還有朱雀門外至保康門也有一大片, 皆是著名的風月之地。

王楚嫣遲疑了下, 咕噥道:"之前你住國子監那會兒, 是不是也曉得狀元樓?"

狀元樓是朱雀門南城最為名聲顯赫,文人最愛光顧的燕館歌樓,就在王昂曾住的公屋附近。

王昂瞧見她酸楚的小模樣, 忍不住笑了笑,牽住她的手:"僅是有所耳聞。"

"我們走。" 他用身體護著讓王楚嫣走在裏面。

倆人默默行走,卻還是引來那些女子的矚目。

"那位公子好高挑, 生得好俊哦!"

"姐姐別眼紅了, 人家穿著同色衣裳,一看就是小夫妻。"

"是呢, 方才倆人站在那裏打情罵俏,我見他們笑了好一陣!"

旁人的議聲雖輕,但在幽靜的夜裏王楚嫣聽得一清二楚, 她羞得擡袖蒙面, 加快步伐。

低頭行路時,忽而,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前方一抹亮麗的郁金色。

"夫人走慢些, 你還病著呢, 今日七夕,本應該開心過節的……" 一位女子哽咽道,聲音清雉。

"我咽不下這口氣! 我對他真心實意,再三忍讓……" 另位停下咳了一陣子,低聲怒道,"我今天就是要親眼看看,也好死了這條心!"

聲音略耳熟,衣色也曾見過,王楚嫣放緩腳步,微微擡頭。

彼時,那位身穿郁金黃的姑娘擦肩而過。

穿看清來人時,王楚嫣大驚失色。

鄭姑娘?!

鄭雅南似乎察覺目光,轉頭看來,王楚嫣極想回避,卻一時緊張頓了頓,倏然她身子一旋,回神時已被王昂抵在墻邊,整個身子偎藏於他寬闊的懷裏。

好險。王楚嫣暗自道。

待心靜後,她忽又一想,適才幸虧有夫君掩護,他怎就那麽心有靈犀?王昂雖然知道劉公子娶了鄭姑娘,但好像從未見過鄭姑娘?難道在皇宮碰過面?畢竟鄭姑娘的父親負責進貢龍團鳳餅。

另一頭,鄭雅南狐疑地打量他們幾眼,沒走多遠,又回頭望來,瞧見這對同色衣裳的人兒還倚在墻邊親密擁抱,她眼裏流露出一縷羨慕與妒嫉。

待鄭雅南走遠,王昂這才挪開身:"走吧。"

"等等。" 王楚嫣心神不安。

如果,適才所見之事是她猜想的那樣?

她微微探頭遙望。

稍許,有位錦衣華服的公子從一家最奢華的燕館裏走出來,身旁簇擁著三五位美人。

王楚嫣雖然看不清那人的面龐,但望見 ——

遠處,鄭雅南的身影顫成秋風裏的落葉,她踉蹌幾步,擡手撐墻才穩住正要傾倒的身子,許是咳嗽過激,雲鬢也散落了,她的女使環環手忙腳亂地撿著掉在地上的珠釵金簪,隨即起身去順她的背。

毋庸置疑,那位公子就是劉彥,鄭姑娘的新婚郎君!

劉公子楞在原地,僅是默默地看著鄭姑娘,少頃,鄭姑娘咳完後擡頭,與劉公子對視片刻,甩了他一巴掌,隨即推開圍在周邊的人,提著郁金長裙往回路跑來。

她墨發垂腰,煞白的臉上淚水縱橫,披著一身明耀的金黃掠過沈沈的黑夜,像似一縷高傲的幽魂欲要沖破這層厚重的暗色。

王楚嫣目不忍睹,再度藏到王昂懷裏,耳畔聞見路經的鄭姑娘啜泣不已,那份幽怨的哭聲回旋在寂靜的夜空,彼時連王楚嫣的心也被揪痛了。

她忽憶起,鄭姑娘婚前笑容嫣然,期冀愛情的美麗模樣……

怎會變成這樣?!

這一刻,王楚嫣忽覺渾身乏力。

"叔興,我走不動了。"

她話音剛落,身子便緩緩懸向半空,被一雙堅實有力的臂膀橫抱起來。

"我帶你回家。" 王昂凝眸看她。

這個男人沈穩如山,心靜若水,從骨子裏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高貴,亦有著極強而不被外界所撼動的力量。雖然他時而神迷莫測,但平常對待她的一舉一動,皆讓王楚嫣感受到了誠懇的愛意,令她心裏踏實。

或許,真的是自己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

事過許久,王楚嫣還會想起那幕情景,心裏為鄭姑娘惆悵惋惜。

劉彥一家如今住在城西的府邸,遠離東水門,所以關於劉家的消息不多,但自那晚以後,某些傳聞不脛而走。

一直傳到了王楚嫣的耳裏。

最愛聽八卦的孫若熙這日來找她,帶著剛上市的新鮮螯蟹讓侍從拿去竈房,並支走正在給小貓梳毛的合香。

王楚嫣一邊埋頭理賬,一邊與孫姑娘閑聊。

孫若熙打量她記錄得整齊有序的賬簿:"街旁那家商鋪,姐姐真要買下來?"

"已經買了,打算賣各色果子,並在天熱時搭配賣飲子,天冷時賣湯水,所以要重新計算食料以及工錢等,還有果子與飲子的售價,看如何能盈利。" 王楚嫣解釋道。

孫若熙納悶:"咱們東水門遍地這類鋪子,且都價廉物美,好像不易掙錢,姐姐要怎麽做?難不成用狀元郎的名聲招攬顧客?再說了,這些事兒會忙壞你的!"

王楚嫣寫完一份物料單子,擡眸看去:"開始之際,總得捧個聲譽,不過經營時還得以東西好為重。蓉姨的二姐兒正想找份工,她人勤快實誠,我們邸店長工已夠,招的都是些季節性短工,所以我打算把鋪子的經營交給她,我投錢,鋪子我占八成,讓她占二成,這樣也是她自己的店,做事更勤快,利益我與她平分。所以,我只是開店前期會忙些。"

王楚嫣又指著清單:"食料與花樣,定然要與別家有所區別,我們選中上乘的,比如冷飲用泉水冰,售價稍微高一些,保證色香味俱全,再用買多送一,還有常客贈禮的方式,價錢高的也可以送貨上門,諸如此類,促進售賣。"

"姐姐好有生意經! 我也學一學,以後開茶舍用得到。"

孫若熙又問了具體細節,不久後乏味了。她剝開石榴,靈巧的小手挑出一粒粒鮮紅的果籽往自己嘴裏送,也拿幾粒餵小貓:"雪兒長大不少,真可愛。"

雪兒已有四月大,對事物很新奇,趴在桌上用毛茸茸的小肉爪扒拉著石榴、榅勃和梨等果物。

接著孫若熙開始專心八卦:"我真的發覺,自從劉哥哥回京後,整個人都變了喏!"

王楚嫣收拾桌面上的紙墨,淡然答道:"人長大後經歷過一些事,自然有所變化。"

錄事巷的偶遇因為涉及鄭姑娘的名譽,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親如姐妹的孫姑娘。

"噫,不只是這樣!" 孫若熙湊近身,"劉彥哥哥,他曾經那麽一個靦腆溫順的男孩兒,與我們說話都會臉紅,可近來有人傳言,說他去逛煙花巷了! 驚不驚! 是不是他不滿足那事兒?" 她欲言又止,最終說道,"還聽說,劉哥哥最相中的那女子,名裏有個,嫣字……"

王楚嫣的心被揪了下,沈默不語。

見無人應和,孫若熙自言自語:"你想啊,鄭姑娘那麽一個驕傲的大家閨秀,茶藝好,長得也美,這事情若是真的,她不被氣死才怪呢?! 假如我的郎君這麽待我,我肯定抓破他的臉!" 旋即她一手支頤,一手擼著貓兒,嘆道,"我好想念傾城哥哥,他何時能回京啊……!"

王楚嫣正色道:"那種閑言碎語,妹妹還是少聽為好,流言止於智者。"

"哎呀,我們姐妹不過是道道話兒,你怎麽變得如此一本正經?" 孫若熙不解,擡聲道,"肯定是狀元郎每日給你灌聖賢書,將你整成了三從四德的賢妻良母! 話說,你倆肯定也辦夫妻那事兒罷?"

本在瞇眼享受撫摸的貓兒被鬧醒,嗞溜地跳下桌。

彼時,王昂邁進屋裏。

孫若熙驚跳起身,旋即一臉陪笑:"呀,叔興哥哥今兒這麽早回來?" 她抓抓頭,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剛和阿嫣姐姐誇你真厲害,半年就升至六品官,憑這速度,再過兩三年,叔興哥哥豈不就是權傾天下的宰執了?太厲害了!"

王楚嫣臉色亦是陰晴不定,偷瞄王昂:"是啦是啦,若熙妹妹頂崇拜你。"

孫若熙訕然一笑:"我走了,中秋期間我爹娘忙著賣新酒,客人多,我回去幫忙了!" 她提著石榴紅裙,邁著小碎步匆匆退去,經過王昂時覷了他一眼,見他神態鎮靜,暗籲一口氣,揮揮手道,"阿嫣,過些日子咱們去看淺真姐姐。"

待人走後,王昂換了身衣裳,穿上一件淡青色家居袍服,似乎未聽見方才孫姑娘的那席話,神情自若地坐在桌邊。

王楚嫣起身迎去:"我以為你與張公子和李公子喝酒,會晚些回來。"

王昂略顯疲乏,回道:"伯紀兄有些事,所以我們小酌兩杯就各自回家了。"

他口裏的伯紀正是李綱,官職起居郎。

不久前,王昂升職為起居舍人,與李綱同是從六品,共事於中書門下。與此同時,張燾也從秘書省正字升為正八品的著作佐郎。三人雖然有時政見不一,但總體志趣相投,彼此敬重,常處一塊兒喝酒聊天。

王楚嫣自然為夫君感到高興,可當下,她察言觀色,發覺王昂眉頭微蹙,許是有何不悅?

王昂沈默半晌,擡眸看來:"楚楚的簪花甚好看。"

王楚嫣今日發簪胭脂菊,越發顯得妍麗,王昂站起身,擡手將她頭上一朵略微斜垂的花兒擺正,朝她凝眸一忽兒,說道:"我想寫些字,你陪陪我。"

"好,我這就去備紙筆。"

王楚嫣在書房備好澄心堂紙,徽州李墨,端溪硯,諸葛筆,又山水屏幃旁燃上香爐。

她羅裙簪花,為他紅袖添香,本是一樁極美的事,但彼時她心懷憂思。

王昂揾墨提筆,於紙上寫道:

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

墨跡一氣呵成,下筆如刀刻,渾厚遒勁,似乎帶著隱忍的憤怒。

王昂緩緩說道:"生死無常,終歸黃土……" 停頓稍許,他擱下筆,"這是黃庭堅的一句清明詩,他編寫神宗實錄,也任過著作佐郎,起居一職,但因在修實錄時直言某些事情,被人指責誣蔑君主,遭至貶官,更因為陷入變法而引發的元祐黨爭,黃庭堅一生多難,不過他錚錚傲骨,令人嘆服,只可惜這世間,正人君子未必最有出路。"

王楚嫣聽得一知半解,心裏明白定是發生了甚麽事,王昂才會說出這番話,但見他凝視虛空的眸光冰寒,王楚嫣小心近身,探問道:"夫君若有甚麽心事,不妨與我說說?我雖不懂朝堂之事,但能傾聽你……"

王昂倏爾打斷她:"朝堂之事,楚楚莫要過問。此外,莫與我這邊的任何人親近,還有嘉王殿下,你絕不能靠近他! 他送你的那塊玉,千萬藏好了,明白麽?"

他的語氣清冷威嚴,王楚嫣心下一凜,喏道:"楚楚知道了。"

.

過了些時日,嘉王趙楷被今上封為鄆王,王昂受邀去他府上。

【作者有話說】

* 錄事巷,甜水街等皆是依照北宋汴京地圖,屬實。妓院參見東京夢華錄。

* 狀元樓一事,請見第11章蔔卦。

* 起居一職掌記皇帝的言行,曾有起居註。

* 宋朝餐飲行業十分發達,甚至有打包外賣的方式,見清明上河圖裏所繪的外賣小哥。

* 文末是黃庭堅的"清明"詩,寫於元祐黨爭時期,黃庭堅因與蘇軾交好,被當作反對變法的舊派即"元祐黨人"也受牽連。

* 文裏貓咪的名字,小老虎,雪兒,取自陸游的貓兒。陸大大是超級鏟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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