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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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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鄆王

◎如一只他自己筆下的麗鳥,被囚禁在華美的畫面裏◎

政和八年閏九月, 嘉王趙楷被封為鄆王,居於鄆王府。

皇子們的府邸建在皇宮以北的景龍門外,諸王所居之中, 徽宗賜予趙楷的鄆王府最為寬敞華美,修建時,當朝重臣童貫與王黼等人也出力不少。

九月重陽,正值賞菊佳期, 鄆王府的庭院繽紛錦簇, 遍地是粉紅色的桃花菊、白色檀心的木香菊、黃白色花蕊的萬齡菊、黃色渾圓的金鈴菊、純白大朵的喜容菊。

鄆王與今上一樣喜好筵席, 王昂委婉推辭了之前的聚宴, 因為那回參加者皆是服紫三品以上的重臣,他一個從八品的校書郎,身份差距甚大, 不合時宜。聽聞那次宴會官家也在,但太子稱病沒有前來,眾人縱酒歌舞之餘, 還玩過一場蹴鞠, 高俅高太尉表演了拿手的"鴛鴦拐"。

此番趙楷又邀王昂來府,前不久, 王昂官拜從六品的起居舍人,因為趙楷覺得他在秘書省做個校書郎實為大材小用,故讓現任尚書左丞的王黼舉薦。

王昂領命前來, 跟隨侍從路經富麗堂皇的大殿, 望見不遠處一位內侍跪地咚咚磕頭,哭求道:"太子殿下請息怒, 太子殿下請息怒!"

太子趙桓面色暗沈, 大步流星, 絲毫不停頓。

須臾,鄆王趙楷追了過來:"皇兄請留步,方才真的是誤會!"

王昂退至一旁,躬身致禮。

太子趙桓瞥見他,倏爾頓住腳步,打量道:"狀元郎王昂?"

接著他唇角挽出一個寓意深長的笑意,哼了一聲,冷冰冰地說道:"三弟真厲害,童太尉,鄭太宰,王尚書,梁大內侍,哪個不是三弟的座上客?如今連新官也招呼?" 太子趙桓冷峻地盯著王昂,話卻是對趙楷所說,"哦,對了,三弟才是狀元郎,自古第一位皇子狀元,父皇歡喜得將此事載入史冊,我怎就忘了?呵呵。"

鄆王楷趕至,惶恐致歉:"皇兄,方才琉璃酒器一事,我僅是脫口而出,如有冒犯之處,懇請皇兄原諒!"

太子側目而視,神情凜若冰霜:"我哪敢質疑三弟?父皇為你搭建的飛橋即將修成,往後你與他更能親密往來,我才是一直戰戰兢兢,唯恐對皇弟有所冒犯。"

"我怎敢?! 太子殿下言重了。" 鄆王楷生怕他真的動怒,臣服低首。

趙桓比趙楷年長一歲,作為長子,趙桓已在三年前被立為皇太子。

只不過,徽宗偏愛才華橫溢的三子趙楷,如今趙楷年滿十八,徽宗才舍得讓他遷到外第,並特許他自由出入禁宮,不限朝暮,甚至搭建飛橋,一座連接鄆王府與皇宮的懸空長廊,為了方便倆人的來往。

更別提徽宗為趙楷屢次破例: 按典制,皇子不兼師傅官,然而趙楷十五歲時官拜太傅; 宗室不領職事,趙楷卻成為提舉皇城司。當趙楷還是嘉王時,就已食邑一萬二千七百戶,食實封四千戶,雋望川流。今年科舉,趙楷匿名殿試,竟然唱名第一,徽宗更是龍顏大悅。

對於這些,太子積怨許久,怒而不敢言。

太子又瞥向王昂,拿他出氣道:"狀元郎定然也十分愛好書畫諸類?小心玩物喪志,不務正事,成為阿諛諂佞之徒!"

王昂看在眼裏,沈靜回道:"書畫能夠陶冶情操,清心養性,但誠如太子殿下所明示,過之則會喪志,久聞太子殿下嚴謹自律,不邇聲色,還在東宮倡導恭儉之德,令人可敬可佩。"

太子趙桓見他不但沒有卑躬屈膝地害怕,且答得看似真誠,頗合心意,不免吃驚,"你且好自為之!" 太子輕哼一聲,甩袖離去。

待人走後,鄆王艴然不悅,沈默片刻,對王昂說道:"隨我來。" 走經那位還跪在地上抹淚發抖的內侍時,鄆王慍怒下令,"將他拖下去杖刑二十!"

內侍驚恐哭求,王昂瞥了他一眼,默不作聲地跟隨鄆王楷來到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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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香霧縈繞,氣味蘊藉豐美,是最上品的海南沈水香。

趙楷箭步行去,重重地推開窗,長籲一口:"你先坐會兒,用些茶水點心,待我消消氣。"

宮女端來茶點,雲紋鎏金銀盤盛著粉面蒸糕,摻了果仁譬如栗黃、銀杏、松子肉之類,蒸糕還有用粉面做成的獅子蠻王,稱之"獅蠻",乃重陽節令食物。

王昂站在趙楷身旁,倆人皆穿白襕,宮女忍不住對他們多有打量。

趙楷本就生得極為俊美,十八歲的少年五官還未硬朗,雙唇紅潤像似塗了胭脂,渾身青春洋溢,而王昂有著成熟男性之美,清雋高挺,寬肩窄腰,站在鄆王楷的身旁,有一種守護之感。

"都退下,不許任何人進來打攪!"

趙楷喝退宮女後,朝著窗外的花園靜觀良久,繼而執筆蘸墨,繼續描繪那副未完成的鳥戲菊花圖。

王昂走去坐於一旁,靜觀默察。

漸漸地,趙楷緊抿的唇角開始往上揚,待惡氣散去後,夕陽柔光映上他的側顏,又像是曾經那位氣定神閑的仙家少年。

半響後,他擱下筆,轉身看向王昂,拂展廣袖邀道:"叔興兄,可否過來品鑒下?其他人習慣奉迎我,總說好,甚好,我要聽你說實話。"

朝臣皆知,趙楷嗜畫,尤善花鳥,他亦愛收藏,徽宗經常禦賜他珍貴的書畫,因此趙楷王府的藏畫數以千計。

王昂起身謙恭:"臣書畫一般,但恭敬不如從命。"

繼而他走近觀畫,稍加斟酌,如實說道:"這副畫,構圖巧妙,筆墨十分細致,鳥兒的翎毛刻畫入微,頗富質感,相比之,適才殿下繪的幾處墨花,似乎就顯得用墨稍粗,略欠生動?"

趙楷俯身定睛,星眸掠過一抹黯淡。

王昂不露聲色地看了看他:"許是因為剛才之事,鄆王殿下略微燥惱?"

"你所言極是。" 趙楷邊說邊將那幅畫揉成一團扔了去,再次現出憤慨之情,"玩物喪志?他分明是在暗諷我!"

王昂眸光沈定,唇邊浮現一道若有若無的笑意,安慰道:"殿下金榜題名,乃真才實學,不必因為他人所言而困惑。此外,殿下性情親和,興趣廣泛,所以親近你的人自然有許多。" 隨即他極有分寸地補充道,"當然,太子殿下亦有他的好。"

"是,方才你對皇兄的所言屬實。" 趙楷壓制怒火,苦笑道,"他的性情與我和父皇大不一樣,他不好書畫,不戀聲色,父皇崇道抑佛,他也不甚讚同,父皇制禮作樂,豐亨豫大,他卻提倡恭儉,當然就與父皇有所不和。而我與父皇趣尚一同,皆愛書畫,愛精美之物。"

趙楷沈沈一嘆,邀王昂坐下喝酒:"這是清風樓的自釀酒,玉髓,我記得你很喜歡,今日讓他們送來的。"

王昂略吃驚:"多謝殿下的心意。"

趙楷喝了幾杯悶酒,說道:"方才皇兄來訪,內侍呈上王黼新送的琉璃杯,我用之盛酒水,無意中說及皇兄曾經砸碎蔡京送他的琉璃器皿,還罵蔡相公想讓他玩物喪志,以致於其他大臣都不敢送他精美的玩物…… 我不過是調侃,讓皇兄莫要太過拘謹,誰知,他卻勃然大怒……"

趙楷緩緩闔目,微醺的面龐泛出桃花般淡粉色,恬靜時的面容更趨完美,然而這股青春氣息隱隱交織著幾縷茫然與脆弱。

"若我不是皇子,說不定就會歸隱山野,每日吟詩作畫,撫琴聽曲,或者做個悠閑王爺也罷……"

"可是我被牽制住了…… 蔡京和尚書右丞範致虛維護皇兄,然而王黼與童貫,蔡攸等人關系密切,並時常親近我…… 朝堂甚至傳言,說父皇想廢皇兄,改立我為太子,因此越發令我們兄弟心生嫌隙……"

"你應該也有所聽聞,蔡京與王黼曾經交好,如今對立。蔡京與童貫也曾交好,如今不和。蔡京與鄭居中鄭太宰亦是矛盾頗深,蔡京與其長子蔡攸到了父子反目的地步。自古朝堂多紛爭,皆因利益分分合合,他們以為我看不透這些?" 趙楷意味深長地冷笑,"事實上,我與皇兄都成了這些重臣爭權的棋子。"

這個潤玉般的仙家少年,生於皇宮,受盡世人羨慕,卻也如一只他自己筆下的麗鳥,被囚禁在華美的畫面裏。似乎從他出生起,就被暗流湧動的眾多勢力給牢牢牽扯住了,無法自由選擇自己的命運。

王昂沈默聆聽,淡定的面容現出一絲惻然之情,旋即隱了去,眸光寒若利劍:"可惜如今,鄆王殿下已是進退兩難。"

趙楷揉著眉心,緩緩睜眼:"我知道皇兄對我隱忍已久,方才他大做文章,說我收攏人心,與大臣們暗通款曲,他是忌憚我……" 趙楷頓了頓,輕笑道,"撼東宮!"

隨即趙楷看向王昂,壓低聲音,耐人尋味地說道:"所有人中,我最信任你,你怎麽看待此事?"

王昂凝視趙楷那雙漂亮的明眸,勾起唇角:"這要看鄆王殿下,你的意願是?"

【作者有話說】

* 朝堂線來了,暫時開個男主視角,大人物們陸續出場,拭目以待咱們男主的行動!

* 重陽節參見[東京夢華錄]

* 趙楷及這章內容基於史料宋史、鐵圍山叢談、宋會要輯稿、畫繼、靖康內訌解析等。

* 政和七年十月,太子喜得一子,徽宗大悅,欲封長皇孫趙諶為崇國公,王黼進言反對,這事也讓兄弟甚至父子愈加彼此心有間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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