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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催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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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催妝

◎留取黛眉淺處,共畫章臺春色。◎

楚嫣姑娘。

這是開頭幾字。

驀然,王楚嫣的心跳漏了兩拍。

王公子一直畢恭畢敬地喚她王娘子,書信竟然用了她的名……

王楚嫣凝神屏息,繼續往下讀——

楚嫣姑娘,若你也有意,在下便請托媒人,向令尊提親。

她反覆讀了三遍,確定不是在做夢。

"提,提親?"

一旁的王員外魔怔似的楞了半晌,倏地熱淚縱橫,狂吼道:"成了! 成了! 我嫣兒真的要嫁人了! 竟然嫁了個狀元郎! 素茵,咱們的嫣兒終於要成親啦! 還是個新科狀元郎——!"

他手舞足蹈,謝天謝地,恨不得敲鑼打鼓地宣布這樁天大的喜事。

喵嗚~~!

小貓們本在旁邊慢悠悠地舒展懶腰,被這番忽如其來的喧嘩驚得四處逃竄。

王家客棧的所有人火速圍來,皆是天雷轟頂般震驚,少頃,驚喜交集地熱烈高呼。

合香喜極而泣:"姑娘,占蔔靈驗了! 果真是天意啊!!"

天意?

王楚嫣擡頭,清晨還是灰蒙蒙的天空漸趨碧藍,彼時春和景明。

眼前的紫薇枝葉繁茂,已經迫不及待地綻開幾簇花朵,粉中帶紫,淡雅而不失絢麗,惠風送來清甜的花香,一副光影斑駁的錦繡浮於空中,像是誰人的笑顏。

阿娘,一定是你在天之靈,一直保佑著女兒。

.

這次是真的了!

事後,王員外即刻尋熟悉的張媒人傳話,又忙不疊地趕去虹橋附近,請頗有名聲的裘道長擇了幾個良辰吉日,他生怕夜長夢多,建議將婚事定在一月後。

張媒人很快來報。

"王員外,王姑娘,恭喜恭喜! 王公子同意婚事日期!"

張媒人依舊身著媒婆衣妝,冠子黃包髻,執把青涼傘,眉飛色舞地小步跑來。

王員外趕緊請她坐下,迫切問道:"你有沒有向王公子轉達,讓他不必納采,納征也可以免嘍?那些榜下捉婿的都是如此操辦,怎麽簡單怎麽來!"

古時六禮有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大宋婚嫁簡易後,只需納采、納吉、納征、親迎。

張媒人熱情恭維:"王員外,您這兒可不同! 王公子很看重這門親事,想按正常步驟來,他肯定是愛極了您的閨女兒,要風風光光地迎娶她!"

王員外喜出望外,得意自誇:"我真是好眼光,初見王公子時我就對他一見鐘情,不不,一見鐘意!"

張媒人忒會捧場:"您有天眼神通也說不定哪!"

王員外壓低聲音:"納吉呢?這步要看男女生辰八字,陰陽吉兇,相沖相克,雖說榜下捉婿的人也都不在乎,王公子怎麽想?你問了沒有?" 他暗自捏出一把冷汗,寶貝女兒的八字不太旺夫……

"當然打聽了! 王公子說,他怎麽說來著……?"  張媒人尋思,"哦! 他說,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天定性,人主命。真是狀元郎大才子說出來的話! 常人聽不懂。" 張媒人拍手稱讚。

"欸?啥意思?" 王員外滿頭霧水。

張媒人捂嘴笑* 道:"我當時也沒懂,王公子補充說,不在意納吉。"

王員外抹汗大喜:"好,甚好! 接下來的事,還請張冰人多操勞。"

"您盡管放心,包在我身上!"

張媒人起身,繼而走向安靜在旁的王楚嫣。

王楚嫣微笑謝道:"有勞張冰人了。"

張媒人回禮,略有愧色:"我高興都來不及呢,能為王姑娘與狀元郎伐柯牽線,這般重要的婚事,是我平生第一回。"

她語頓片刻,又道:"先前禦街那次,我若有得罪之處,還請王姑娘多包涵。王姑娘在婚事上不將就,耐心等候,如今看來對極了! 人有時候就該較真些!"

王楚嫣頗感動:"張冰人無需歉意,那回我的言辭亦有過激之處,請見諒。"

張媒人赧然面紅:"我伐柯多年,近來對姻緣之事前思後想,緣分究竟是天註定?還是人自個兒爭取來的?王姑娘曾說,我認識人多,何不為自己考慮下?" 她湊近身,輕聲道,"城西有位很不錯的官人想續弦,正好對我有意,所以…… 我也會將自己的事兒盡快定下來。"

"恭喜啊!" 王楚嫣真心替她高興。

"我是沾了王姑娘的喜氣,倘若事情能成,往後,我張鶯鶯不再拋頭露面,安安心心地過日子了!" 張媒人嬌羞時,風韻尤為柔媚。

王楚嫣目送她歡喜離去。

真好。

或許世間又會多一個因愛幸福的女子。

緣分這東西,究竟是甚麽?

她也想不明白,只能說,隨緣即隨心,若真喜歡誰,心是不會瞞人的。

.

婚事越來越近,王昂按習俗納征,送來聘禮: 有必備的三金,金釧、金鐲子、金帔墜、還有珠翠團冠、紅羅銷金裙、大袖與霞帔、花茶果物、團圓餅、羊羔酒等物。

王員外一邊細數禮物,一邊喜眉笑臉地道:"嫣兒,你看王公子多麽珍重你,他要風風光光地迎娶你,連官家禦賜的小龍團都送來了! 茶有茶禮一說,意味著,從一而終,分明是希望與你白頭偕老!"

王楚嫣玉顏羞俏。

王員外神采洋溢,昂首挺胸地踱步至桌前,招手道:"嫣兒過來,爹爹給你置備的嫁妝清單,你看下,可有遺漏?"

綃金紅紙上滿滿一頁,房奩、金銀首飾、珠翠寶器、動用、帳幔,以及隨嫁田土等。

還有,錢千貫!

之前她就聽惜財如命的阿爹念叨,說要為她準備豐厚的嫁妝,沒料到是真事兒,雖無萬貫,也十足不少了。

王楚嫣慌神道:"爹爹,嫁妝太多了! 這是你與阿娘多年的積攢,我收不得!"

王員外豪氣地擺擺手:"自來嫁女,嫁妝就得比聘禮豐厚許多,我要王公子知道,娶了咱的嫣兒也算賺到了! 幸好我只你一獨女,曾聽聞,蘇轍大官人膝下有五女,破家嫁女,負債如山哪!"

他嘖嘖搖頭,想到那般慘景,渾身抖了抖。

"好在嫁妝跟著你走,萬一哪天夫妻不合,呸呸,不說不吉利的。" 他滿懷慈愛,像疼小娃似的摸了摸王楚嫣的頭,"咱家無官無爵,幸好有些財,不會讓別人瞧不起。日後,你夫君必是當官之人,咱嫣兒的後半輩子有所依靠,我終於能放心,也能向你阿娘交代了!"

王楚嫣抱住他,忍不住啜泣:"爹爹,女兒不想離開你。"

"女大總得嫁人,你娘還在時,我們在客棧不遠處買了一個小宅子,打算用來養老,現下暫且當作你們婚後新房。"

王員外擡手拭淚,這些年他即當爹又當娘,也舍不得寶貝嫣兒。

不過這樁婚事真是賺翻了! 他細細盤算過,夢中也能笑醒,就見金銀財寶嘩啦啦地流來,賺得盆滿缽滿!

.

一轉眼,到了親迎的前三日。

王昂又按習俗送來花髻、綃金蓋頭、花扇、花粉盤、畫彩線果等物。王楚嫣家則答以金銀雙勝禦、羅花襆頭、襕袍、靴笏等物。

直到親迎前一天,"下財禮"才告一段落。

當下,整個東水門街坊也像過節似的,到處張燈結彩,街坊逢人便自豪地說——

咱們這兒來了新科狀元郎!

孫羊正店包攬婚慶酒席,趙家醫館連續五日免費診治,那些本對王楚嫣有疑義,甚至嘲諷過的人們也都送來賀禮,變得十分恭敬。

前不久,劉彥與鄭姑娘成親了,在京城最有名的樊樓舉辦盛宴,婚事隆重奢華,邀請了東水門不少鄰曲。即便如此,眾人更關註王楚嫣與狀元郎的婚事。

喜訊接踵而至。

時不時地,還有媒人來向王員外本人提親。

王員外每日春光滿面,腰板挺得筆直。

不過,有件事兒他不免為難,只好請來對面酒樓的孫大娘,還有自家竈房的蓉姨,因為這兩位多子多女。

孫大娘與蓉姨進屋就啪地關上門,將王楚嫣拉到床頭。

"這事兒可要緊了,我們今日過來教給你!"

兩人輪番指教洞房時女子該做的,繪聲繪色,甚至還帶著演示動作。蓉姨尤為豐腴,一屁股坐下,擡腿晃了晃身子,就將床搖得"咯吱,咯吱"地響。

"唔!" 王楚嫣盈羞捂面,思及曾在趙府看見的那些春畫,越發臉頰火燙。

蓉姨從容笑道:"這有甚麽?夫妻都是這麽過來的。"

孫大娘接過話:"阿嫣,如今你還是黃花大閨女,難免害羞,不過明日過後,你就是王夫人了! 大娘盼著你多子多女,給咱二姐兒做個好榜樣!"

蓉姨推波助瀾:"開頭有點難,有了第一次,或許往後是你想要,纏著你家夫君呢! 何為欲.仙欲.死,到時你就曉得了!"

孫大娘應和道:"這事兒,你切不可過分推拒你家狀元郎,否則,小心他出去偷腥哦!"

兩位年約四十的婦人說得熱火朝天。

王楚嫣羞赧不知所措,險些奪門而逃。

次日,父女相遇時,王員外幹咳幾聲,探問道:"女兒啊,昨日姑嫂們說得那些,學會了麽?明晚就是你的洞房花燭夜。"

合香不解其意,咯咯地笑道:"姑娘學甚都快,做甚都好,王公子定將姑娘當作寶!"

王楚嫣瞪了他們一眼,扭頭逃開。

走至庭院。

她擡頭望向閣樓。

立春那夜的情景,每一個細節她都記得,亦能感受到自己曾經的心跳,砰砰,砰砰,心尖如被玉蝶翩翩掠過,輕盈而餘味無窮。

如今已是立夏,那棵紫薇盛情綻放,燦若雲霞。

正是,獨占菲芳當夏景,不將顏色托春風。

王楚嫣走去抱住它。

"阿娘,明日,女兒就要出嫁了,嫁給王公子。"

良久,她轉身背靠花樹,將手中的一份書信緩緩開啟。

這是王昂前日送來的親筆信。

一首[催妝詞]:

喜氣滿門闌,光動綺羅香陌,行紫薇花下,悟身非凡客。

不須脂粉汙天真,嫌太怕紅白。留取黛眉淺處,共畫章臺春色。

【作者有話說】

* 王昂的[催妝詞]是真實的歷史記載。

* 彩禮,聘禮等物品細節參考[夢粱錄]以及[水滸傳]花容嫁妹。

* 蘇轍破家負債,嫁五女之事,屬實,慘。

* 紫薇花一詩,源於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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