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關燈
第171章

許黟見是上回來尋他的賈家小廝, 便問:“你怎麽來了,是沒買到熏陸香?”

“熏陸香買到了。”小廝有些垂頭喪氣,對許黟道, “藥材都買回來了,可對著藥方上寫的法子炮制,連著兩次都失敗了。”

小廝說完頓了頓,想著自家老爺的交代, 拱手說道:“老爺讓小的來請許大夫, 請許大夫幫忙炮制藥散。”

那藥方上寫的炮制法清清楚楚,懂些藥理的人一嘗試便能知曉。約莫是賈府裏的人都沒有懂得藥理的, 才會嘗試過後沒法炮制出來。

許黟沒有多想, 點點頭地答應下來。

他問道:“藥材帶來了嗎?”

小廝極快地喊道:“帶來了帶來了, 都在這裏呢。”他迫切將帶來的黃麻紙包送到許黟面前。

許黟接過藥包,對著他說道:“你申時三刻再來取。”

他提著藥包回到院子裏,阿錦聽得動靜, 就拉著二慶站在旁邊的廊道等著許黟。

見著郎君把人送走了, 她小跑著過來,將許黟手裏的藥包接過去:“那小哥想要炮制什麽藥散?郎君交給我便是了。”

“是治腋臭的藥散。”許黟見著她主動,就打算讓阿錦動手嘗試。

有他在旁邊指導,出錯率會很低。

不過一會兒,院子裏多出個移動小爐,上方架著陶鍋, 下方丟了幾塊炭火,燒了沒多久, 陶鍋散發出溫熱, 藥材就可以按照次序放進去炒制了。

許黟站在阿錦的身旁,朝著她說:“你翻炒一刻鐘, 把藥材炒到用手捏便碎成渣的程度便好了。”

“嗯嗯。”阿錦拿著鍋鏟,手臂一刻不停。

待空中飄出濃濃的藥味,許黟上手捏了捏,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就讓阿錦停下來。

許黟拍了拍手,說道:“你試試。”

阿錦照做,感受著藥材在手指之間瞬間成渣的奇妙手感,驚訝問道:“這樣就好了?”

許黟:“對,晾涼就可以用惠夷槽碾成末。”

接下來的步驟,已經不需要許黟在旁指導了,阿錦一個人就能做得很好。

她將藥材都碾成散狀,拿著過篩的竹簸箕,將粗糲的部分篩出來。

再將這部分粗糲的藥粉重覆碾磨,不浪費任何一點藥材。

阿錦把藥粉包回到黃麻紙裏,仔細折疊好,系上麻繩,掛在屋檐上梁的木鉤上面。

完成之後,阿錦腳步輕快地跑去稟告許黟,等她從堂屋裏出來,想要去竈房找哥哥時。竈房裏忙碌的阿旭,已經將蒸好的肉包子從竹屜夾出來。

熱騰騰的煙霧彌漫整個視野,誘人的肉香味侵入鼻尖。阿錦聞著味兒,口中不自覺地生出津液。

這味道,實在太香了。

比外面曹婆婆家的包子攤賣的羊肉包子還要香。

“阿錦你來了,快將包子端出去,這油燜鱖魚也要好了。”阿旭看到她過來,對著她展露笑臉道,“你問問郎君,可要做個蘸碟蘸包子吃?”

阿錦笑嘻嘻道:“郎君料到你會問,讓我來告訴哥哥,說不用蘸碟。”

她說著上前,阿旭就將一盤香噴噴的熱包子交到她手中。

阿錦接了,便回到堂屋裏。

許黟見著她回來,放下手中的醫書,凈了手就幫忙將桌子給擦了。

阿錦不想郎君動手,但騰不出手來,只好作罷,把這盤包子放在桌上,不太樂意地說:“郎君坐著就坐著,怎麽還起來忙活,你這手該是給病人看病,不是用來幹粗活的。”

許黟也笑道:“我又不是什麽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用不著這麽矯情。”

阿錦便道:“郎君就是太好說話了,我們曉得郎君的好,外人卻不一定呢。”

許黟聞言,只能是搖了搖頭,不跟她這個姑娘家爭論。

正說著這些話,阿旭端著油燜鱖魚走來,笑問:“郎君和妹妹在說什麽?”

“什麽都沒說。”阿錦搶先了說道,故意地當著許黟的面揶揄,“郎君那般好的人,怎麽會有人為難使壞,是我小心眼呢,故意說氣話惹郎君不喜。”

許黟苦笑不得,他就說不能和阿錦理論,他們這幾個人,就沒有一個人說得過她的。

阿旭微楞,看出其中不對勁,但他曉得妹妹的性子,想來是郎君又做了不是“郎君”的活兒。

“郎君,你就聽妹妹的。”這方面上,阿旭素來站在妹妹這邊。

許黟:“……”

他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假裝沒看到他們倆人投過來的眼神。

“這鱖魚好香,阿旭你這廚藝是越發有進步了。”許黟神色自然地轉移話題。

果不其然,阿旭順著許黟的視線看向桌上的油燜鱖魚,憨笑地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道:“上回買的那道油燜鱖魚,郎君說好吃,我就試著怎麽做,還不曉得味道合不合郎君。”

許黟夾起一筷子吃到嘴裏,慢慢咀嚼片刻,眼裏帶上驚喜:“好吃,不輸上回的。”

他看向阿旭,眼裏的驚喜更甚了。

有阿旭在他身邊,他每回想要吃什麽,阿旭都會盡心盡力地做出來。

許黟的口腹欲得到極大的滿足,心情愉悅地多吃了兩個肉包子。

……

時間一晃而過,賈掌櫃敷藥散已有五日。

這天,他早早醒來,去到主屋與黃娘子一同用早飯。

黃娘子本是不愛跟著他坐在一起吃飯的,那味道實在影響她的口欲。

結果這回,黃娘子看著他靠近,聞到他身上夾雜著藥味的體味,有些許吃驚。

那其臭無比的體味,好似沒那麽難聞了。

黃娘子吃驚問:“你換熏香了?”

“有嗎?”賈掌櫃嗅了嗅身上的味道,他這幾日除了用藥散便是用藥浴,沒幹別的其他事。

他想到什麽,顧不得穩重,趕緊問黃娘子:“我身上的味兒是不是好了不少?”

說著,便又起身,招來候在外面的小廝和婆子,他對著黃娘子的陪房婆子很是客氣,笑呵呵地讓她聞他身上的味道,可有覺得變化。

婆子等人與賈掌櫃相處了十幾年,對他身上的味道實在熟悉。

但臨到頭來,卻形容不出來老爺身上的味道。只覺得賈掌櫃身上的味道,確實沒之前那麽難聞了。

不過這才敷藥幾日,有效果卻沒那麽顯著,仔細多聞的話,還是會令人生出作嘔的難受來。

哪怕如此,婆子和小廝都非常驚詫,嘴裏紛紛說著好話。

“老爺,你的病有救啦。”婆子喜極而泣,拿著帕子擦著眼角。

小廝就實誠多了,高興地喊:“老爺,那方子實在是妙啊,沒想到這許大夫的醫術如此了得,要不然老爺這病,還不曉得如何是好。”

“是啊,沒想到這方子如此有用。”賈掌櫃也是感慨。

困擾他幾十年的病,就這般被對方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黃娘子若有所思地開口:“那該好好謝這位許大夫。”

賈掌櫃自是聽他娘子的,不假思索地同意了,他命小廝去庫房裏挑幾樣賀禮,送到許黟那裏。

很快,小廝就提著賀禮敲響許黟家的門。

結果敲了個寂寞,一問旁邊的街坊,才知道這許大夫昨日就啟程離開梓潼縣了。

小廝有些慌了,離開時差點被地上的石子給絆倒,他顧不上腳底傳來的疼痛,快跑地回去稟告賈掌櫃。

賈掌櫃聞言,臉上多出惘然……他早該知道的,對方買了毛驢和車廂,自不會在梓潼久留。

……

此時,許黟他們乘坐的驢車,已經來到隆慶府。

隆慶府,屬利州路,但依舊是在梓潼郡的管轄範圍內。許黟他們駕著的驢車來到治下的普安縣停留歇息。

如今他們有兩輛驢車,攜帶的行李和裝備又上升了一級。

這回,他們沒有住在城中的客棧,而是在郊外搭建起皮質的帳篷。

這帳篷由數張牛皮縫制而成,能承受風吹雨淋,還能抵擋野獸。搭建好後,四個人坐在裏面歇息,並不覺得空間擁擠。

便是為了這帳篷,許黟他們才會在梓潼多停留幾日。

這會兒,阿旭和二慶搭好帳篷就跑去河流取水。取回來的水源不能直接飲用,需要先沈澱雜質,倒到新的陶罐裏煮沸。

許黟牽著小黃觀察四周,這裏雖然是城外,但離著普安城城墻不遠,步行兩刻鐘就能到。

周圍有水源,又恰逢春季風和日暖,萬物覆蘇,草木生長得旺盛。

許黟帶著小黃沒走幾步,就能碰到些草藥,他把隨手可采的藥草拔了些拿在手中。

不過很快,許黟就看到了一株長著金黃色的鮮艷花朵,葉子是由大小葉片組成的仙鶴草。

仙鶴草可是好東西,許黟在鹽亭和梓潼都很少碰到,沒想到今日運氣會這麽好,隨處一逛,就在角落裏看到了它。

這株仙鶴草長得很高,快要一米了,細長的植株上面長著細密的絨毛。

許黟發現它花朵下方的種子已經成熟了,就這麽停留片刻,便有幾顆種子粘到衣袖上。

只要把它的種子帶走,它就會隨著步伐移動掉落,落地生根,繼續繁衍生長。

許黟沒有將它整株挖走,只采了幾條細枝,又把它上面成熟的種子取下來,包在帕子裏面。

回來時,阿旭他們看到許黟手裏拿著各種藥草,怔怔出神。

比起他們來,郎君可謂是隨時隨地就能輕易地遇到各種藥材啊。

“郎君,這是什麽?”

“好像是仙鶴草,我記得郎君以前挖到過。”

許黟聞言挑起眉梢,當場就考問他們:“那你們還記得這仙鶴草能治什麽?”

阿錦想了想,先一步地回答:“此藥可補氣止血,也可行氣活血,為通補之品。”[註1]

“還有嗎?”許黟笑瞇瞇地看著他們。

這回,是阿旭站出來回答:“郎君,我記得你說過,這仙鶴草又叫脫力草,可治療脫力勞傷。”

許黟滿意點頭,看來他們有牢牢記住他說過的話。

他將手中的仙鶴草遞給他們,補充說道:“它除了你們說的這些用處以外,且其味苦寒,主邪氣熱氣,有疥搔,惡瘍,痔,去白蟲的功效。”[註2]

另外,這仙鶴草在使用時,也有很多禁忌。

譬如這流血,若是非流血不止,那就不能使用,要不然可能會出現反作用。

也就是行氣活血,反而會讓流血的情況加重。

許黟與他們講解完這仙鶴草如何用後,就讓他們把它曬到帳篷上面。

“記得用石頭壓著,要不然就要被風吹走了。”許黟不忘提醒。

他走回到帳篷裏,倒了杯燒好的開水,吹了吹,小口地喝著潤喉。

這時,二慶跑來跟他說,他想去不遠處的山上碰碰運氣。

許黟道:“把小黃帶上。”

“嗯。”二慶點頭,他跟小黃已經是最好的搭檔了。

阿錦曬好草藥進來,聽到他要去山上打獵,眼睛亮閃閃地問許黟:“郎君,我能跟著去嗎?”

怕許黟不答應,她一面嘆氣,說她這幾日坐在車廂裏都快悶死了,也想活動活動四肢。

要是運氣好,她還能幫二慶獵到更多的獵物。

“我看你就是貪玩。”許黟無奈搖頭,卻也沒攔著她,愛玩本來就是年輕人的天性。

哪怕跟著他出來,阿錦虛歲也才十六七,算周歲,還是個十幾歲的未成年。

他像個老媽子似的看著他們興致勃勃的樣子,叮囑道,“藥箱裏有辟蛇藥,你們都帶上。對了,多拿一些給阿旭,讓他把藥粉撒在周圍。”

他們今夜還要在這裏夜宿,要防範蛇蟲鼠蟻等動物。

交代完,許黟放心地揮揮手讓他們出去,他則是將車廂裏的矮幾搬下來,放到帳篷裏面,又拿了筆墨紙硯,倒了點水,開始研墨。

自出來鹽亭,許黟就養成了寫手記的習慣。

據說寫手記起源於東漢,且在宋朝時,寫手記已經步入繁興期。其中有名的,就要屬陸游和範成大兩人的日記了。[註3]

而龐博弈送給他的十幾冊游記,也是屬於手記的一種。

這十幾冊游記,都是龐博弈當年游歷四方時,一點點地記錄成冊的。

如此珍貴的瑰寶,龐博弈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送給了許黟。

許黟自然知曉這些游記的可貴,因而路上,他都很愛惜這些游記,看完後,就好好地收藏在書箱裏。

許黟持筆,書寫著他在半路遇到的人和物。

他主要記錄的是遇到的各種藥草,將它們的生長狀況、環境、特征、藥用價值等,都詳細地寫在宣白的紙張上面。

隨著時間的推移,許黟面前墊著的紙張漸漸減少。他隨手一揮,將眼前寫滿字跡的紙張放到旁邊。

而他的周圍,鋪著墊子的地面,一張又一張宣白的竹紙落滿力透紙背的墨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