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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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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宋五被攙扶著坐上牛板車回到府裏, 剛拄著拐杖往下人房去時,郎君的貼身小廝來找。

他心裏忐忑,拖著條斷腿來到郎君屋裏。

郎君見著他來了, 還沒待他走到階上跪下磕頭,就被他擡手指著攔下:“你腿剛斷,就免跪了。”

宋五惶恐,但老實地聽話站樁在那裏沒動, 嘴裏喊道:“瓊二爺, 尋小的可是有什麽事吩咐?”

瓊二爺道:“方才讓你去許大夫那裏看病,你快說說, 他都給你弄了什麽藥, 說了什麽話。”

宋五只是府裏個不起眼的打雜小廝, 要不然也甭爬假山摔下來。

打雜小廝的命不是命,這是他來府裏做活後懂得的道理。

因而,今兒瓊二爺一改平日, 忽然關心他們這些下等人來, 不過是換個法子尋開心。想通這事,宋五飄忽忽的心就漸漸冷卻下來,沒那般沾沾自喜。

但一說到那位許大夫,宋五身體不爭氣地抖了抖,冷汗不自覺地呲呲冒出來。

宋五跼蹐不安地說道:“回瓊二爺的話,那位許大夫聽完小的話, 便動手了,直接把小的斷腿掰扯歸位, 說、說是接回去了……”

他也不曉得是否真接上了, 如今敷上那許大夫開的藥膏,又重新固定木板, 好像是沒那麽疼了。

宋五忠實地把許黟說的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瓊二爺聽了,說道:“藥方呢,快給我看看。”

宋五從許黟那裏領回來的東西都沒機會放回下人房。

當即就把藥方和藥膏遞過去給瓊二爺看。

這瓊二爺打開藥方湊到油燈前仔細閱看,就見這方子裏寫著所辯證的病證,又開了一個止疼消腫的湯劑藥方。

這藥方沒什麽出格的,是乃常用的方子。

主要敷在斷處的藥膏沒有詳細說明,只草草地寫下活血化瘀方這幾個字。

宋五見瓊二爺久久不說話,咽著口水問:“瓊二爺,這方子有、有事嗎?”

“沒……”瓊二爺把方子丟給他。

這藥方裏看不出來問題,就不得而知這位許大夫的水平如何。

他與發小的打賭就不知是誰勝誰負了。

……

許家小屋。

許黟他們坐著驢車回來,便看到二慶抱著弓箭,蹲坐在門口處。他的腳邊,趴著條威風凜凜的黃狗,一人一狗在等著他們。

十幾歲的少年郎瘦削的臉龐冷繃著,嘴唇抿成直線,看著不好惹。

卻在看到驢車時,少年郎雙眼霎時劃過喜色,緊繃著的臉龐展出笑容地抱著不離身的木質弓箭站起來。

“二慶。”許黟從車廂裏鉆出身,微擡下巴喚他的名字。

二慶小跑地停到車廂外面:“許大夫,你們回來了。”

許黟解頤道:“等很久了吧,今兒我們遇到個病人,耽擱了些時間。”

“沒等多久。”二慶忍不住地分享說,“我帶著野山雞進城後,本想帶著去找屠戶的,但半道遇到個大戶人家的女使,說要買我手裏的野山雞。等回來,已經很晚了。”

他等了不到一刻鐘,許黟他們就回來了。

許黟見他每日都能打到獵物,心裏驚訝二慶的打獵能力。

有這樣的手藝,在這世道裏活下來並不難。

可偏偏這小孩遇到的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族親,披著羊皮行惡毒事。要不然,二慶本可以過得很好的。

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二慶變得活潑不少。

跟許黟他們也越來越親近了,他說完話,就跟許黟講他今日掙到多少銀錢。

到今日為止,二慶終於攢到五百錢了,這是他攢過最多的銀錢。他想要拿這筆錢報答許黟的恩情,可又怕自己拿錢還人情褻瀆了許黟的恩情。

進入到院子裏,他幫著阿旭從車廂裏搬下來擺攤的物什。

搬完了,就在院子裏躊躇不停,滿臉掙紮地走動著。

“二慶,你在做什麽?”阿錦清亮的聲音把他的思緒喚回來。

二慶不爭氣地紅著臉頰搖頭:“沒……沒有。”

阿錦嘁了一聲,不信他的話:“你太反常了,怎麽不進屋去,是有什麽事瞞著我們?”

二慶驚訝不已。

阿錦見他這副模樣,憋著笑意地故意逗他,往他那邊走了兩步湊近:“我猜猜……莫非是在梓潼待膩了,想離開了?”

二慶聞言,忙不疊地否認喊道:“不是的,我沒有這麽想過。”

“那是什麽?”阿錦見他上鉤,漂亮的杏眼瞇了瞇,劃過不易察覺地狡黠亮光。

可憐見的二慶,還不知道自己被故意套話,楞了半晌,就憋紅著臉頰把想的事兒交代了。

說完,他期許地看向她:“阿錦姐姐,你以前有想過怎麽報答許大夫嗎?”

阿錦抿著唇,罕見地沒著急回答。

她和哥哥是郎君買下來的,這事從未瞞過任何人。連二慶跟著他們沒多久,也知曉了這事。

二慶沒給大戶人家當過小廝的經歷,不曉得他們和許黟的相處模式並不正常。

所以,他好奇的是阿錦兄妹倆是怎麽報答許黟的。

阿錦看著他,眼裏的光變得堅定不移,低聲道:“郎君不需要我們報答,他買下我們並不是為了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麽,只是我和哥哥已然決定,這輩子都要追隨郎君。”

阿錦說完,朝著二慶拍了拍肩膀。

“你啊,也不用想著怎麽回報郎君。”

見著二慶臉上疑惑神色變得更重,阿錦故作玄虛,“等你以後就懂了。”

二慶張張嘴,想要繼續問什麽,忽而將到嘴的話頓在舌尖。

他看到阿錦身後的房屋裏,許黟氣宇翩翩地走出來。

看到他們在外吹著冷風,許黟眉梢往上輕揚,淡笑說:“明日是重陽,今夜晚集裏有熱鬧的燈會,我打算去猜燈謎,你們想不想跟著去?”

阿錦眼睛瞬間亮起,舉手投足盡顯輕快,喜悅地喊:“我要去、我要去。”

因著他們都要去,二慶便想跟著去。

獨留小黃在家不合適,於是,連小黃也帶上,整整齊齊的,大家都去了。

放松下來的許黟,不像白日那樣,他換了件月牙色織錦圓領袍,系著淡水藍披風,戴著赤狐圍脖,整個人搖身一變,成了眉清目朗,毓秀林風的翩翩郎君。

阿旭和阿錦已經習慣許黟時不時地驚艷打扮。

哪料二慶是頭次見到許黟穿得這般張揚貴氣,傻楞楞地頓在那裏,沒動。

“發什麽呆,快上來。”阿錦拿帕子揮他。

二慶紅著耳朵回過神,連忙垂著眼睛不去看許黟,手腳麻溜地爬上驢車。

他沒坐到車廂裏,在驢車上首陪著駕車的阿旭。

驢車悠悠駛出昏暗的南街平民巷,往熱鬧繁華的集市而去。

夜晚的集市燈火通明,各色彩燈高高懸掛,人聲鼎沸,街道兩邊傳來各色各樣的吆喝聲,挑擔貨郎走街串巷,小樓瓦肆燕燕曲兒此起彼伏。

阿錦打起簾子,探出腦袋,見到燈會上掛著琳瑯滿目的漂亮彩燈,發出“哇哇”的驚呼。

“郎君,那兔子燈好好看!”

“郎君,那是走馬燈嗎?裏面畫的怎麽不是八仙圖,咦,是仕女圖耶!”

“郎君……”

在阿錦一聲聲的郎君裏,許黟失笑不已,再喊著下去,他怕是還沒猜中謎底,耳朵先生出繭子。

阿旭無奈喊:“妹妹,你安靜點,別吵著郎君了。”

阿錦聞言,往阿旭那邊撇了撇嘴角,扭頭就朝許黟說道:“郎君,你可答應我的,猜中彩燈就送給我,不能食言啊。”

許黟平靜道:“不會。”因為可能猜不中。

他對於時下的猜燈謎,會打什麽謎語一竅不通,純粹是白日裏突然聽到來翠小樓吃飯的客人們多說一嘴,知道今夜有這麽一個熱鬧的燈會。

阿錦眨了眨眼,她怎麽覺得郎君比她還沒有信心。

他們一行人在燈會外下車,接著分成兩路。許黟和阿錦一路,阿旭和二慶小黃一路,看他們誰先贏得彩燈回來。

開始時,阿錦覺得她跟著郎君,自當是贏定了,直到……

半個時辰後。

許黟連一道謎題都沒答對。阿錦看向他,欲言又止,不是錯覺,郎君是真的不會猜謎。

她恍惚,原來也有郎君不會的東西。

“鏘鏘鏘——”

一陣敲鑼聲起,懸掛彩燈的攤主妙語連珠地高聲喊道:“月掛半邊天,嫦娥伴子眠,酉時天下雨,讀書不用言。[註1]此猜一物,誰若先能答出來,可選一燈,要是能連十中,這最好看的彩蓮燈便是他的~”

攤主話語未落,便有人爭先搶後地高舉手,紛紛要奪得這第一的名頭。

許黟站在人群裏,皺眉思索:“……”

來之前,怎麽就沒做好功課。

想著他以前每年年會,跟著堂弟他們表演重點節目,他每回選的都是背誦醫書。

至於腦筋急轉彎,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郎君,你想到什麽了嗎?”阿錦扭著帕子,低聲地問。

許黟苦笑:“答不出來。”

阿錦呼吸微微一滯,咬著唇道:“那我去猜?”

若說其他,許黟自然要做出“郎君”的做派,但這種猜謎底,他郁悶地想,還是交給阿錦自己去爭取吧。

許黟說道:“去吧,能不能拿到彩燈,就靠你自己了。”

“嗯!”阿錦重重點頭。

她不會讓郎君失望的。

得了許黟的首肯,阿錦不再藏拙,擠開周圍的小娘子女使們,揚著手裏頭的帕子,操著一嗓清亮動人的嗓音在喧鬧的人群裏喊道:“是有好酒賣。”

她言畢,那攤主笑瞇瞇地向前一步往她走來。

“這位小娘子答對咯,此記一分。”他說罷,笑著問阿錦,“小娘子是想現在換了燈籠,還是記到十數,換那最好看的彩蓮燈?”

“我要那彩蓮燈。”阿錦想都沒想地回答。

站在她後方的許黟,不由地眉梢揚起,不愧是他養大的,魄力可嘉。

很快,新的謎題揭開。

攤主暢聲高呼:“水上生個鈴,搖搖沒有聲,細致看一看,滿臉大眼睛。”[註2]

這回,依舊是阿錦搶了先,她盈盈喊道:“是桂花。”

這謎題她可太熟悉了,當年跟著郎君去摘桂花,就聽那些婦人娘子們在唱這謎題。

後面,攤主又喊了幾道題,有的被他人搶了先,有的被阿錦答對了。

場面氣氛熱烈激蕩,眾人笑語連連。

半個時辰過去,阿錦不負眾望,先他人一步答對十道題。

眾人唏噓,竟是被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娘子拿了頭籌。

很快,攤主在眾目睽睽下,將那彩蓮燈取下來拿給阿錦。

阿錦興高采烈地接過,提著燈籠回頭尋找郎君。

許黟站在人群外,溫柔的雙眸看著她。

……

重陽一過,餘秋林拿著許黟寄來的書信趕到梓潼縣。

他根據信裏寫的地址來到許黟之前住的那家客棧,客棧的店保早得了許黟的吩咐,知道有這麽個人來問話,就把他們如今住的地址告知給餘秋林。

餘秋林輾轉兩趟,來到許家小屋院外。

他背著行囊上去敲門,片刻後,裏面無人應答。

餘秋林還想繼續敲門,驀然聽到後面傳來質問聲:“你找誰?”

他聞言回頭,看到是個穿著灰色棉袍的中年男。

中年男是秦掌櫃,他是來請許黟去家中覆診的,正巧就碰到餘秋林到來。

兩人互相報了名諱,得知彼此都是來找許黟的,然而許黟不在。

秦掌櫃想了想,說道:“許大夫若是不在,想來是在翠小樓。”

“翠小樓?”餘秋林狐疑地皺起眉稍。

秦掌櫃笑道:“餘小哥,我帶你過去。”

餘秋林拱了拱手,沒拒絕:“多謝秦掌櫃引路。”

兩人相視一笑,去往翠小樓的路上像是認識多年的好友,一路妙語解頤,侃侃而談。

不多時,餘秋林和秦掌櫃來到許黟看診的涼棚前。

這會兒許黟正在給病人看跌打損傷,眼睛餘光見到餘秋林,只稍稍頓了一下,接著自如地與面前的病患溫柔說道:“你這扭傷得不重,拿著兩貼藥膏回去,貼兩日就能好。”

說罷,就朝著阿錦擡手。

阿錦了然地走過來,撿了兩張跌打損傷的藥膏,用糊的廢紙包紮好,遞給這病患。

病患感激地說了幾句,從錢袋裏數出十一個銅錢給到在旁的阿旭。

目送病患離開,許黟起身,揚眉笑著望向風塵仆仆的餘秋林。

“黟哥兒在梓潼也混得風生水起,看來是我娘白擔心了。”餘秋林笑著打趣道。

許黟晃了晃腦袋,下巴輕擡:“那是嬸子心疼我,知曉我在外,總歸是不易的。”

餘秋林聞言,嘁了一聲,想著他來到梓潼的正事,微微有些激動地說道:“我前幾日拿到你的書信,正好是重陽節前,便過了重陽再過來,你在信裏說的,可是真的?”

“真的。”許黟頷首。

還有個秦掌櫃在,許黟和餘秋林兩人沒再多說其他。

他們倆簡單聊了幾句,許黟就問秦掌櫃過來是有何事。

得知秦掌櫃是來請他覆診後,就說收了攤就過去。

秦掌櫃得到準信,再看那背著行囊來尋找許黟的青年,很是知情識趣地先告辭了。

許黟問餘秋林:“你自個是什麽想法,覺得這買賣跌打損傷的藥膏如何?”

胸有成竹的餘秋林心裏已盤算好計劃。

別說是跌打損傷的藥膏了,哪怕是其他名不見傳的藥丸、藥膏,他都缺啊。

如今他做生熟藥的買賣,在鹽亭已然算是小有名聲,不少大客戶找他買賣消食丸不說,有的還問他有沒有別的好東西。

餘秋林說道:“如你信裏所言,我做這買賣,自不會亂擡價,但我也要掙錢,一貼藥膏至少得按四文錢賣。”

四文錢賣的話,賣出一貼他就能得兩文錢。

若是能以量取勝,刨除食宿費和路費,他就能掙些薄錢。銖積寸累,點點地積攢下去,這利潤並不會低到哪裏去。

餘秋林就是想到這裏,才毫不遲疑地跑來梓潼縣見許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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