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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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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次日許黟食過早, 就戴上赤狐圍脖,揣著個暖手爐,安排劉伯駕車, 往南街龐宅去。

他出門前,吩咐道:“好些日子沒見龐官人,劉伯,我們先去一趟點心鋪。”

劉伯高聲吆喝一句, 架著車到來到點心鋪外。

許黟下了車, 天寒地凍的,這點心鋪的生意都沒有以往的好。

他一入內, 鋪子裏就他一個客人。

那接待客人的女娘見著有人進來了, 燕燕笑著過來詢問小郎君買什麽。

楊姑雖然是個寡婦, 但年紀不到二十歲,膝下並沒有子嗣。他相公本是讀書人,奈何體弱多病, 成親沒兩年, 人就一命嗚呼了。只留下這一間鋪子給了她。

她詢問完,看著進來的小郎君長得眉眼柔和俊俏,戴著一圈艷麗的赤狐圍脖,長得好似話本裏寫的貴公子。

不由的,她說話聲音都輕柔了:“小郎君想要挑什麽?要是不知,我可介紹一二。”

許黟看了一圈, 指向那用罐子裝的東西。問她:“那是什麽?”

楊姑撇眼看過去,說道:“是橘紅膏, 潤嗓子清肺的, 好東西來著。”她說完,看向許黟地又道, “小郎君若家中有誰喉嚨不舒服的,挖一勺攪在水裏,用蜜糖化開便能喝。”

許黟聽到是橘紅膏有些意外,沒想到這橘紅膏在宋朝就有了。

他問楊姑可打開聞一聞,楊姑哪有不樂意的,直接墊著腳尖從櫃子裏拿下來,替許黟打開蓋子,半傾身遞過來。

許黟心思都在橘紅膏上面,沒有註意到她的小動作。

果然是橘紅膏,聞著有股濃郁的橘紅味道。

這時,楊姑突然輕聲問:“小郎君,你長得這般好看,怎麽自己來買點心了,沒有仆從跑腿嗎?”

“他們在家裏。”許黟擡頭,說道。

楊姑神思微動:“你家住哪裏,我怎以前從未見你來過?”

許黟詫異,時下做買賣的,服務已經熱忱到這地步,會同客人這麽聊天嗎?但還是如實告知了家裏地址。

楊姑聽到這小郎君家住哪裏,稍稍思索,就想起來那宅子是誰家的。

她有些驚喜地瞪圓了杏眼,歡喜道:“原來你就是那許大夫啊。”

許黟微楞:“你識得我?”

楊姑莞爾笑著說:“本來不識得的,不過我有個大主顧,最近從西陵跑商回來,他帶來一消息,說西陵發生了起大案子……”

接著,她便惟妙惟俏地將聽到的小道消息講給許黟聽。

嘴裏的話到了後面,楊姑笑盈盈地看著許黟說:“那嚴官人將你誇到天上去了嘞,說你不僅神勇,醫術還十分了得,那妙手館的馮大夫跟你比啊,實乃丟人咯。”

許黟腦子懵了懵,猛地手掌做拳抵在嘴邊咳起來。

楊姑擔憂地喊道:“哎呀,你莫不是喉嚨難受,那這橘紅膏可適合你了。”

她也不忘記推銷店裏的好東西,但很快就想起來,眼前長得這般好看的人,是個大夫。

“我倒是班門弄斧了,忘了你是個大夫來著,有何問題,都不稍用我來說。”

許黟擺擺手,表示自己沒事。

他就是被這些話給震驚到了,聯想到昨日見到黃經紀,對方那意味不明的眼神,以及最後那段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現在,頓時都明白過來了。

許黟不好意思地問道:“縣裏是有很多人知曉了嗎?”

楊姑道:“那便不知了,縣城這麽大,有什麽消息從外傳來,想來不會傳得那麽快。”

聞言,許黟心底松了一口氣。

結果下一秒,楊姑又道:“也說不好,嚴官人說從西陵回來的有好幾個人呢,若是他們都說了出去,想來,知道的人也不會少。”

許黟:“……”

許黟還能說什麽,事情都如此了,現在想來,該瞞著的,不該瞞著的,怕是好些人都已經知道了。

若是龐博弈知道,那潘縣尉也會知道。

如今,唐大叔也回了南街,許黟捏了捏眉心,或許這會連何娘子他們也都知道了他們在西陵鎮發生的事。

得到意外的消息,許黟謝過這女娘,接著買了一罐橘紅膏,又要了兩份點心,一份鮑螺,一份甘露餅。

提著東西出來,劉伯隨口問道:“許大夫,你怎麽去了那麽久?”

“說了些話。”許黟上了車,沒再多言。

他摸了摸鼻子,或者不用他說,過陣子劉伯他們也都知曉了。

……

牛車來到南街龐宅,許黟下車敲門。

很快,出來開門的是龐叔,龐叔見到許黟,甚是歡喜地伸出手拉住許黟的手腕。

“許大夫出門一趟,可是許久了。”龐叔臉上的皺紋笑出花來,“大郎在家中閑得無趣,總是念叨你,盼著你早些回來。”

許黟聽龐叔這麽說,心裏不是滋味,他與龐博弈非親非故,這人卻總是很關照他。

想到他以前有個堂叔,小的時候經常抱著他去玩,還會偷偷給他買冰糖葫蘆。

導致他還沒換牙呢,先蛀牙了兩顆。

好在換牙後,就沒再蛀牙了,要不然他得被哥哥笑死。

許黟收回神緒,笑著說:“龐叔,這天氣冷,你出門辦事記得多穿件衣裳。”

“好好,我牢記著。”龐叔說罷。

兩人很快就來到回廊小亭,亭子裏擺放著桌案,上面置放文房四寶,鋪著一張宣白畫紙,龐博弈手裏持著毛筆,筆尖點綴殷紅,正在畫著梅花瓣。

看到他們來了,他沒有擱筆,繼續挽著袖子,一瓣一瓣地將最後幾朵梅花給畫完。

許黟開口道:“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註1]。龐官人所畫之梅,甚是精妙,這梅花瞧著栩栩如生,好似就開在雪中一般。”

龐叔笑了起來:“許大夫是會誇人的。”

龐博弈哼了聲,對於許黟的誇讚很是受用,他悠悠道:“你很有眼光。”

許黟道:“不才,在下對詩畫一竅不通,只覺得這梅花寒中俏麗,令人驚嘆。”

“那這畫便送給你了。”龐博弈大手一揮,毫不猶豫地說道。

許黟微微驚訝,這畫就這麽送給他了?

畢竟龐博弈曾做過官,還是京官來著,這畫興許比他想象的值錢。

在幾十年幾百年後,若是這畫還保存著,肯定更加值錢。

許黟有些赧然:“這不好吧。”

龐博弈道:“有什麽不好的,莫非你剛才誇的都是假的,心裏是覺得我這畫不好?”

“當然不是。”許黟道,“我只覺得龐官人的筆墨珍貴,我隨意拿了去,盡是占便宜了。”

龐博弈挑了挑眉,笑著道:“往日是我占著你便宜,這回讓你占占又何妨。”

“聽龐官人的。”許黟眼裏帶了笑。

龐叔取了畫筒過來,將這幅畫小心翼翼地卷起來,塞到畫筒裏面。

說完了閑話,許黟和龐博弈兩人來到旁邊的棋盤前坐下。

龐博弈擡手示意,邀請許黟一起下棋。

下著圍棋聊天,是他們兩人一直以來的相處模式,今日也不例外。

猜子之後,許黟捏著白子先布局,龐博弈拿著黑子,在後乘勝追擊。

幾番來回切磋,棋局陷入交纏,龐博弈緩了速度,忽然開口:“許黟,你可想過拜師?”

“啊?”許黟捏著白子的手指一頓,險些將白子丟出去。

他擡眼,見著龐博弈直視而來的目光,似乎瞧出來什麽:“未想過。”

龐博弈對這個回答沒有太大意外。

在他眼裏,許黟是個很有自己想法的孩子,有時候他也好奇,許黟是經歷了挫折,才變成這樣的,還是說他本來就是這樣的。

外表看著不到及冠之年,在行事上,卻好似遠遠超過他這個年齡才有的老成持重。

龐博弈落子後,說道:“我曾想收你為徒。”

對面的人沈默。半晌。

“龐官人好似從未提及過。”許黟被他脫口而出的話嚇到了,但見對方隨和的口吻,便籲出一口濁氣。

他想了想,說道:“我好像並沒有什麽擅長之處能引得龐官人如此厚愛。”

龐官人:“……”

就你這棄文學醫,短短兩年就名震鹽亭縣的能耐,還不算?

哦不,之前想要收許黟為徒,倒不是這些,而是此子心胸有容乃大,聰慧過人。

雖比不過考中神童試的那些十來歲的神童,但在僻壤鄉野農家子裏,這樣的才學品性,以及思想方面,著實難得。

龐博弈早年間,還是很喜歡撿徒弟的。

後來見不得官場的爾虞我詐,罷官回鄉,之後的數年裏,他就從沒有隨處撿人了。

許黟是他這些年來,重新起的收徒的念頭。

但這小子……想來是不願意的。

龐官人輕嘆地說道:“我如今說了,也不是想要你做什麽選擇。只不過你如今人微言輕,行事之前且要看得更遠才行。”

“龐……”許黟嘴唇翕動,一時難以開口。

此時龐叔端著熱茶過來了,給他們兩個布茶後,見氣氛微妙,左右眼看了看他們,笑著說:“這是大郎閑暇時,從書籍裏看到有制冬茶,便跟著學了,也不曉得這茶合不合許大夫的口。”

許黟連忙道:“茶香幽香,湯色清亮,看著便是好茶。”

他抿了一口,甘甜微苦,舌尖稍有餘味,雖比不得上好的點茶,但許黟反而很是喜歡。

這茶喝著,跟他以前喝過的雪芽很像。

不過雪芽是春茶,茶葉帶有白毫,茶湯清香淡雅,總體還是有差異的。

龐博弈道:“你若是喜歡,走之前帶一罐回去喝。”

許黟怔了怔。

他想回到剛才的話題,可一打岔,如今要返回去說,就顯得他揪著那句話不放。

“許大夫是有什麽話想說?”龐叔看出他的糾結,關心地問許黟。

許黟當即道:“在下有一絲不解,想問龐官人。”

“你說。”龐官人態度瞧著冷淡了下來。

許黟並不介懷,直言問道:“龐官人適才那話,是覺得我在西陵所行之事,有不妥嗎?”

龐博弈沒好氣地冷哼道:“我認識你這麽久,從未在你口中得知,你會拳腳功夫一事,想必你打算對此有所隱瞞。”

許黟尷尬一笑,沒有否認。

龐博弈又道:“那幾人手裏都有過幾條人命的,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你可知,稍有不慎你就會喪命?”

許黟頓時低眉順眼,小聲說道:“知曉的,我出手之前,設想過此事。”

“那你為何還要做?”龐博弈問。

許黟道:“不得不動手,當時在場只有一名捕頭,龐官人你也說了,那幾個人手裏都有過命案,要是放著他們跑了,這些人還會繼續作惡。”

之所以出手,那是因為這些人若是逃了,以後還會有更多人被騙,甚至丟了性命。

龐博弈眉梢舒張,他就知道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當時他知曉西陵發生之事,還對友人發了一通脾氣,怎麽能讓許黟涉險。

潘文濟當時對著他一臉自得,說許黟可以用得上。

這倒是被友人說中了,許黟又一次給他了驚喜。

“好,甚好。”龐博弈攏起袖子,滿意地笑起來,“既然你打算俠骨心腸,胸懷仁心,往後出行在外,總要有所倚仗才行。”

許黟楞住,對他時好時壞的心情不明所以。

龐博弈不繞圈子了,問道:“你想不想當我徒弟?”

不等許黟回答,他繼續說,“當我徒弟的好處可不少,以後你要是出行,拿著我的書信,便可暢通無阻,若是有朝一日去往順天府,在那裏惹了麻煩,拿著我的書信去找當朝的左仆射,他曾欠我一個人情,要是你真成了我的徒弟,這人情與你如何?

我不需要什麽孝敬,只望你初心不改,一心為善,做你這仁醫便可。”

許黟漸漸凝氣擰眉,胸口處微微起伏,他對龐博弈知道甚少,卻沒想到他會有這麽厲害的人脈。

尚書左仆射啊,在宋朝可是高官來著,曾一度重新貴為宰相,雖然後來曇花一現很快作廢,但這樣地位的人都欠過龐博弈的人情。難不成在他罷官之前,坐到這麽高的位置?

龐博弈喝茶潤喉道:“你不用急著答覆我,這事是我心中遺憾,不說出口燥得很。”

剛說完,龐博弈沒忍住地捂嘴咳嗽。

“咳咳、咳咳……”

許黟沒有仔細聽他說了什麽,皺著眉問:“龐官人咳嗽了?”

龐叔替他拍著後背順氣,聽到這話,趁機說道:“大郎前兩日睡不著,夜裏出來吹風,老奴我說不得,這不便著涼了。”他嘆口氣,“本來要好了,適才激動又咳嗽起來。”

龐博弈想要攔著他,但這咳嗽來勢洶洶,咳得他眼尾都紅起來。

他只得捂著胸口,把堵著的那口癢意咳完,才順遂了不少。

拿著帕子擦了擦眼角,龐博弈作勢罵道:“就你多嘴。”

“老奴也是擔憂大郎,大郎你這身體比老奴都比不過,該如何是好。”龐叔絲毫不怕他。

龐博弈:“……”

許黟沈著眉道:“龐官人,我來替你把脈看下。”

龐博弈沒扭捏,伸出手來。

很快,許黟就探出他脈氣偏硬,帶有氣上逆咳嗽癥狀,再仔細探脈,還得出龐博弈風寒之邪入裏化熱。

許黟頓時皺起眉頭:“龐官人,你這半夜生氣吹冷風,可不是好習慣。”

龐博弈咳了幾聲,說道:“還不是因為得知你這事給氣的。”

“那還是在下的錯。”許黟微扯嘴角,斂起神色,認真地看著他說,“你寒邪蘊結於肺,又氣上逆,怕是要咳好幾日才能好全。”

“許大夫,以大郎這病情,可要開個方子?”龐叔急忙追問。

許黟搖了搖頭:“問題不大,正巧我過來前,在點心鋪裏買了橘紅膏,這橘紅膏可養肺止咳,你照著法子,每日三回,挖一勺橘紅膏,攪在溫水中化開服用便好。”

龐叔連連點頭地行禮感謝許黟,嘆口氣道:“老奴的話,大郎不愛聽,也就許大夫的話有些用處。這幾日,大郎這病就多叨嘮許大夫了。”

許黟應聲同意了下來。

他去到外面門房裏找劉伯,把放在他這邊的橘紅膏拿回來。

這東西他本是打算買著回去研究研究,沒想到會這麽快派上用場。

看來,等回去了,他得去那點心鋪裏再買一罐。

許黟拎著罐子回來,把橘紅膏交給龐叔後,便叮囑他服用時不要加入蜜糖,直接化開就好。

至於龐博弈嘛,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到這會,他反而像是沒事兒一樣,緘口不言地揣著袖子閉目養神。

好像那些激揚的話不是他說的。

許黟垂眸,相對無言,他的腦子依舊是懵的,那些話好似很早之前就有跡可循了,可他從未放在心上。

哪怕去想為何龐博弈總會告訴他一些以他的身份很難得知的消息,他也只是把這些歸於對方跟他相交甚歡上面。

把人送出宅門,安靜的龐叔突然說道:“適才大郎說的話,許大夫莫要有顧慮,大郎是個愛才之人,遇到許大夫這麽好的苗子,能忍著一年半才說,已經不易了。”

許黟沈吟不語,片刻後,垂著眼瞼說道:“龐叔,龐官人待我極好,我心生感激,可我未曾有意想過拜師。”

他頓了頓,朝著龐叔拱手行禮。

龐叔見他如此,長長地喟嘆了一聲,送著許黟坐上劉伯的牛車。

瞧不見牛車的身影後,他惆悵地邁步返回庭院。

回廊小亭。

龐博弈盯著罐子發呆,見著龐叔回來了,擡眼看去:“如何了?”

“大郎,許大夫他……”龐叔不忍地看著龐博弈。

龐博弈驀然笑了起來:“你家郎君是何等人也,怎會因他拒絕當我徒弟而神傷。”

龐叔道:“大郎若是真這麽想,老奴也算心安,只怕大郎口裏是這麽說,心裏又是另一回事。”

龐博弈:“……”真是什麽都瞞不住龐叔啊。

……

回去路上。

劉伯頻頻朝著許黟望,後面,許黟無奈說道:“劉伯,你想說什麽,便說吧。”

“許大夫啊,你怎麽有些不高興?”劉伯不解,“你與這龐官人感情甚好,怎麽這回出來,像是不太對付。”

許黟道:“與龐官人無關。”

他腦子亂糟糟的,在跟龐叔表明自己的意願後,有一瞬間他是後悔的。

正如龐博弈所說的那樣,人微言輕,出門在外總會碰到麻煩,若是有個可以護著他的倚仗,他後面想要走的路,或許會更好走。

錯過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

許黟微微一笑,忽然問劉伯:“你可知牙行裏的驢車,是怎麽買賣的?”

“許大夫想要買驢車?”劉伯果然被他這話轉移了註意力,驚訝地喊出來。

“有打算。”許黟握著暖爐的手指輕微摩挲,“要是買了驢車,劉伯你家的老黃牛,就可以歇息了。”

劉伯心頭一陣感激,他剛才還擔憂許黟買了驢車,就不雇用他了:“我這頭老黃牛啊,不拉車的話,回去就要去犁田嘞,歇不得哦。”

家裏有頭耕牛,到時候耕地翻田的季節,同村的人來借牛,還能掙幾個錢補貼家用,甚好。

劉伯美滋滋想著,高興地喊道:“許大夫想要買驢車,可隨時使喚我,老丈我會看驢子,定會給你瞧頭好的來。”

許黟一楞。

接著愉快笑起來,便答應了劉伯,買驢車的時候帶上他。

牛車緩緩來到東街市井,在點心鋪外停下來。

兩人還沒下車,忽而聽到裏面傳來吵罵聲。

“你這賤婦,若不是你,我弟弟怎麽會早早就去了,如今你霸著我家的鋪子不還,真當我們家無人了嗎?”

尖酸的聲音入耳,許黟擰起眉頭地看向裏面。

早些時候,接待他的那位女娘,梳著的高髻被抓得散落下幾縷頭發,一半略施粉黛的臉頰有道顯眼的巴掌印。

罵人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眉眼嘴角下垂,長著張尖酸刻薄相。

她罵了人還不解氣,手中動作不停,撕扯著楊姑的領子,裹得嚴嚴實實的領子被她扯得七零八落,那楊姑悲憤地拽著衣裳不還手。

突然,她看到外面站著個頎長影子,看清是誰後楞了楞。

婦人見她發呆,惱火地揚手打在她另一邊臉頰上:“賤婦,你在看什麽!好呀好,那是你勾搭上的相好?我就說你早就做了那見不得人的夫娘,阿爹還不信,這下看我不抓著你問清楚……”

她連拖帶拽,把楊姑拖到許黟的面前。

許黟聽著她這不堪入耳的話,眉頭皺得極深。

楊姑對上許黟,羞愧地捂住臉頰,哭著喊道:“許大夫,這與你無關,今兒不做生意了,你且快快離去。”

“走?來了就別想輕松地走!”婦人松開抓住楊姑的手,朝著許黟的胳膊擒拿過來。

許黟眼底劃過厭惡,側身避開伸過來,塗抹著艷紅蔻丹的手。

他冷聲道:“這位娘子請自重。”

婦人有些楞住,心裏瞬間生氣一團怒火,罵罵咧咧道:“你這不要臉的小生,哪來的臉面叫我自重,長得一表人才,竟做那腌臜事兒,沒個天理了嘞。”

見眼前的郎君絲毫不怕,婦人火氣來得更加邪猛,嚷嚷地就想要把這事鬧得整條街人盡皆知。

身後的劉伯見狀不妙,氣得跳下來牛車,從後面的板車裏拖出一條長木棍,喘著氣地跑來,擋在許黟面前。

“你這婦人,休要胡說八道,我們不過是來買點心的,你怎麽如此編排!”

劉伯氣呼呼地喊完,拿著木棍去擋著婦人靠近。

雖然許黟身手了得不需要他保護,但在他看來,許黟沒成家,突然遭到汙口,怕是一時半會不知道如何應對。

婦人見著他手裏的木棍,有些害怕,可想到這是奪回點心鋪的好機會,便又壯起膽。

“難道我說的有假?”婦人冷嘲熱諷,“那賤婦自己都親口說了,讓這奸夫快離開,不就是做賊心虛嗎!”

楊姑楞住,急眼喊道:“我沒有,你辱我罵我便罷了,許大夫不過是來買點心的,怎能遭你如此惡語。”

說著說著,她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她是見許大夫長得俊俏,可誰家娘子不愛看美男子,但這和這些都無關系。

楊姑自認為沒有做對不起她丈夫的事兒,只是心裏對丈夫的家人有愧,到底是覺得她那夜睡著了,沒聽到丈夫突發急病。

被無辜拉進來的許黟,正皺著眉想要出聲解釋。

誰知,那婦人看到她哭得梨花帶淚,氣笑出聲:“不知情的,倒真的被你騙了去,你之前就是用這一副嘴臉騙了我家的鋪子裏去了。”

要不然,她爹怎麽會把鋪子給了她,而不給她這個親女兒!

莫非……婦人臉上出現失態,這賤婦私底下難不成還勾上她爹爹了!

不不不,絕對不能放過她。

婦人看向楊姑年輕姣好的臉龐,眼中充斥著惡意,猛地伸出雙爪,便要狠狠地撕爛她的臉。

“啊——”

楊姑被她這一舉動嚇得尖叫出聲。

整個人驚慌地跌坐在地,本能地閉上眼睛。

下一瞬,那鋒利的紅指甲並未落到她的臉上,只聽得姑姐痛苦地喊了聲,摔到旁邊的空地。

楊姑睜開眼睛,便看到之前那老丈人手中的木棍到了許大夫手中。

許黟輕微手腕發力,就把對方掃到一旁。

“哎呦……哎呦我的腰啊……”

婦人捂著腰側,痛苦地哼著。

許黟把手裏的木棍丟回給劉伯,冷冷開口:“既然你不信,那我們就去潘縣尉面前對峙,看是否正如你所言,我是也不是那勾搭店家的奸夫。”

聽到許黟要去報官,適才面露兇相的婦人驚恐不已,她捂著腰側也不喊疼了。

踉蹌一下地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楊姑的臉喊道:“你……這回就先放過你,我看你下回可有這麽好運!”

婦人喘著氣,想要從許黟旁邊的鋪門外逃去。

這會,許黟卻不讓她走了。

劉伯是個眼力見的,旋即就把手裏的木棍橫在左右,擋住了整個兒門口。

“想跑?打罵完人就想這麽一走了之,你當這鹽亭縣沒有王法了?!”他一陣吆喝,引得後面圍觀的人紛紛叫好。

許黟聞言,眨了眨眼睛,他只是想嚇唬這個婦人,劉伯好像當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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