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關燈
第117章

後院, 嚴大夫屋裏。

李濟跪在地上,給許黟嗑了三個響頭。

許黟想扶他起來,卻被嚴大夫攔住, 他欣慰道:“濟哥兒這孩子,是知恩圖報的,你就讓他跪了,他心裏才不會一直惦念著。”

許黟看著地上嗑出額頭一片紅痕的李濟, 輕嘆, 雙手將他拉起來。

“既然頭也嗑了,便坐下來好好說話。”許黟道。

李濟紅著眼眶重重點頭, 給許黟和嚴大夫倒茶。

屋裏卻是寂靜了片刻。

嚴大夫看著全身上下安然無恙的許黟, 心裏萬千情緒湧動, 喜悅,震驚,擔憂, 覆雜而交錯。

這一路上, 得吃多少苦呀,怎麽就跑來茂州了,就為了看一看他。

“你呀,當初說會來,我就想你一定會來,卻怎麽都沒想到, 會這麽早來。”

許黟笑道:“算是機緣巧合,我本打算過兩三年, 帶著家裏一個小的來見你, 結果先去了一趟陰平。都出門了,怎麽能放過這麽好的機會?”

嚴大夫捋著胡須, 故作矜持道:“你妄說好聽的話,陰平離著茂州也不近,這是哪門子的好機會。”

喜悅過後,他便有些生氣。

“這一帶這麽危險,你就沒想過路上出了事?”

許黟臉上笑意不減,乖巧聽著他罵了一會,才說:“這一路比我想的平靜,沒遇到什麽麻煩,昨晚還遇到一隊行商的隊伍,對方還送了我們進城。”

“哪家行商的這麽好客氣,還會送你進城?”嚴大夫挑起眉,很快反應過來有問題,關心問,“你不是今日到的?”

“是昨晚。”許黟說。

嚴大夫一驚:“夜裏城門關著不讓進城,除非是……”

是在駐守的軍隊裏有熟悉之人,但是這樣的話,又是游商,又跟軍隊有關系的,整個茂州裏,能有這曾關系的行商隊伍不超過三個數。

“這隊伍裏可是有一名叫真木的?”嚴大夫沈思的問他。

得到許黟的肯定回答。

嚴大夫有點意外但不多,說道:“那真木是個不錯的年輕人,平時也慣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他的話,也說得通。”

許黟笑著道:“嚴大夫安心,我運氣向來不差。”因為最壞的事已經經歷了。

李濟默默地看著他們說話,眼裏很是驚喜和羨慕。

這時,許黟也看向了他,李濟一楞,急忙移開視線。

許黟見著他出現在這裏,沒有絲毫意外,當初,就是他給指了路,讓他穿過千山萬壑來到的茂州。

只是他出行,是做足了準備,李濟不同,當時面臨太多困難,眾叛親離,身無分文,前途未撲……

如此多的禁錮,一條條的壓在他的身上,那是何其煎熬。

“來茂州怎麽樣?可後悔?”許黟語氣淡淡,問他。

李濟猛地擡起頭,睜大眼睛盯著他看:“黟……許大夫,我不後悔,多虧嚴大夫收留了我。”

他一面說,一面又想跪下。

這回,他的雙臂,被許黟穩穩地按住,不讓他跪了。

“這種謝,一回就夠了。”許黟道。

許黟叫他好好坐著,不要再動不動就跪了,“我見不慣,你要是再跪,我就不高興了。”

李濟臉上激動的表情逐漸融化,變得怔愕。

“我……我還可以叫你做黟哥兒嗎?”他小心翼翼的問。

許黟笑了起來:“我更喜歡別人叫我名字。”

李濟神色怔怔,有些意外。

此事說開,他們聊著聊著,便聊到另外一個話頭上。

許黟問嚴大夫:“我讓一個逃犯來你這裏,你當時可被嚇到?”

嚴大夫一改古板正經的模樣,暢快地大笑,笑完說道:“被你嚇到是沒有,倒是被他給嚇到了。”

當時那情景,如今再次回想,還是觸目驚心。

那日天氣陰沈沈的,昨夜裏,霧氣深重,早上起來時,地上的雜草葉子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冰霜。

而李濟就是在這樣森冷的天氣裏,裹著破爛的衣裳,身上見不到一塊好肉的出現在他面前。

“他進來醫館,還沒說上兩句話,人直接就暈死過去。”嚴大夫深吸氣,“躺在床上燒了三天三夜,我差點就覺得,這孩子熬不過來了。”

是個命大的。許黟看向李濟,心裏想著。

當時李濟醒來時,才把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裏的前因後果說給嚴大夫聽。

起初,李濟不敢進城裏,餓了就扣樹皮挖野草摘野果吃,渴了就喝山裏溪流的水,後來爬過幾座山,離開鹽亭縣地界,他才敢在山裏挖草藥,拿去城裏的醫館裏賣。

賣藥材的錢,都換成饅頭、饃饃,不敢留在手裏頭。

他就這樣,不知何年何月,直到天氣逐漸寒冷,深秋來得又快又猛,隨時都會入冬。李濟把掙到的銅錢,換了一身加麻的襖子。

但這襖子,哪裏經得過長期的爬山涉水,不出幾日,就變得破爛不堪。

嚴大夫本是好心,見不得有人在他面前出事,結果這人來此,是因為許黟的緣故。

嚴大夫目光邃然的看著許黟:“黟哥兒,你當時是如何想的?”

“人非草木,既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但做錯了事,便該承受後果。”許黟略有些冷酷的說。

李濟聞言,後悔的深深埋著頭。

嚴大夫擰了擰眉,竟是這麽簡單的道理。

……

前院,周叔坐在椅子上,他的一條腿,敷上了厚厚的藥膏,這會兒,醫館裏的大學徒正在給他裹上布條。

周叔不好意思的說道:“我這腿就是老毛病了,趕路久了便會痛,辛苦哥兒還給我敷藥。”

“這是嚴大夫的安排。”大學徒說道,“我們也是聽師父的。”

另一邊,那個掃地的學徒,正一臉興奮的檢查著周叔從車廂裏搬下來的東西。

“好多沒見過的藥材,欸,這箱子裝的是什麽?”他好奇回頭看向周叔。

接著,便滿臉激動的抱著箱子小跑過來,嘴巴特別甜的喊道:“周叔,這箱子裏的東西,我可以打開嗎?”

周叔看過去:“我也不曉得,得問下許大夫。”

學徒眼睛轉了轉,心裏對這個遠道而來的許大夫很是關註,他小聲問:“這許大夫是從哪裏來的,跟我們嚴大夫是什麽關系啊?”

“能千裏迢迢而來,定是很好的關系。”周叔笑瞇瞇道。

小學徒一楞:“……”這話聽著,怎麽像是什麽都沒說。

“周叔,那李濟,也認識這個許大夫?”要不然,為何會跟著一起去到後院。

且還不讓他們靠近,想來說的是什麽隱秘的話。

他心裏被這些無法解惑的事勾得心癢癢的,迫切的想要去看,又不敢。

周叔看著他,說道:“小哥兒,你要是想知道,待會許大夫出來了,你自個問問不就知曉了。”

“周叔,我要是敢問,就不用來問你了。”小學徒扁了扁嘴角,抱著箱子的十指微微曲著摳著,還是把心裏話說出來。

周叔嘿的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他動了動包著藥膏的腿,這幾天趕車顛簸得厲害,腿上犯疼的地方敷上藥膏,似乎好了一些。

*

許黟能來,嚴大夫甚是歡喜,從屋裏談話出來後,掏著錢喊大學徒去胡婆燒肉裏買兩斤上好的肉來,再去酒肆裏打兩角酒。

“酒我帶了。”許黟說道,讓那個學徒不用打酒,再回頭對他說道,“我在家裏釀煮了一些藥酒,覺得不錯,這次出門帶了兩壺,都沒喝。”

嚴大夫聽到有酒,臉上露出喜悅。

藥酒好啊,許黟煮出來的藥酒,肯定是不錯的,尋常酒肆沒法比。

等肉食打來,醫館裏掛著出診的牌子也收了起來,午時後,醫館就不出診了。

他要好好的跟許黟喝幾杯,再繼續好好暢談。

這回,李濟自然沒有跟著,他沈默不語的回到醫館裏,接待著在醫館裏休息的周叔。

小學徒湊過來,低聲的向他打聽許黟的事。

李濟一句話都沒說,只皺著眉,用那雙藏著情緒的眼睛看他:“你可以問嚴大夫。”

“……”小學徒被這話噎得無語凝噎,但還是不放棄,“哼,都這麽說,那我明日就去問問。”

為何是明日?

因為嚴大夫此刻,誰都不想見。

沒有其他人在,只有許黟和他,嚴大夫在見到許黟時的激動情緒,再也抑制不住。

他老淚縱橫,哭得像個委屈的小孩子,就差用許黟的袖子擦鼻涕眼淚了。

“人之相識,貴在相知,人之相知,貴在知心。[註1]”嚴大夫舉起杯,昂起脖子長長一飲,胸腔裏的萬千感慨如滔滔之水,都化成一句哽咽,“你不遠千裏而來,老夫這一生所交,足以。”

他喝罷,便醉意朦朧,撐著腦袋,拉著許黟的袖子,還要說著些掏心掏肺的話。

看他如此,就知道他醉得不輕,但釋放真情,不過如此了。

許黟也是眼眶微紅,見他老當益壯,便心安了不少。

……

即來到茂州,許黟便不可能只停留一日。

第二天,茂州濟世堂掛出來的出診牌匾上,多了一塊,上面用新的墨跡寫著,今日問診有兩位大夫。

什麽時候茂州的大夫,又多出一位了?

路過濟世堂的大戶地主的管事的、平民、女使婆子等,很快就把這消息傳了開。

醫館裏,臨時擺了一張長案,案子上,坐堂大夫所用的東西一應俱全。

李濟給許黟當助手,在旁邊研墨。

醫館裏其他兩位學徒,大的叫田鹿,小的那個叫呂自明。

田鹿是個話少的,對於許黟要在濟世堂裏開坐堂問診,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他將藥材收入到櫃子裏,就喊呂自明去給館裏每個茶壺都裝上水。

呂自明三步兩回頭地抱著罐子偷看許黟,路過後院時,差點沒跟過來的嚴大夫撞上。

昨日貪飲幾杯,今兒嚴大夫醒得遲一些,被小學徒撞到了,也不生氣。

“做事不可三心二意。”他鄭聲說著,就揮手讓他去倒水。

呂自明臉色發紅,乖乖地跑去夥房裏裝熱水出來。

他上前給嚴大夫熱了茶,笑問:“嚴大夫,那位許大夫是什麽來路,你怎麽就讓他在醫館裏問診了?”

“他啊……”嚴大夫故作神秘的笑說,“這幾日你們就知曉了。”

呂自明沒能在嚴大夫這裏得到答案,就想著要不要去許黟那邊套近乎。

結果沈默寡言的李濟根本就不讓他靠近。

他方要借著倒水的功夫,想著多停留幾分,就被李濟遣走了。

“你這是不講道理,那是嚴大夫的友人,還是個大夫,我問問怎麽了?”在夥房裏,呂自明雙手叉腰,一臉生氣的質問他。

李濟抿嘴:“你想知道那麽多,是為何?”

呂自明好生奇怪地盯著他看:“難不成,要是有個人這麽遠的跑來,你就不好奇嗎?”

“不好奇。”李濟搖頭。

呂自明滿臉難以置信:“是人就會有好奇,你不好奇,莫不是什麽異類?”

李濟嘴唇抿得更緊了:“我不是異類。”

呂自明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有點後悔的撓撓頭:“我沒說你是異類,就……算啦,我也不是很好奇嘛。”

從夥房裏出來,兩人都變得沈默不說話。

連許黟都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他昨日過來,這小學徒就話多得很,周叔也說,這小學徒問了好些問題,對他有諸多好奇。

當然了,許黟不知道,李濟已經為他擋了一波窺探。

他正在為面前的病患看病。

“你這是時氣不和,從而患上傷寒發熱,我給你開一劑崔文行解散,這藥散最好用溫酒服用,服用後蓋被子捂出汗便能好。”[註2]

許黟說罷,便將其藥方寫出來,交給旁邊的李濟。

李濟接過藥方,見上面寫著桔梗、辛細、烏頭和白術,這四味藥都要搗碎篩成粉末。

他便拿著藥方去櫃前找田鹿。

田鹿看著藥方上所用的藥材和藥量,熟練的從對應的藥櫃裏取了藥給他。

碾藥的事,自然是李濟親自動手,他把藥散制好時,另一邊的許黟,已經在看新的病人了。

就是這新病人在見到許黟時,兩人面面相覷。

“許大夫,好巧。”真木捂著肚子,一臉虛脫的坐到椅子上。

扶著他過來的是商隊裏另外一名護衛,見著許黟,有些高興:“太好了,許大夫,你趕緊開昨日那個藥方。”

“嘔洩不止?”許黟挑眉。

真木面帶不好意思的點頭:“嗯,早食吃過不久,便肚痛難忍,如廁了幾次。”

他齜牙咧嘴,差點就要死在茅房裏了。

嚴大夫也看到了他,他對真木還挺熟的,又因為許黟是他護送著進城,便過來詢問發生了何事。

真木一臉愁眉苦臉的把剛才說的話又講了一遍。

嚴大夫困惑的看向他不對勁的臉色,又看了看許黟:“是還有其他內情?”

“昨日,他們隊伍裏,就有三人出現這狀況。”許黟捏了捏眉心,“那三人都是飲食不潔所導致的痢疾。”

嚴大夫深以為然:“怕是那壞的吃食,今日又吃了。”

許黟點頭:“我給你把下脈。”

把完脈,確定跟昨日那三人是同樣的情況,許黟便給他開大黃黃連湯,讓他在醫館裏直接煎了服用。

看著真木因上吐下瀉而虛脫的模樣,許黟還是叮囑一句:“那吃食,還是扔了吧。”

“那餅看著是好的,味兒也不餿,扔了多可惜。”真木有些心疼,跑商一趟不易,別說是他們了,就算是城中的大戶,也不會輕易丟了糧食。

況且,城中有不少窮苦百姓,別說是沾了臟東西的吃食,哪怕是餿的食物,也不舍得丟啊。

許黟沈默半晌,無聲嘆了一口氣。

“那餅雖然瞧著不壞,可你們已經吃了兩回壞肚,且這痢疾是會死人的。”許黟鄭重道。

嚴大夫在旁邊聽著,拿著藥方看了看,附和道:“對,你們應該扔了那餅,那餅不值幾個錢,要是吃壞了人,得不償失。”

加之,他們又要跑商,不是整日在城裏。

在外要是還有人吃了那餅壞肚,可沒有大夫看病。

茂州城裏就只有濟世堂,其他羈縻州裏的大夫,多是巫醫出身的大夫,那些大夫……嚴大夫見過幾回,他不是很信任那些大夫。

真木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也不信那些巫醫,商隊每次出行,車上帶的藥都是在濟世堂裏買的。

雖然很心疼那些餅,卻也沒辦法。

閑扯幾句,濟世堂的學徒效率很快,煎好的藥湯端了上來,真木服用後,沒多久,腹痛便好了不少。

他吩咐陪同他過來的護衛,讓他叔等其他人,都不要再食那些餅了。

不然,等會他們可能還要滯留在城裏治肚子。

……

連著三日,許黟都在濟世堂裏出診。

他接觸下來,發現那個經常偷偷打量他的小學徒,在記住藥材方面,頗有天賦。

離開這天,這小學徒扭扭捏捏的跑過來,詢問他來自哪裏。

“我長這麽大,還從未出過茂州城,連隔壁的汶山縣都沒去過。”呂自明睜著亮晶晶的眼睛,“許大夫,你是從哪裏來的,能告訴我嗎?”

許黟沈吟片刻,眼睛餘光落到在醫館裏忙碌的李濟身上,他收回視線,淡定說道:“梓州。”

“梓州?”呂自明一臉茫然。

那是哪裏啊?

他都沒有聽過這個地方。

呂自明看向許黟,問道:“梓州大嗎?那裏好不好玩,是不是有很多茂州城沒有的東西?”

許黟失笑,梓州確實不小,茂州這個邊陲之地,雖然面積與梓州相差不大,但繁華程度,卻是揮鞭莫及。

“嗯。茂州城裏有的東西,那裏都有,茂州城裏沒有的東西,那裏也有。”許黟說完,沒再說其他了。

至於他來自梓州哪裏,就不能細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