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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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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與友人相伴的日子, 韶光似箭。

匆匆之間,便來到友人要離開的時候。

嚴大夫難掩眼底淚花,拿著袖子擦拭著眼角, 他萬般叮囑,讓許黟在路上要多加小心。

這回,他反過來勸許黟,叫他去牙行裏雇用一個護衛。

“該是我勸慰你保重, 如今你年歲一高, 不能再日夜過於操勞。”許黟看向旁邊的李濟,繼續說, “濟哥兒學了幾年醫, 也該試著讓他給病人看病, 只有將所學的東西用於實踐,才能貫徹己身,為其所用。”

嚴大夫凝噎著點點頭, 緩了好久, 才說道:“懂,老夫怎麽會不懂。”

“嗯,我就是愛多嘴,想來也是這幾日裏被你沾染到了這習性。”許黟打趣地笑了起來。

嚴大夫破涕為笑:“好啊你,都要走了,還敢取笑我。”

許黟立馬揚起袖子, 做出鞠躬的姿態求饒。

嚴大夫擡起來的手臂,自然是舍不得落下的, 他喟嘆一聲, 轉而拍了拍許黟的肩膀。

“你是個心裏有章程的,我不必多言, 老夫啊,有你來看我,已是足矣啊。”

許黟心裏唏噓,但見嚴大夫老驥伏櫪,沒做啼啼哭哭的姿態。

與嚴大夫訴說完,許黟看向旁側的李濟:“ 你與我過來。”

避開其他人,兩人來到車廂裏,面對面的盤腿而坐,許黟平靜地看向忐忑的他。

他說道:“你在茂州城裏,非隱姓埋名,一切行事該已穩重為上,但嚴大夫年紀不小了,他能擋在你前面的時日不會很長。接下來的時間裏,你該如何做,可明白?”

李濟深吸口氣,重重把頭磕在地上:“我知。許黟,我會護住嚴大夫的,不會讓他因我之事陷入難境。”

“好,我信你。”許黟扶起他,讓他眼睛看向自己,“不要辜負了嚴大夫對你的期許。”

李濟哽咽應聲,眼裏也是不舍。

“許黟,我們以後還會見面嗎?”

許黟看著他,有些冷淡地說道:“應是不會了。”

人生慢慢,行路難,此時分別,想要再見,想來是不能了。

……

五月中旬,仲夏至。

氣溫逐漸熱了起來,一輛緩行的車輛從鹽亭縣的城門入內。

車廂的簾子掛在木鉤之上,一陣徐徐夏風通過窗格,吹入到悶熱而狹窄的車廂裏。

許黟看著鹽亭縣熟悉的街道景象,露出一抹笑容。

時隔一個半月,他終於是回來了。

外面駕車的是個新的車把式,當初他在陰平縣雇用的周叔,回來時,車輛則是直接往陰平而去。

到了陰平,許黟為了保險起見,又雇了新的車輛。

車把式駕著車輛穿過東街市井,不多時,車輛便停在掛著“許宅”二字的宅院前。

“籲——”車把式拉住繩索,往後方喊道,“許小官人,地兒到咯。”

許黟下車,正要上去拍門,裏面卻有人先跑著過來了,腳步聲漸近,“啪嗒”一聲,是門栓打開的聲音。

朱色的門從裏面打開,冒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阿旭睜大眼睛,興奮喊起來:“郎君回來啦!是郎君回來啦!”

他這麽一喊,後面又擠出一個腦袋。

阿錦見到許黟,歡呼的跑出來,來到許黟面前,聲音又脆又亮:“郎君,你可算是回來啦。”說罷,眼淚就啪啪的掉落下來,一邊哭一邊委屈喊,“郎君以後出門,嗚嗚……不要丟下我們。”

“好好好,不哭啊,下回要是出門把你們也帶上。”許黟見到這不按常理出牌的眼淚,嚇一跳,當即就想著先將其哄住。

車把式呵呵笑著:“許小官人,你這兩個仆人說得對啊,出門在外,怎麽能不帶下人呢。”

許黟臉色一紅,笑說:“讓阿叔見笑了。”

安撫完兩個喜極而泣的小家夥,方六娘也從竈房裏出來迎接,幾個人便把車廂裏的東西一一搬下來。

車把式還要趁著天色早時出城,不便繼續逗留,許黟將剩餘的銀錢付了,便讓阿旭準備上一些幹糧,讓車把式在路上吃。

進來屋裏,阿旭立馬端著一盆側柏葉水過來。

“郎君,這一路上累著吧,你坐下來歇歇腳,我給你擦臉擦手。”阿旭說著,就要服侍許黟。

許黟一楞,困惑道:“哪裏來的側柏葉?”

阿旭交代說:“這是何娘子前兩日提醒的,說郎君要是回來了,就要給你接風洗塵,側柏葉可以去汙穢,郎君進屋後,就要洗臉洗手。”

他想著時間也差不多要到了,便提前準備著。

這不,還沒準備兩日,郎君便回來啦。

許黟:“……”封、建、迷、信不可取啊。

不過側柏葉可以做藥材,功效還不少,將它泡在水裏洗臉洗手,也沒有壞處。

兩個小家夥如此關心他,許黟便依了他們。

洗了臉,洗了手,阿錦端來泡著的熱茶,還有茯苓糕,她把東西放在許黟習慣性拿東西的這邊,接著就眼睛勾勾的,一直看著他。

許黟被她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做拳捂嘴輕咳兩聲,故作鎮定問道:“還有其他事?”

阿錦眨眨眼:“郎君去了那麽久,就沒有什麽話想要和我們說的嗎?”

“郎君應該是累了。”阿旭在旁邊接話,問阿錦,“方媽媽煮好洗澡水了沒有?”

阿錦道:“快要好啦。”

阿旭道:“等方媽媽把洗澡水備好,郎君就先沐浴後去睡一會兒,晚些時候,我再來叫郎君起床。”

許黟怔了怔:“……”

怎麽一個多月沒見,這兩個小家夥越發有主意了。

不過他這一趟確實風塵仆仆,住邸店不好洗漱,他如今身上的味兒,聞著都快要餿了。

哪怕阿旭阿錦他們不說,許黟也是要洗澡的。

“郎君,洗澡水好啦。”方六娘進屋回話。

許黟沒耽擱,進去屋裏,好好的將自己搓洗一頓。

洗漱罷,身上的疲憊漸漸襲來,許黟沒急著休息,叫來阿旭去書房裏。

“我不在家這些日子,家裏如何?”許黟打著哈欠,看著阿旭送上來的賬本。

他一面翻閱,一面聽著阿旭回答:“郎君不在的這些日子,我與妹妹炮制的消食丸沒停,一日依舊炮制兩百丸,秋哥兒如今不止在縣城裏賣消食丸了,他還去三臺縣,三臺縣那邊也有不少百姓知曉消食丸,賣出去的量比在鹽亭還要多……”

阿旭說了足有一刻鐘,才停了停嗓子。

這時,許黟把旁邊的茶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了。

阿旭感激的雙手捧著茶杯喝了茶,緩了緩氣,繼續說道:“這些日子,有不少病人來看病,但知曉郎君不在,便回去了。我把其中幾個病人的病癥記了下來,想著郎君回來,應該會去。”

“哦?拿來我看看。”許黟聞言,來了些精神。

他是沒想過,阿旭會有如此想法,把病人的病癥記錄下來。

他拿過來一看,發現這幾例病癥,都是屬於慢性病,皆是一時半刻不會出大問題,但也一時半刻治不好的那種。

他翻了翻,將病例本合上,看向阿旭道:“你做得很好。”

阿旭的小臉霎那間紅了起來,羞澀地撓著頭:“郎君你說過,大病不急,重在對癥下藥。這幾個病患,裏面有南街的街坊,或是以前識得見過郎君的,我說郎君不擇幾日就會回來,他們就說要等著你。”

這一聊,兩人便聊了一個多時辰。

許黟看向計時的沙漏,已經是申時二刻了,他捏了捏鼻梁,將賬冊等本子合上:“說了這麽多,還沒問你們倆,過得如何。”

阿旭站在許黟的面前,聞言,他抿著唇道:“我們過得挺好,就是郎君不在家,我們想念得很。”

還很擔憂,日日盼著郎君能快些回來。

不僅是心裏祈禱著,他們還上了兩回寺廟,給許黟求平安符。

阿旭他們把求來的平安符折好放在錦囊裏,每天睡覺時都還戴著。

現在郎君回來了,這平安符要送回寺廟裏燒掉還願。

許黟聽得滿臉錯愕,卻又覺得這些都是在情理之中,他苦笑了一下,果然這次出行太久,把這兩人給嚇到了。

“好了,我發誓,下次不會如此輕易行事。”許黟說道。

阿旭飛快搖頭:“這不是郎君的問題,是我們不好,我們太小了,要是跟著郎君,會拖累郎君的。”

許黟拍拍他的腦袋,轉移話題問道:“我不在時,可還繼續練拳?”

阿旭重振精神:“我和妹妹每天都有練拳,不曾忘記!”

許黟道:“不錯,過幾年你們就能保護我了。”到時,也能帶著他們出去看外面的世界了。

總的來說,在宋朝時期裏,前期幾十年後的那段時間,相較於北宋中後期,以及南宋時期,除去邊境接壤吐番諸部、金朝,還有虎視眈眈的遼國和西夏外,大部分地區都是安全的。

但安全不一定代表著絕對安全,古人出行不易,常翻山越嶺。

哪怕宋朝的經濟水平很高,道路南北相通無阻,但人有窮有富有好有惡,無論是熱鬧繁華的城市,還是在人跡罕見的野外,都要保持警惕性。

擁有自保的能力,才是最靠譜的。

……

五月份很快過去,許黟在歇了兩日後,便開始恢覆出診的牌子。

如今換了地方,以前來許家看病的病人,便也換了地,來到許黟的新宅子。

許黟算了下這半個月的賬目,刨去藥材本錢、茶水費、車費和人工費,新賬目裏一共進賬了二十貫錢。

這數目可不算小了,尋常人家,一年都不一定能有這個數目。

自然,這裏面的大頭,還是來自於陳氏消食丸,以及偶爾給一些大戶人家釀煮的藥酒。

像給窮苦人家看病,許黟幾乎是不掙錢的。

他也樂得如此,每回有窮得沒錢看病的病患過來求醫,許黟就讓他們拿蔬菜、雞子之類的食物抵藥費錢。

於是,短短半個月,許黟的名聲在東街,便更響亮了起來。

如今不止南街的街坊們會來找許黟看病,東街的大戶人家也會請許黟去府裏看病。

到六月初,天氣變得越發炎熱。

酷暑快要來了,許黟在藥房裏,教阿旭和阿錦怎麽用硝石制冰。

去年買的硝石量不多,如今家裏用冰的地方大了,用冰量自然要增加。

他便喊劉伯駕著牛車又去買了上百斤的硝石回來。

上百斤的硝石看著多,但真的拿來制冰,每回制出來的冰量卻不多。

制出來的冰,取好的拿來做冷飲子和冰鎮水果。

多出來的冰塊,許黟已經想到該如何使了。

他想到曾侯乙墓裏面,曾出土了一只戰國青銅冰鑒。先秦時期,夏天裏炎熱,貴族們喜愛喝冷酒,而這冰鑒就是用來裝冰鎮酒的。

許黟不愛喝酒,想到冰鑒,自然不是用來裝酒。

但冰鑒除了裝酒,還可以裝其他的,他讓工匠打了一個四方形,形似冰鑒的木盒子,在裏面加上鐵皮做隔層,隔層裏塞入棉和碎布,冰塊放在裏面,可以延遲幾個時辰融化。

這時候,把新鮮的肉放在盛有冰塊的冰鑒裏,不僅能放兩日不壞,還可以用來當做降溫的冰檻使用。

阿旭和阿錦對於許黟的傾囊相授,是驚了又驚。

他們不是當初那兩個懵懵懂懂,什麽都不知的鄉野孩童。

在縣城裏住了這麽久,這冰是何等貴重的東西,他們哪會不明白。

可是郎君卻把如何制冰的方法告訴了他們,還一遍又一遍的說得那麽詳細,直到他們吃透了方子,把冰做出來了。

他們心道,郎君待他們這麽好,實在無以回報。

但郎君顯然不是這麽想的。

許黟在把他們兩人教會,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做得很好,以後制冰的事,就交給你們了。”

他輕快笑著,看著陳娘子送來的糖漬枇杷,楞了下神,說道:“今年鑫幺他們不在,倒是有點無趣。”

去年這時候,他們經常纏著他做薄荷枇杷飲,今年解試的結果還沒出來,不知道友人們在府城裏如何了。

有這樣感慨的不止許黟一人。

府城中,城內一座院落裏。

鑫盛沅毫無形象的雙手撐著下頜,雙眼無神地盯著窗外,屋裏有冰雪冷元子,還有生淹水木瓜等冷飲。

每樣都是下人從城中茶樓裏快馬加鞭買來的,但鑫盛沅吃著,樣樣都覺得差點意思。

他扭頭,看向旁邊敞著褙子,大大咧咧躺在榻上,讓隨從給他扇風的陶清皓。

“你說,咱們什麽時候能回去啊。”鑫盛沅悶悶不樂地問他。

陶清皓睜開眼睛:“放榜後就走。”

“這地兒,我都不想待了。”

府城開銷比在鹽亭縣還要高,他這回帶出來的銀錢,花得七七八八了。

現在嘛……甚是想念家裏的酒樓。

鑫盛沅扁著嘴角:“我們這回,不過是陪著走個行程,刑五倒是灑脫,來到府城後,總有不少讀書人喊他去館裏。”

他口裏的館,其實就是那些文人雅士愛去的茶館。

“我們卻還要等著他放了榜才能回。”鑫盛沅踢了踢腿,不滿意的在屋裏來來回來的走著。

陶清皓爬起來,看著他問道:“你這是想家了?”

鑫盛沅不承認,說道:“難不成只有想家了,才能回去?”

陶清皓嘴角抽抽:“……”他眼睛餘光瞥向沒喝兩口的冷飲子,若有所思了一會兒,“莫非,你還想著喝許黟的薄荷枇杷飲?”

鑫盛沅臉色一紅,不說自招了。

陶清皓這回倒是沒打趣他:“你想吃,我也想了,這些飲子吃了好些年,早吃膩了,還是許黟做的飲子叫人念念不忘。”

“既然你也想,不如我們倆先回去。”鑫盛沅像是找到同盟,慫恿著他。

陶清皓搖頭:“君子不能食言,之前便說好,要一起回去的。”

鑫盛沅肩膀垮下來:“好幾日呢。”

陶清皓心想,兩個月都熬過來了,如今不過區區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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