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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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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已來到自家郎君管轄的地盤, 怎麽能用一碗面食草草了事。

韓韜知他心急疏忽了,都到了陰平縣,不急在這一時, 便催趕車把式,去城中酒樓。

“陰平縣不比州府,但該有的吃食皆有,許大夫這是頭次來陰平吧, 讓我來待客如何。”

許黟微微點頭, 讓他自行做主。

他們上樓來,店小二便上樓來問道:“官人們, 想要消遣些什麽?”

韓韜道:“你且取一壺上好的黃酒, 再要釀煮的好肉食, 果品也要,挑著幾件好的來。”

店小二聽了,笑呵呵的下樓去。

許黟疑惑問道:“這裏點吃食, 不用菜式?”

“也問, 不過尋常時候,也不用特意點哪一種,這家店的釀肉不錯,都是好菜。”韓韜看起來熟悉得很,不是頭次來這裏吃食。

片刻,店小二拖著盤上樓, 擺下一壺好酒,幾盤白鹵羊肉、釀鴨、酒糟肉丸子, 還有兩盤菜蔬和果子。

許黟看到這些菜式, 心裏暗想,和陶家在鹽亭縣開的酒樓相差不大, 用的也是做工精美的瓷盤。

他在路上聽過陶清皓說,州府那邊,有的高檔酒樓還會用昂貴的精美漆器,像開封府和順應府等經濟更加繁榮昌盛的州府,有實力的大型酒樓不僅會用漆器,還會用金銀用具。

莫說用漆器銀具,光是這座酒樓的裝潢,富麗堂皇中又不失古典雅韻,便以令人賞心悅目。

美食的香味讓坐在桌前的人變得饑腸轆轆。

許黟沒有假意客氣,他和韓韜兩人一同品嘗了這頓美味的吃食。

很快,他們從酒樓裏出來,車把式把騾子餵飽,載著他們來到一座幽靜的府邸。

府邸周圍,比其他普通民巷更加安靜,路過此處的小販們,都不敢大聲吆喝,只匆匆而行,生怕打擾到府邸裏的人。

官威深深的烙印在普通百姓的心底,哪怕是一個好官,他們也本能的害怕,遠離。

許黟從車廂中下來,看著高掛在上頭的“韓府”牌匾,他此行的目的地到了。

“許大夫,請跟隨我來。”韓韜側開身,邀請許黟從偏門入內。

偏門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廝兒守著,聽到動靜,過來開門,見到是韓韜,眼裏露出驚喜。

“韓隨從,你可回來了,昨日郎君下值,還特意吩咐過小的,讓小的這幾日多機靈些。”

廝兒高興把門敞開,見著韓韜身後還有人,疑惑的多看兩眼,沒問是誰。

韓韜笑了笑,掏出一個小把式丟給他:“我路上隨意買的,你也有份。”

“多謝韓隨從!”廝兒歡歡喜喜接住,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韓府不大,跟許黟買的一進院的宅子布局相似。

但顯然韓縣令的審美更好,穿過廊道,就見院子裏有錯落分明的假山流水,姿態優美的盆景花卉。

韓韜領著他來到堂屋旁邊的偏廳,他們入內,就有仆人端著茶進來。

“小的出門數日,得先去回稟郎君事宜,許大夫暫且在此歇息。”韓韜對著許黟拱手道。

許黟點頭,他將挎著的藥箱放到茶幾上,端坐到旁邊的椅子。

那名仆人還在,但垂著頭,看不清臉。

不知多久,許黟等得昏昏欲睡,就在這時,有一個年長些的青年進來偏廳。許黟眼睛看過去,他穿著青色圓領寬袖襕衫,戴黑色頭巾,一派文人雅士的裝扮。

許黟站起身,默然的直視著他。

這青年臉上帶著儒雅的微笑,說道:“這位就是許大夫了吧。在下是府裏的張管事,官人在府衙裏當值,如今還未到下值的時辰,先由在下帶著許大夫去見夫人吧。”

聽得此話,許黟的眉梢驀然一擡,這和他來的路上想的,可完全不一樣。

這位韓縣令瞞著所有人的耳目請他出診,如今到好不容易到對方的府裏,卻好似……

不是那回事。

他心裏存著疑惑,卻什麽都沒說,只淡定道:“勞煩張管事帶路。”

張管事比了個手勢,請許黟跟隨他而去。

很快,他們出來偏廳,往東廂房的方向過去,但不是去的主屋,而是旁邊會客的偏屋。

張管事在屋外,有一個丫頭攔住他,欠著身道:“張管事,娘子請許大夫進去。”

“明白。”張管事點頭,行事平穩的對這位丫頭說道,“你去叫姚媽媽,讓她把屋裏的香先滅了,再端凈手的水來,帕子等物,也都要備好送來。”

丫頭回話說:“姚媽媽今日不當差,但楊媽媽在呢,叫她可好?”

“不行,你自己去備。”張管事眉頭皺起,不容置喙的發話。

丫頭答應著,打起簾子叫他們入內,自己先退下去備凈手的物什去了。

張管事雖是外男,但他領著府裏的管家差事,進個屋給府裏的夫人請安回話,府裏別的下人婆子的,也不敢亂說什麽。

何況這屋裏,也不止江娘子一個人,她身邊還有侍奉的大丫頭,大丫頭跪坐在小榻旁邊的軟墊上,身前有一張矮凳,上面放著銅制的缽,她正用碾子,碾著裏面的花瓣。

江娘子頂著快要臨盆的肚子,半側躺在軟榻上。

她這幾日夜夜睡不好,臉色差得很,在許黟剛到府裏,便已經有人向她通報了。

若放在平時,她自當是要梳洗一番,聽聞外面傳來的動靜,江娘子眼睛一睜,對旁邊的大丫頭說道:“巧竹,香滅了。”

巧竹應聲說好,起身就把屋子裏熏著的安神香給摁滅。

她回眸,就看張管事領著一個年紀輕輕的大夫進來,眼裏生出驚艷的光色,頗是好奇的偷偷打量。

她偷看的不明顯,但這年輕的大夫猛的撞見過來。

巧竹的臉撲哧一下起了紅,急忙小步回到江娘子身邊。

她是郎君在陰平縣給江娘子新賃的貼身丫頭,每個月能領五百文錢,府裏其他丫頭,可羨慕她了。

江娘子是好伺候的主,就吃食上謹慎挑剔一些,其他時候,他們這些做貼身丫頭的,有大半日的時間都能得閑。

“夫人,許大夫來了。”張管事站在珠簾外,微彎著腰身,垂著眼睛輕聲喊道。

隔著簾子,江娘子目光落在張管事旁邊的年輕郎君上,這人確實是她在鹽亭縣城外遇到的那位大夫。

江娘子柔聲道:“張管事,你帶著大夫進來。”

張管事道:“是,夫人。”

大戶人家的規矩多,許黟在張管事沒有主動時,便識趣的不問、不看、不聽,他目光垂落在前方的地板上。

地板擦拭過,帶著未幹透的濕意。

張管事說道:“許大夫,跟在下進來吧。”

直到這個時候,許黟才看到臉色蒼白,氣色不足的江娘子。

江娘子的精神樣貌欠佳,她已經在巧竹的攙扶下,穩穩的坐在軟榻上。

看到許黟穿過珠簾進來,她莞爾一笑,輕聲說道:“許大夫,勞煩你替我診平安脈。”

許黟聽了,不動聲色道:“江娘子,容在下準備。”

之前打簾子的丫頭端著凈水的銅盆進來,她朝著江娘子喊了一句“太太”,就把銅盆端到許黟面前。

許黟穩當的洗手,用帕子擦拭幹,便打開藥箱,取脈枕。

一側的張管事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的舉止看,許黟可不覺得對方是好奇一個大夫,而是當心他做什麽其他的舉動。

不過,對方是女眷,又是身懷六甲,仔細一些也是應該。

許黟對此並沒有覺得不妥,在他準備時,大丫頭巧竹已經搬來凳子,放在軟榻旁邊。

許黟落座,讓江娘子伸出手。

江娘子一面伸手,一面緩緩說道:“不知是否錯覺,我這些時日,總感肚子時有疼痛,府裏請了幾回大夫,都說我這是心病。”

“若是心病,也需得用心藥醫。”許黟平靜道。

他說罷,便沈默的為江娘子脈診。

隔著輕薄的手帕診脈,許黟依舊不習慣,他凝神切脈許久,不自覺間,眉心處已然緊緊皺起。

見他沈默不語,江娘子緊了緊攥著帕子的手心,問道:“許大夫,如何?”

“江娘子,你常感腹痛,是因為試胎引起。”許黟對她說道。

江娘子柳眉擰起:“何為試胎?”

許黟平靜解釋:“月數未足腹中有痛,疼痛過後又如常者,便稱之為試胎。而江娘子你如今已過九個月,此時該寧靜以待,萬不可燥擾疑惑。”[註1]

“這疼……真的是正常的?”江娘子微微驚訝。可她總因為那個香囊的緣故,想到不好的一面。

許黟點頭,不過他又道:“但你心思過重,已有不好的預兆,江娘子,我為你開一劑養胎安神的湯劑吧。”

“麻煩大夫了。”聞言,江娘子支撐起精神,不由的暗自輕嘆一口氣,“不知這養胎安神的湯劑服下,妾身還會腹痛嗎?”

許黟沒有立馬回答,而是說道:“若只是試胎一證,此湯劑服下就可以有所緩解,只是江娘子腹中的兒身,有些胎位不正。”

“是壞事?”忽然,身後傳來低沈穩重的聲音。

早在許黟回話時,他就聽到屋外有輕微的腳步聲,但他沒回頭,只老老實實的坐在原地,沒有擡起眼。

聞聲,江娘子眼裏多出一絲驚喜:“夫君,今早怎麽回來的這麽早?”

“韓韜來衙門裏回話,我覺得這事不能耽擱,就提早下值回來。”韓中莆凈了手,撩開珠簾走進來,關心地問道,“萱娘,今個如何,可又腹痛?”

江娘子的閨名叫江白萱,嫁給韓中莆後,他便經常以“萱娘”稱之。

江娘子低柔的搖頭說道:“今日還好,只疼了片刻,就不疼了。”

韓中莆聽她如此說,坐到大丫頭巧竹搬來的凳子上,他目光落在對面年紀很輕的許黟身上,問道:“許大夫,你說胎位不正,可有麻煩?”

許黟像是幡然醒悟,連忙站起身,行揖喊道:“小民見過韓縣令。”

“不必多禮。”韓中莆眼神隱晦,不知在想著什麽,“許大夫,你還沒回我的話。”

許黟深吸氣,說道:“江娘子腹中的兒身胎位稍有不正,如今恰逢要臨盆,得在臨盆之前,將胎位糾正過來才行。”

韓中莆輕皺眉頭:“你可會?”

“在下略懂一些,卻不敢輕易嘗試。”許黟說完這句,便默默的低下頭顱。

韓中莆:“……”這人,與世伯所說,好像不同。

“此話怎講?”

韓中莆雖是二娶,實則江白萱如今肚子裏懷著的是他頭一個孩子。他與前妻成親三載,並沒有留下一兒一女,後來前妻不幸病故,他為妻子守身三年。

三年後,他登科之際,娶了武將出身的江白萱作為續弦。

這個妻子是他自己挑選的,從結親到如今,他與江娘子兩人相敬如賓,彼此恩愛。

韓中莆對這個孩子的到來十分期待,素日裏穩重如他,也會因妻子腹痛亂心神,差遣隨從千裏迢迢去尋那個許大夫。

可江娘子不說那許大夫是誰,不講長相,不講年齡,只一個許姓,實在難找。

好在,韓韜不負使命,還是把人找到請回來了。

許黟說道:“在下所知都是從書中得來,但接手的病患實在太少,怕一知半懂,誤了江娘子。”

“陰平是小地方,這裏的大夫醫術一般,想要找醫術高明的大夫,實在不容易。”

韓中莆神思愁慮,捏了捏眉心的說道,“許大夫,你是怕我怪罪?”

“不敢。”許黟回答。

片刻之後,韓中莆突然問道:“要是我從縣城中找一名大夫助你如何?”

許黟楞住:“……”好像也可以。

他沒有立馬回絕,在心裏盤算一會兒,才行禮道:“若是如此,在下鬥膽一試。”

此事,今日是暫時沒法試了,見天色不早,許黟不適合再繼續留在這裏。

他連忙鋪開紙張,提筆寫下一個養胎安神的藥方。

這藥湯不是別的,而是有名的安胎達生散。適用於懷胎八、九個月時胎動不安,心腹腰痛等。

此湯劑,同紫蘇飲極為相似,不過其中所用的藥材,有幾味不同。

許黟根據江娘子的身體狀況,加減幾味藥材,書寫完,等待筆墨幹時,韓中莆請他去書房說話。

見他話裏有話,許黟把藥方交給張管事,吩咐他幾句,才隨著韓縣令離開。

去往書房的路上,許黟目光一直落在韓縣令挺括筆直的後背上,他瞧著二十八歲左右,面無須,五官硬朗,身上帶有正氣凜然的氣度。

剛下值,但進屋時已經換上便服。

許黟在屋子裏不敢細看,這會左右沒有其他人,反而讓他看到許多。

韓府不大,他們很快來到書房。

許黟再度見到韓韜,韓韜恢覆成初見時的模樣,一絲不茍的行禮喊道:“見過郎君,許大夫。”

韓中莆淡聲道:“去備茶。”

話音落下,韓韜先一步的推開書房的門,接著才默默退下。

韓中莆看著許黟,沈穩道:“許大夫,事關妻兒安危,適才你在屋裏所言,可有其他隱瞞之處?”

許黟一楞,不過很快反應過來:“韓縣令,並無隱瞞之處。”

韓中莆道:“在韓韜確定許大夫是你後,就通過邸店向我匯報過了,而龐世伯也寫了一封信與我。”

許黟神色不解的看向他,等他下話。

“世伯信中言,許大夫醫術非尋常大夫所能,為何對於正胎一事頗有顧慮?”韓中莆無奈道,“莫非因我是陰平縣的縣令。”

許黟摸了摸鼻子。雖然有那麽一點原因是後者,但韓縣令說出來,自己怎麽就有點心虛了。

他沒敢真的說實話,留著心眼道:“在下畢竟年齡尙小,諸多事並未見真章,只停留在書中所知,或許不如專治婦科的大夫。”

治婦科的大夫,多數為女醫,但鹽亭縣和陰平縣這樣的小縣,想要找一位醫術不錯的女醫看病,實屬不易。還不如將眼光放在其他大夫身上。

當然了,這年頭也不是沒有學婦科的男大夫,畢竟學醫中,男多女少,若是都不學婦產科,豈不是糟糕透了。

在歷史上,就有不少有名的婦科男大夫,其中,記載的第一個婦科男大夫,便是扁鵲了。

許黟不敢和扁鵲相提並論,但他自小跟著家人學醫,樣樣都沾,不能說樣樣精通,但看過的醫書成百上千,接觸過的病案數不勝數,可以說是理論知識滿分。

要說這正胎,說難也不難,他之所以沒有向韓縣令擔保,還是因為時下是宋朝啊。

不是在現代,也不是在醫院裏。

韓中莆沒有為難他,他在讀完韓韜寄來的書信時,本是不想用這位許大夫的。覺得此子過於年輕,哪怕有巧思,但終究輸在年齡上。

但他收到了龐博弈的書信,他在信中竟給一個大夫做擔保。

……

是夜,許黟被韓韜安排在韓府的客房裏歇息。

韓韜抱著用香爐熏好的被褥進來,看向還在看著書籍的許黟,笑著說道:“許大夫,夜露深重,仔細了眼睛。”

許黟擡起眸眼看他:“我再看一會兒就歇息。”

韓韜先放下被褥,回身去拿剪子,剪了燈芯,又撥了撥,屋裏昏暗的光瞬間亮了起來。

“多謝。”許黟微笑著對他說。

韓韜不急著走,他這一路跟許黟相處得融洽,今夜他不用當差,就想跟許黟說說話。

許黟也有不少話想要問他,見他如此神情,就把手裏的書放下。

他詢問韓韜,陰平縣都有哪些大夫,他們分別都叫什麽。韓韜就把知曉的告訴給許黟。

接著,許黟又問他,可知道一個姓“茍”的夫子。

說起來,韓韜跟隨著韓縣令來到陰平縣,也不過數月。

韓韜搖搖頭,拿手撐著下巴,朝著他說道:“郎君吩咐我,說你這邊有什麽想知道的,我都可以知無不言,但這茍大夫,我確實不知道是誰。。”

聽到這話,許黟眉梢輕擡,故作問道:“我什麽都可以問?”

韓韜毫無防備:“是的,你是郎君請來的貴客。”

許黟意有所指:“要是我想要銀錢呢?”

“……”韓韜嘆了口氣,“這個我做不得主,管錢的是張管事,他說了才算。”

許黟沒想到他會如此真誠,難免笑出聲來。

下一刻,許黟斂起笑意,正經說道:“銀錢的事暫且不論,我還真的有一事想要知道。”

韓韜問:“是何事?”

許黟說道:“我想知道,你家郎君想留我到什麽時候。”

韓韜呼吸頓住:“!”這事,他作為下人,哪裏知曉啊。

“早些時候,我只顧著說其他的,忘記向韓縣令問起這事。”許黟淡淡笑說,“不如,韓貴介替我一問吧。”

韓韜摸了摸鼻子:“……好。”

他沒敢在客房裏繼續待著,生怕許黟拉著他又說了一些他沒法瞞著,但又不敢說給郎君聽的話。

見他步履飛快的離開,許黟收回視線,重新拿著書籍,翻閱起來。

這書正是龐博弈送他的那本醫書,許黟反反覆覆看過幾遍,其中有一些病案,這位大夫用的藥劑很是有趣。

他來回琢磨,手心有些癢了。

也不知,這陰平縣缺不缺一個滯留此處的游方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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