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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心動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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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心動訊號

遲闕心頭一震。

剎那間, 震驚,無措,慌亂, 疑惑……無數種情緒交織盤錯, 一同湧上他心頭。

墨色沈水般平靜的眸子裏仿佛墜入了一顆獅子, 揉出道道波痕。

但頃刻間他就恢覆冷靜, 沈聲問:“你又在琢磨什麽異想天開的事?”

他掩藏表情的速度很快, 但虞兮捕捉的速度更快, 當即便變了臉色,快步向遲闕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鮮明,像是一記記重錘敲在遲闕心臟上,他下意識想後退,卻在擡腳的瞬間強行克制動作, 不閃不避地等在原地。

“我是搞藝術的,藝術圈的gay我見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虞兮深吸了一口氣,神色不善,“雖然我並不是,但我對這些一向很敏感,圈裏的gay玩的很開,很多都沒有……”

“所以呢?”遲闕強硬地打斷她,“你以自己超群的窺視能力引以為榮?還是認為自己有插手我私事權利?”

虞兮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抖著嘴唇道:“我是你的母親!我不會害你!”

遲闕冷嗤一聲, 紳士地向後讓開半米, 隔出一個禮貌而疏離地社交距離:“您似乎忘了,我從六歲那年起就等同於沒有母親了。”

虞兮的滿腹規勸被這句話堵在喉口, 嘴巴張張合合半晌,只幹癟地擠出一句:“我只是不希望你走到彎路上。”

遲闕勾了勾嘴角, 笑意卻絲毫不達眼底:“您從哪裏篤定我走上了歪路呢?”

虞兮一時語塞。

“虞女士,不要總是用自我強行揣測和揉搓他人。”遲闕的口氣徹底冷下來,黑沈的眸子裏仿佛翻湧著無邊的死海,“我不是你的藝術作品,不需要你施舍意義和靈魂。”

他說完便轉過身,徑直往樓梯下面去。

“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沈浸在虛幻的烏托邦裏。”虞兮冰冷的聲音重新在背後響起。

褪去苦心經營的慈母形象,她的姿態強勢而嘲諷:“你今天可以任性地拉著雲綏逃離我們安排的社交活動,那明天呢?”

“你能夠離開我們的資源和經濟支持嗎?”

“你憑什麽讓雲家的獨子陪你離經叛道,罔顧家族?”

“不要再做夢了,傻孩子。”她笑著,溫柔地輕聲呢喃,“離開了我們的忍讓和擡舉,你還剩什麽呢?”

遲闕轉過頭,安靜地看著她的臉。

虞兮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嘴角含著憐憫而逗弄的笑容,做作的溫柔下滿是譏誚。

如果雲綏在這裏,肯定又要感慨他好得不學偏學壞的。

他不合時宜地想。

自從雲綏叮囑他不要學遲為勉那不討喜的假笑後,遲闕才突然意識到,他一直被籠罩在他厭惡之人的影響下。

這種感覺讓他幾乎生理性惡心。

從那以後,遲闕開始有意識地觀察糾正自己和遲為勉的相似。

糾正的久了,觀察他人和對比自己成了遲闕下意識的反應。

原來我在他眼裏就是這樣虛偽又高高在上。

難怪惹人嫌。

遲闕幾乎要條件反射地笑起來,又別扭地壓住自己的生理反應。

“你又憑什麽這樣評判我們呢?”他不熟練地板著臉,用冷淡的聲音質問,“退一萬步講,這與一個從未養過我的人何幹?”

虞兮勝券在握的笑容漸漸消失,和遲闕如出一轍的眸子裏怒氣漸顯。

“就算我喜歡雲綏你又能怎樣呢?你敢聲張嗎?”幼稚的報覆欲在遲闕心中蔓延,“難道我外婆會接受一個喜歡男生的繼承人嗎?”

他愉悅的看著樓梯上優雅的夫人從容不再,驚懼又失態的喊著:“遲闕!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直到這一刻,被算計了一場社交派對的郁氣才終於得到疏解。

“知道,親愛的母親。”他滿懷惡意又禮貌地行了一個標準紳士禮,“祝您擁有一個愉快的夜晚。”

遲闕下樓時剛好撞上要上樓的雲綏。

少年大概剛經歷了一場追逐,額頭上還留著細密的汗珠,輕微喘著粗氣。

“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他扶住雲綏的肩膀幫他站穩,伸手理了理這人歪掉的領結。

“呼——你不知道遲熠那小子跑的多快!”雲綏喘著氣抱怨,“就幾分鐘時間,他已經放下背包準備去機車俱樂部了!”

“如果不是我跑得快,在司機開車前攔住他,東西我就要不回來了。”

遲闕想象了一下這人拼命追著車跑的樣子,不由莞爾。

“你怎麽突然下來了?”雲綏把手裏的盒子背在身後,略帶不滿地質問。

他原打算趁遲闕不註意,直接把東西強制戴在他頭上,現在這人突然出現,他的禮物又沒打包裝,豈不是直接暴露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遲闕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擊重點,還順著他的話繼續道:“剛才在樓上遇到了不想見的人。”

雲綏眼皮一跳。

這個人是誰不言而喻。

“看起來是大獲全勝?”他調侃似地眨了眨眼,“那位又說了什麽驚掉人下巴的話?”

“唔……”遲闕習慣性的想笑,卻在笑出聲的前一刻強行收了回去。

“一些彰顯自己優秀人身控制權的宣言。”他輕描淡寫的總結完,頓了片刻又道:“被我指正完以後氣急敗壞,但又礙於臉面和風度不敢跳腳。”

雲綏嘆了口氣,目光有意無意的停留在他的臉上:“真可惜,聽起來非常精彩。”

遲闕勾了勾嘴角,又立刻壓下去,掩飾般咳嗽了一聲:“將來有機會給你錄個像。”

“錄不錄像不重要,我現在有另外一個重要問題。”雲綏似乎終於確定了某件事,突然捏住遲闕的下巴,強迫人低頭,目光炯炯的看著他,“你剛才其實被拿捏了吧?”

距離實在太近,近到遲闕能從那雙漂亮的茶色瞳孔中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倒影。

以及眼睛主人滿目的質疑和擔心。

被註視的久了,甚至會生出自己對他很重要的錯覺。

遲闕驀地想起了在樓梯口對虞兮放出的狂言。

“就算我喜歡雲綏又能怎麽樣?”

他不自然地撇開眼,揚起下巴掙脫雲綏的手反問:“哪裏得出的謬論?”

雲綏對他的躲避很不滿,嘖了一聲戳了戳他的嘴角:“那今天嘲諷人,怎麽不笑了?”

遲闕一楞。

“哦——”雲綏陰陽怪氣地拖著長腔,“只有嘲諷我的時候才多加個笑聲攻擊?那我可真是榮幸至極啊。”

這個調調怎麽有點熟悉?

雲少爺稍微反思了一下,覺得這也算近墨者黑,繼續心安理得的陰陽:“原來我的排面這麽大啊,真是……”

“我以為你很討厭那樣。”遲闕突然打斷他。

“為什麽?”雲綏簡直滿頭問號,“因為我總和你鬥嘴?”

遲闕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解釋道:“因為我發現,那個笑容和虞兮很像。”

他終於笑了一下,卻很苦澀:“我確實好的不學只學壞的。”

這句話沒頭沒尾,但雲綏卻莫名其妙地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在砍掉自己身上和他們倆的相似之處?”他的聲音很輕,垂落的手指無意識蜷縮起來,指腹不停揉搓著。

“是因為我之前吐槽你假笑的樣子像遲為勉嗎?”他咽了口唾沫,心尖泛起細密的疼。

遲闕眸光一閃,沈聲道:“是我自己厭惡他們。”

雲綏已經習慣了這人話要反著聽的特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艱澀道:“那只是我隨口一說。”

心中湧起無數覆雜感情,他一邊想抱一抱這個活在無數枷鎖控制之下走向極端的人,一邊又想狠狠給他一拳。

“遲闕,你不是折射了他們不堪的影子。”他重重抿了下唇瓣,忍著心頭的酸澀開口,“不要對自己矯枉過正。”

“笑容和行為邏輯的相似是基因的結果,但並不是人格的宣判。”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堵了一塊沾滿酒精的棉絮,辛辣又艱澀,“遲為勉和虞兮笑起來讓人反胃是因為他人格虛偽,而你沒有那些讓人作嘔的本性。”

遲闕怔了片刻,玩笑似的挑了挑嘴角:“你不覺得與他們相似,哪怕一點,都挺令人惡心的嗎?”

“……”

“令人惡心的只是環境不是嗎?”雲綏閉了閉眼,輕聲反問,“你人生的十八年不都在和他們抵抗嗎?遲為勉明裏暗裏的控制,虞阿姨的偽裝規勸,你低過幾回頭呢?”

“一次都沒有,對吧。”他直視著遲闕的眼睛。

那種篤定帶著令人心安的魔力,遲闕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下一秒,他被雲綏一把抱住。

摟著他的人趴在他耳邊,用溫柔又堅定地口吻緩慢道:“你的神態,處事,語言風格,也許會被基因和環境影響,但在你的自我塑造面前微不足道。”

“是你自己努力擺脫陰影,在夾縫的自由裏長成了現在的樣子。”他攥著遲闕的禮服下擺,輕拍他的後背,“你現在的樣子是你自己的,與他們倆毫無關系。”

“我從來沒有在你身上看到如他們一樣的刻薄惡毒。”

遲闕真真實實地呆住了。

他緩緩擡起胳膊擁住面前的人,冰涼的寶石胸針被相貼的體溫暖熱,碰撞在一起時發出輕微脆響,仿佛心動的訊號。

由輕變重的心跳聲昭示著遲闕十八年來唯一不可避免的脫軌。

又或者說,這是一件早有端倪的事。

不久前的妄語變成了一錘定音的預言。

他真的喜歡上了雲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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