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4章 第 194 章

關燈
第194章 第 194 章

“成佛?”

悟法怔怔看著眼前的小和尚, “你是哪個院的,為何問這樣奇怪的話?”

名叫悟弘的小和尚只問:“你想要作佛嗎?”

悟法剛剃度沒幾日,還未被佛法沐浴。成佛與他離得太遠, 他腦中想,成佛要去哪兒, 可還能見到父母?可還能回到家鄉?

悟弘拉住他的手, 笑著說:“我帶你去西天吧。”

小和尚的手掌僵硬如冰, 悟法的手腕登時起一層雞皮疙瘩。他攥緊食盒,說:“我不要去西天, 我還要給師兄送東西吃。若是耽誤時辰,師父說, 師兄會餓得要吃人咧。”

叫悟弘的小和尚卻不予理會, 拉著他的手, 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你松開我吧,你松開,再這樣,我就喊人啦。你——”

聲音戛然而止, 仿佛被扼住喉嚨。

悟法發現不對勁了——小和尚手很冰, 臉色蒼白,嘴角維持上揚的幅度, 掛著慈悲的微笑。

但從初見到現在, 他臉上的神情沒有變化過, 連微笑的嘴角幅度也未曾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就好像,面皮上戴著的是副僵硬的面具。

悟法回頭看,身後一片黑暗, 天地靜謐無聲,只聞竹葉沙沙。

再往前看時。

一束金光照在他的眼皮上, 他不禁微微瞇起眼。

竹林深處,竟出現座富麗堂皇的法寺。

悟法剛入明月寺,只囫圇在寺裏轉過,隱約記得,竹林裏只有座幽深偏僻的小禪院,不曾有這樣宏偉輝煌的殿堂

大殿地上鋪著白玉磚,黃金柱擎著琉璃瓦。一條白玉長階直通天闕,地上法寺已然宏偉,浮在白雲上的大殿要比地上更輝煌璀璨千萬倍。

他窮盡目力,也只能望見大殿翹起的一角。

“隨我上西天,見真佛吧。”悟弘站在玉階之上,回頭看著他,微笑道。

空中飄來陣陣濃郁異香。

悟法一陣恍惚。

蓮花飄落,霞雲翻滾,琉璃瓦金光燦燦。在輝煌佛光中,殿上一尊尊怒目的金剛,慈悲的佛像,都活轉過來,飛上霞雲,垂眸看著他。

不知不覺,他邁上第一級玉階。

悟弘雙手合攏,走在他的前面,兩人穿過漫漫霞雲,來到恢弘大殿之下。

在眾佛上方,端坐著位佛陀。

佛陀一手捏花,一手撫膝,作捏花相,金色佛光從他頭頂漫開,金輪如日,照徹天地。

悟法心情激動,心想,這定然是眾佛之佛,正殿裏供奉的千世佛了。

只可惜佛頭背對世人,看不見佛陀真容。

等等。

為何千世佛身體正對著他,而腦袋卻背對著他?

胸口石頭熾熱如炭,悟法被燙得一激靈,不由瞪大了眼睛。

而悟弘已經走到佛腳下,站在玉階盡頭,朝他招手:“快上來啊,快過來啊。”

“還不快跑!”

一聲怒喝自耳畔響起。

天空飄灑的鮮花變成粘稠血肉,汙血鋪滿潔白無瑕的玉階。霞雲霎時變作了濃墨般的烏雲,裏面的怒目金剛眼珠迸出,裂嘴大笑,慈悲佛陀雙目淌血,蓮花寶座爬滿蛆蟲。

西天三千佛,地獄眾生相。

一條條青紫僵硬的手臂從雲中伸出,抓向嚇呆的小和尚。

悟弘微笑問:“既見真佛,為何不拜呢?”

悟法嚇得癱軟在地,眼見被抓住,千鈞一發之際,一只手先於眾鬼,把他牽起來,拉著他往外跑。

他跟在那人身後,被拉著跌跌撞撞地跑,腳下臺階被血肉汙血染得粘稠滑膩,跑一步滑十步,不慎就要從長空直往下墜。

天空裏的佛光也消失不見,腳下是片望不見底的深淵。

好在快摔下去時,那人又拉了他一把。

四周昏沈沈,快跑至最後一級臺階時,明月從烏雲裏漏出一角,照亮前方奔逃的人影。

悟法終於看清,救自己的人朱衣玉帶,端冕垂旒,牽住自己的手臂油彩斑駁,黃泥點點,布滿裂縫。

“城隍爺!”

是他小時候,跟隨父母拜過的城隍爺。

城隍爺把他推出堆滿血泥的臺階,小和尚跌坐在地上,再擡頭,什麽珈藍寶殿,惡鬼佛陀,皆消失不見。

四周空空如也。

只有山風掃地,竹枝低頭。

……

“賊殺的。”廣智揉著肚子,“寺裏怎麽還沒送食過來,餓得我腸子都絞一起了。”

廣敏:“師兄息怒,若是太餓,不如念念經……”

四周響起嗤笑。

廣智劈腿坐在石階上,笑道:“你這個兔兒精,不會念幾天經,真把自己當和尚了吧?”

淡淡香氣擠入鼻腔,他心中無端煩躁,肚腸饑餓更甚,“那新來的城隍也太霸道不講理了,居然當著方丈的面,把廣仁師兄給宰了,未免不把明月寺放在眼裏。”

“不如把她也……”說話的人手背往脖子上一抹。

“城隍劍術通神,只怕我們應付不了。連老和尚也未必對付得了。”

“法會在即,明慈法師不想生亂。”廣敏解釋著,血紅的眼睛溜溜轉動,“奇怪,送飯的小和尚怎麽還沒來?”

“天天吃素,煩死啦!”廣智冷哼:“好久都沒嘗口人肉了,明慈要是當個軟蛋,咱也不必為他做事,我看,不如各自散去。”

“不如,咱投奔了那新來的城隍去?”

眾妖投入寺裏,少有真心向佛的,無非是打不過就加入。

如今見城隍勢起,不由心思各異,七嘴八舌之際,忽而聞見濃郁的肉香。

肉香像蟲子滾進他們的腸胃,勾得胃裏如螞蟻爬動,奇癢難耐。

“哪兒來的肉香?”

“是人肉的香氣!”

妖僧留著哈喇子,鼻子嗅地,找來找去,最後,聚在制肉身佛的缸前。

大缸白日裏散發濃郁沈香,幽沈如水,直達肺腑。人們聞見奇香,對明念法師修煉成佛深信不疑。

但到了晚上。

香氣陡然添了絲絲鐵腥味,在妖怪們眼裏,它仿佛變成個噴香撲鼻,美味無比的肉壇子。

廣智甩著舌頭,滴答涎水,沖向“肉壇子”,大缸上忽而漫起金光。

金光彈開妖僧,廣智在地上蠕動掙紮幾下,變成條大蛇,被蜂擁而上的其他妖怪扯成了碎片。

廣敏呆呆望著前方。

在法缸上,它看見一道捏花撫膝的鬼影。

影子身體正對他,腦袋卻扭在另一頭,不肯轉過來。

忽而。那鬼影朝他擡起了手。

坦開的肚子上露出廣信和尚的面孔,他微笑問:“你可願成佛啊?”

……

“為什麽他叫著不願成佛?”易存二撓頭,“和尚不都想修煉成佛嗎?要我我死了也一定要喊,俺要當神仙!要當神仙!”

“你可閉嘴吧弟弟,別在這丟人現眼了。”易求一按住他的腦袋,回頭尊敬問:“遲師姐,沈師兄,你們覺得咧?”

沈玉京道:“此佛非彼佛。”

逢雪:“寺裏有鬼。”

然而經此一夜,天空泛魚肚白,隱隱聽見幾聲雞鳴。

“師兄,我身體不在此處,只有趁入夢時,才能來平陽上任。”

沈玉京頷首,擡腳往前,“白天我去明月寺看看,”腳步頓住,他低頭,看向自己褲腳。

一只圓滾滾的碳球叼住他的褲腿,惡狠狠地說:“咬死你喵!”

逢雪瞪了眼葉蓬舟,把小貓抱起來,“你啊……”

她看了眼易家兩兄弟,不放心叮囑:“不要打草驚蛇,有事等晚上我回來再商量。”

“師姐放心。”易存二咧嘴笑:“如今你是城隍啦,我們都聽你的。對了師姐,你真當城隍了啊?怎麽當的,能不能……”

話未說完,面前已然空蕩,如晨露消失無蹤跡。

沈玉京垂眸望地,片刻,他拿起籬笆上的人頭,重新埋入雪洞裏,轉身往法寺方向行去。

“師兄,我們就這樣去寺裏,去上香嗎?”

“不,論法。”

……

江上金光粼粼。

逢雪一睜眼,對上兩張郁卒面孔,幽怨眼神。

小貓:“小貓沒有吃到魚!”

逢雪摸摸它的腦袋,哄道:“我去給小貓買些魚幹回來,想吃便能吃到,好不好?”

小貓歪頭,想了想,用力蹭她的掌心,“好!”

逢雪又望向葉蓬舟。

她心中清楚,魔尊與小貓一樣好哄,無論再怎樣生氣,只消軟言幾句,他就喜笑顏開,眉眼彎彎。

她本是冷面嘴笨的人,和他廝混久了,不知不覺也學會些蠱惑人心的花言巧語。

逢雪抓住葉蓬舟的手腕,“你……”

青年傾身過來,親了親她的眉心。

逢雪瞪圓眼睛,臉頰發燙,嘴裏的話一時說不出來了。

葉蓬舟道:“小仙姑,我在想,不若我們掉轉船頭,去平陽吧。”

“不要。”逢雪想也沒想就拒絕。

“法寺顯然有鬼,”葉蓬舟嘆口氣,懶懶倚船,喝了口酒,“若是有妖魔鬼怪的地方,卻沒有小仙姑的劍,豈不是像有酒的地方卻沒有我……”

“像有耗子的地方沒有小貓!”

葉蓬舟揉揉它的腦袋,“不錯不錯,還會搶答了。”他擡起眼睫,桃花眼脈脈,說:“阿雪,我知道你想去。”

逢雪抿了下嘴角,“不想去。”

“好嘛,既然小仙姑都這樣說了,”葉蓬舟站起身,眺望大江,“那白天我們就在雲夢游山玩水,逍遙湖海,喲,”他彎了彎眉眼,手遮住陽光,“有人來接我們了。”

葉星月比上次所見長高許多,已經到逢雪的胸口。瞧見小舟靠岸,她無視了葉蓬舟,跑過來抱住逢雪的手臂,“阿雪姐姐,好久不見,跟大師兄在一起真是辛苦你啦!”

葉蓬舟:“……這孩子怎麽說話呢?”

陸沅蹲在地上,面無表情地捏捏小貓耳朵,從懷裏掏出條魚幹,掏出只小蝦,又掏出個螃蟹,全堆在小貓的面前。

無人在乎大師兄。

葉蓬舟輕咳兩聲,左右看看,問:“阿要呢?”

“阿要?他去打水咧。”葉星月擡起頭,“好久了,阿要怎麽還沒回來?”

說話間。

一個□□從遠處蹦來,蹦跶到葉蓬舟腳邊,發出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