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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 1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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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 172 章

夜色沈沈, 一輪皓月當空。

暗室裏小蛇姑娘依舊低垂腦袋,面壁而坐,長發迤邐在地, 鋪陳如毯。

老人揉揉眼睛,道:“小虎, 我年紀大, 有些困倦, 先躺下睡覺了。”

“婆婆你別睡啊……”

老人躺在鋪滿地的黑發上,闔上雙目, 頭枕著手,陷入沈沈夢裏。

虎班頭重重嘆口氣, 掀起眼簾, 悄悄看眼女子。

女子背影裊娜, 腰肢盈盈,穿的只是尋常粗布衣衫。若只看背影,是位難得的佳人。

偏偏他眼尖,能瞥見烏發後偶爾漏出的鱗片。

想到“小蛇姑娘”的名號, 他確定這是個蛇妖無疑了。

蛇妖安安靜靜地坐著。

虎班頭想了許久, 拿起身側的刀,朝蛇妖拱手, 轉身走出陋室。

刻意放輕動作, 悄悄關上兩扇破門, 班頭最後看眼睡顏安詳的老人。

既然已護送婆婆到家,他也不能再留在這兒了。

那頭惡虎就藏在雲螭,指不定披著誰的皮, 他要找到它,剝了虎皮, 把娘子與孩兒都找出來。

班頭按緊腰上刀,迎著蕭肅夜風,踏入清冷月色裏。

一走出陋室,他便發現四周景象異常熟悉。

這兒是哭宅?

哭宅裏飄來哀哀怨怨的哭聲,不過眼下他明白了,雲螭藏著數不勝數的鬼怪,鬼知道是哪只鬼在哭。

“婆婆,告辭。”他拱手告別。

————

夜深。

一道人影悄無聲息翻過院墻,跳入田六兒家裏。

田六兒在衙門當差,是個圓臉的差役,少時爆過天花,頂著一臉麻子,以前總跟在虎班頭旁邊,師父長師父短。

逢雪與他見過幾面。

田六兒家漆黑一片,沒有點燈。

他坐在桌前,埋頭吃飯,如今月上中霄,已到子時,他還在僵硬地扒拉空碗。

似乎未察覺到有人走入房裏,他還在和人說話:“今天的蛋白有些發苦,是腌久了嗎?早和你說,鴨蛋不能腌太久。”

“近日城裏不太平,我送你回娘家住幾天吧……也沒什麽,幾個小蟊賊,我師父武藝高強,罩著我呢,用不著替我擔心。”

“你帶點鹹鴨蛋回去,對了,你家附近有個靈驗郎中,替求副膏藥來唄。”

田六兒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說著瑣碎事。

“沒什麽,便是肩膀有些酸痛,總拔刀維護治安而已。”他伸手揉了揉肩膀,卻摸到只僵硬的鞋。

布鞋小巧,冰冷,寒意浸透鞋面,鉆到掌心。

隨梁上掛著人擺動,鞋尖輕撞,每次正好抵著肩膀。

難怪肩膀酸痛了。

田六兒呆了呆。

娘子方才不還在和他說話嗎?怎麽一眨眼,吊在了梁上?

逢雪默默撿起一塊小石頭,猛然擲出,田六兒口中的舌頭飛彈,像條彈性極好的繩子,從房梁上縮回,把石頭卷入口中。

“降妖。”

冷光似電,悄無聲息地劈破寒夜。

…………

第二日。

十字街頭上又壘起一座屍山。

這次屍體不獨有些平民百姓,還多了衙門當差的衙役。

見到衙役們倒掛在屋檐,似風鈴晃來晃去,“鬼羊娘娘”徹底成為雲螭夢魘。

人們為那索命的惡鬼取了個名字,叫作鬼羊娘娘——

原因無他。她手裏留了個活口,是平日在橋頭賣槐花的槐娘子,槐娘子瘋瘋癲癲,見人就說,兒子被小翠吃掉,小翠被個羊頭人身的惡鬼給殺了。

街上冷清許多。

出了這樣的事,人們哪敢還上街,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生怕自己一句話,惹來鬼羊娘娘的註意。

司猴兒單腳在臺子跳上跳下。

“跳什麽呢?”

煙槍在他腦袋上一砸,趙三浪轉動煙槍,吐出口白色煙圈,“跟蚱蜢似的。”

司猴兒苦著臉:“都怪那只鬼羊,沒有人來看我們戲法了。”

“雲螭出了這樣的事嘛,大家都不敢出門。”

“若還抓不到兇手,廟會也會泡湯,我們的戲法不白準備了嘛。”司猴兒惆悵嘆息,“廟會還辦不辦啦?”

“誰說得準呢?”

“都怪那什麽鬼羊娘娘。哎,小貓,你別撓我!”

小貓從臺子躥上,一躍跳到司猴兒肩膀,擡起爪子在他臉上邦邦敲了幾巴掌,“喵喵喵!”

可惜沒有人能聽懂喵語,聽不懂它罵得有多難聽。

司猴兒手撈住小貓前腿,把它一把抱起來,還揉兩把它柔軟滾熱的肚子,“小貓,什麽事讓你這麽生氣”

小貓氣呼呼地扭過臉,拿爪子抵住他湊近的腦袋。

罵小仙姑還揉它的肚子!

“話說,”趙三浪吐出口煙圈,“這幾日都不怎麽見到劍仙,他們去哪兒了?”

“要是有仙師在,哪輪到什麽鬼羊猖獗,仙師早就一劍斃了它,算命的老騙子,要不你算一卦,看看仙師人何時回來?”

老頭手指招牌,搖頭晃腦,“一貫一貫,神機妙算。”

“呸,老騙子,鉆錢眼裏了!”

三花從孔一貫膝頭跳下,伸個懶腰,走到小貓旁邊趴下,安慰道:“放心喵。仙師不會不要你的。”

小貓卷成一團黑球,把頭埋在肚子裏。

“爺爺不知道月姑是月姑,但還是願意給月姑撓頭,所以,就算仙師不記得你了,肯定也還會……”

一肉墊拍在它的頭上。

小貓瞪圓眼睛,兇狠道:“小仙姑肯定記得我!小葉也不會忘掉我!”

它的氣勢馬上弱下來,蔫吧趴成一灘,沮喪地說:“可是他們丟下小貓了。”

“是不是小貓弄丟了奶奶,小仙姑生小貓的氣?她如今有一只更大的狐貍,可以坐著在屋頂上跑,小貓跟在地上追,大聲叫她,可她不理小貓。”

它越說越難過,兩只爪子遮住腦袋,聲音帶著哭腔,“小仙姑不要小貓了。”

月姑有些同情這只漆黑的小貓了——

它傷心得不抓耗子吃,都瘦了點,不像個圓滾滾的碳球了。

“小貓,你一歲了,已經是只大貓,可以自己獨立啦。”

在他們貍奴的生命裏,三個月的年紀,就會被媽媽趕走,獨立在外,學會抓耗子蟲子,自己謀求生路。

它們生命短暫,壽長者,也最多活個十來年。

這樣想,小貓其實已經是只能獨立生存的大貓了。

“你抓耗子很厲害。”月姑細聲細氣安慰它,“就算仙師不要你,你也能養活自己啦。”

“喵嗚!”小貓氣得在它脖子上咬一口,咬得一嘴貓毛。

月姑想了想,又說:“而且他們不一定是不要你,說不定,只是天太黑,沒瞧見你咧。”

小貓氣得又咬掉它一口貓毛。

兩只貓搭在臺子上,打鬧玩耍一會後,便懶懶曬著太陽,忽見一隊皂衣人提刀而來,停在戲臺面前。

司猴兒笑:“官爺,你們也來瞧咱們的戲法嗎?”

官爺一揮手,不由分說,將他們拿下。

“官爺冤枉,我們不曾犯過什麽事啊。”

“哼,你們和鬼羊有勾結,還說不曾犯事!”

一不會,戲班子的人就被捆了個嚴嚴實實拉走,游行一圈後,被綁在十字路口。

趙三浪笑著用肩膀抵了抵身側衙役,塞過去一錠銀魚,“兄弟,怎地沒見過你,面生得很,新來的嗎?”

衙役瞥他一眼,把銀魚接了下來。

“鬼羊讓我們做不成生意,我們也正氣悶呢,怎會和鬼羊扯上關系呢?兄弟,你曉得虎班頭吧,我們同虎班頭還有過交情……”

“虎班頭,喏,在那呢。”

差役側了側身,露出後面被捆得像個粽子倒吊在架子上的壯漢。

“喲,虎班頭!”

壯漢被吊了有一會了,像個倒懸在空中的蛹,臉上充血赤紅。他神色覆雜地瞥眼萬戲班的人,把頭扭到另一邊。

除卻虎班頭,趙三浪還望見了另一個熟悉面孔。

白發老人被捆住雙手,寬大衣袍裹住瘦弱身體,如同半截入土的朽木。

趙三浪心頭一驚,暗想:難道鬼羊是……

差役們又陸陸續續捆來許多人。

包括客棧的老板,小白豆漿的老小白,烏家剩下的一對兄妹阿鯉泥鰍,和罵罵咧咧的八字胡。

總之和逢雪有過交集的人,都被掛在了街上。

縣太爺坐在轎子上,白白胖胖,身上肥肉一顫一顫。他擡手,新走馬上任的胡班頭中氣十足,大聲吼道:“這兒就是和鬼羊勾結害人的歹徒,大家夥說,該怎麽辦?”

“吃了他們。”

不知誰先說一句,人們爆開歡呼,跟著大聲喊:“吃了他們!吃了他們!”

一個個站在臺下的尋常百姓,眼睛直勾勾,嘴角涎水滴落。

司猴兒在人群中看見好幾個熟面孔,原先覺得和善的、慷慨的、忠厚的觀眾都站在這兒,面孔扭曲,群情激奮,要將他們吞入口裏。

他不停往後縮,哭道:“怎麽回事啊?”

皂衣差役揪住一個人後領,拖到前面,手起刀落,人頭飛落入煮沸的湯裏。

————

逢雪待在暗處,冷眼瞧著妖鬼狂歡。

蜃妖這是氣急敗壞,開始用其他人來威脅她?

看來她之前的思路並沒有做錯,大開殺戒,大肆破壞幻境,就算是蜃妖,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把雲螭修補好,將一切恢覆原樣。

而且雲螭人多氣雜,用妖氣遮掩,不讓其他人瞧見,蜃妖便不知道她在哪兒。

逢雪微微瞇起眼。

龍王既然自願沈入夢中,蜃妖為何這麽急,非要在廟會前抓住她。

難道她那日所見到的玉帶龍王並未完全受蜃妖控制,還有自己的意識?

狐貍趴在地上,瞧見那麽多妖鬼,毛炸如刺,“乖乖咧,那不是占隔壁山頭的老刺猬嘛,我還以為全州這些妖怪是因著戰亂,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原來都被擄到這裏。”

放眼望去。

雲螭那張繁華城池太平盛世的皮搖搖欲墜,每個人皆面目猙獰,露出幾分惡鬼之相。

若說地府枉死城就在這兒,它也深信無疑。

“劍仙,我們還是跑吧。”狐貍扯了扯她的衣角,“我的尾巴也不要咯。”

逢雪回頭看了眼狐貍,問:“你能叫回自己的尾巴嗎?”

“叫是能叫,它不肯回來呀!”狐貍氣憤撓地,告狀道:“如今它做了什麽班頭,可不比跟在我身邊快活多了,自然就不願意聽話,劍仙,把胡班頭給殺了吧,我瞧它嘚瑟的模樣就煩,不用給我留臉面!”

逢雪垂下眼睛,陷入沈思。

“不殺也無妨,我們還是快些逃出這兒吧,就算劍仙的飛劍再厲害,能殺得了這滿城的妖鬼?”

妖怪素來不羈愚鈍,惡鬼也失去理智,只餘殺戮本能。按理來說,這樣多的妖魔鬼怪聚在一起,理應互相廝殺,至死方休。

但它們竟穿著人皮,安然地同在一城之中。

狐貍不知道是誰能控制這樣多的妖魔,它只知道,若讓這麽的妖魔鬼怪破城而出,只怕連天上的神仙也奈何不得。

一場人間浩劫近在眼前,它只想趕緊跑。

爪子上空餘一截碎布。

狐貍看見劍客抵著墻壁,慢慢纏著掌心繃帶,日影西移,暗紅殘陽斜斜照入暗巷,灑在她被血浸透的紅衣上。

劍客纏好繃帶,拿起身旁不趁手的劍,劍尖往上一挑,詭異的羊頭被她抓著,戴在了頭上。

劍仙變成了鬼羊。

“劍客別過去!”狐貍提醒:“這是個陷阱,等著劍客自若落網咧。”

“我知道。”劍客聲音平靜。

“劍客自尋死路嗎?要是走出去,你會被它們撲上來吃掉的咧。”

“就算被吃掉,我也要做一塊最硬的骨頭,把它紮出口血來。再說,誰生誰死,還不一定呢。”

夕陽殘照,最後一抹光消失在天邊,妖鬼的盛宴拉開帷幕。

逢雪提劍,悄悄走出了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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