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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 1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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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 173 章

天色漸暗, 一口大鍋架在十字路口,火光與夕陽照在人的臉上,照得人們面目血紅。

他們臉上長出鱗片, 裙下搖曳尾巴。

八條腿的、四只眼的、沒腦袋的、舌頭吊在胸口的……一個個妖鬼身上人皮搖搖欲墜,顯出幾分猙獰可怖的本相。

偏偏他們自己並未察覺, 仍舊立在街上, 如同尋常百姓, 或交頭接耳,或大聲叫好, 或萌生退意。

不知何時,天上飄起點點小雨, 打濕人們衣袍。

“天快黑了, 待會鬼羊就出來了。”有人小聲說道。

“鬼羊會直接打開殺戒吧。”

“哦我突然想起, 我家裏衣服還沒收回來了,別被雨給淋濕了。”

“一樣一樣,一起回去罷。”

說完,人群就空大半。

只剩下兇性不消的妖鬼, 看著鍋裏飄出的肉香流口水。

差役撈起顆人頭——人頭早已變成顆大魚頭, 被煮得肉爛露骨,鍋裏魚香飄散。

不過沒有人發覺, 依舊把它看作人頭, 大聲叫好。

“輪到你了。”差役提起司猴兒的後領, 準備把他一把丟入鍋裏。

司猴兒不停掙紮,少年變聲期的嗓子沙啞,哭起來像只鴨子嘎嘎叫, “老大,琦娘子, 救救我!”

忽地。

一塊石頭當空擲來,正砸在大鍋裏,鍋底瞬間被砸開個大口子,煮沸的肉湯湧滅底下的烈火,四周人們被熱湯燒到,哎喲痛呼不絕於耳。

空氣裏忽然飄來縷冷風,冷中夾雜一絲符灰味。

被熱湯燙到扭頭想跑的人,轉過身,卻發現長街上立著道修長身影。

斜陽餘輝將她的影子長長拖在地上,羊頭上血已幹涸,一雙瞳孔渾濁散開,雪白羊毛被暗紅的血漬染得糾結成綹。

而她披著身比斜陽更要紅的血衣,手裏拿著把似刀非刀似劍非劍的兵刃。

一個人,緩步走來,便勝千軍萬馬。

“是鬼羊娘娘!”

人們驚聲尖叫,不由往後退,就算身後沸水漫流,燙傷肢體。

“歹徒!”差役的刀還沒拔出來,鬼羊手裏的劍便飛擲而出,穿透他的喉嚨。

她身子騰空,縱躍而起,甩下張黃符後直奔刑臺。

“上達天庭,下達幽冥,五雷助我,雷公顯靈!”

甩出的是張普通雷符,本只能劈倒一兩個妖魔。但雷符甩在了水裏,熱湯中電蛇游走,交織成電網,瞬間就麻痹一群妖鬼。

人們哎喲叫著,倒地不起。

劍光一閃,麻繩斷裂,逢雪擡手把司猴兒從臺邊緣拉回來,丟到旁邊,反手一劍,刺破偷襲撲來的差役。

“你們快逃。”

她跳到老人面前,伸手解開師叔的繩子,拉住師叔的手。

入手冰涼僵硬,沒有人類肌膚的觸感。

“糟了。”

她提劍前刺,劍懸在老人的眉心。

老人擡起渾濁雙目,瞳孔兩團霧氣茫茫,嘴角扯起古怪笑容,“抓住你啦。”

合攏的手像一個鐵鉗,把她指骨捏得嘎吱作響,幾要斷裂。

一瞬間,天上的雨滴停住,風也凝滯,天地陷入一片死寂。

本被電翻在地的百姓,被一劍穿心的差役,都從地上爬了起來,瞳孔化作茫茫霧氣,直勾勾盯著她。

它們勾起嘴角,笑聲嘻嘻。

“比魚兒還滑溜的小崽子,終於……”

話未說完,老人聲音一頓,不可置信地望著掌心。

那兒只剩下一截斷腕,倏爾,斷腕變成紙片。

劍客執劍立在型架上,冷聲道:“抓住我了嗎?”

老者捏碎手裏的紙片,笑了起來,聲音幾分咬牙切齒,“真是條難抓的小魚兒。不過……”

濃濃霧氣悄無聲息穿過長街小巷,四面八方湧來。

“你只剩下一個人了。”老人沒有開口,嘴裏發出蜃妖聲音,“你的郎君背棄了你?”

“嘻嘻,·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人間的話果然沒錯。”

被蜃妖控制的妖魔從霧裏走出,如同地府爬出的只只羅剎惡鬼。

“嘻嘻嘻嘻。”惡鬼嘴角咧到耳根,嘲笑:“你只剩一個人啦。”

“天下男兒皆薄情。”投水而死的女鬼紅衣滴水,擡袖遮住面孔,哭道:“嗚嗚,好可憐的妹妹。”

她挪開水袖,露出張被水泡得腫脹發白的面孔,魚一樣鼓起的眼珠渾濁無光,不停淌水,嘴角卻往上揚,“不如剝了他的皮,吃了他的心肝,和他永遠在一起。”

妖怪們狂歡:“吃了她吃了她吃了她。”

但當蜃妖開口時,所有的聲音霎時消失,天地只剩下它似笑非笑的聲音。

“我知道你會來。以前也有人,同你一樣。”

好些個年輕的玄門術士從霧裏飄來,雙足不著地,眼裏兩團霧氣閃爍。

逢雪猛地出劍一刺,撲來的惡鬼便如霧氣爆開,人皮裂成斷錦。

“物換星移,日升月落。”蜃妖冷冷一笑,“青溟山的道人依舊如此愚蠢。”

話音剛落。

空氣中彌漫的霧氣猛地縮緊,變成條條慘白鎖鏈,無聲無息捆住劍客的雙足。

劍客似折翼的鳥兒,猛地從空中墜落,羊頭掉在了一旁,露出蒼白秀美的臉。

鎖鏈連翻刺來,她在地上滾了幾圈勉強奪過,卻還是被鎖住了手。

雙手雙腳皆被緊緊鎖住,動彈不得。

她掙紮幾下,被鎖鏈捆得更緊,妖魔已至眼前,叫囂著要剝下她的皮,煮一鍋湯喝。

逢雪側過臉,擡手一擲。

手裏劍化作流光飛出。

妖魔們嘗過她的劍有多利,不敢撞起鋒芒。

蜃妖笑聲一滯,“攔住她!”

但是遲了。

妖魔紛紛散開,於是長劍一抖,沒有絲毫障礙,筆直刺中倒掛在刑架、捆成粽子的虎班頭。

逢雪高聲喝道:“既為山君,當騰躍山林,呼嘯洞壑,出巡萬獸辟易,一嘯天地顫抖,怎肯為妖驅使,在幻境裏做一犬狗?”

宛若當頭喝棒。

虎班頭倒吊在空中,低頭望去,正好一灘積水。月照水泊如鏡,裏面映出張吊睛白額的圓臉。

四肢粗壯、橘色皮毛上黑紋斑斕,正是他苦苦追尋的惡虎。

道路盡頭傳來一聲虎嘯。

一頭母虎帶著幾個小崽子腳踩爛銀月華,靜靜望著它。

劍鋒掠過,繩索斷成兩截。

猛虎四肢落地,憤怒環顧四周,如槍的尾巴橫掃,蕩走臺子上的惡鬼。

它仰頭呼嘯,地面微顫,穿透長夜,霧氣凝成的城池劇烈搖擺。

逢雪身上的鎖鏈自然也被虎嘯震散。

山君脫困,夠蜃妖吃上一壺,她對上山君圓溜溜如琉璃剔透的眼睛,抱了抱拳,縱身一躍,跳出霧氣桎梏,往黑夜裏奔逃。

身後傳來蜃妖氣急敗壞的聲音。

“抓住她!”

————

明月升上大江。

江霧茫茫,銀液流波。

逢雪依舊在雲螭奔逃。

霧氣中不知藏著多少雙鬼魅的眼睛,每當她想暫停下腳步,用妖血隱匿身上氣息時,身後緊跟著的妖鬼便會一擁而上。

她不能停下腳步。

蜃妖如同氣急敗壞的惡犬,聞見點血味,就緊緊追上來,不給她喘息的機會。

但是待快追到時,它又放緩步伐,仿佛在戲耍一個獵物。

怎麽也甩不脫。

逢雪背靠圍墻,劇烈喘息,身上傷口裂開,殷紅血珠滾落,滴落在地。她拿出銀針,幾下縫合傷口,沒喘口氣,一只巨爪搭在了墻上,簸箕大的腦袋上倒垂到她面前,血紅眼睛宛若兩點暗紅燭火。

“降妖!”

身後妖怪緊追不舍,她一路逃到河邊,長河如銀帶,倒映一輪圓月高懸。

眼前是蒼茫江水,水裏鬼影重重。

逢雪扭頭。

霧氣翻湧,一雙雙暗紅閃爍。

雲螭隱匿在蜃霧裏,仿若即將腐爛的屍骸,衰頹的廢墟上還有層蜃氣化作皮黏連著,但怎麽都掩飾不住死氣。

逢雪失血過多,手有些握不穩劍,只能緩緩往後退,直至冰涼江水漫到腳踝。

“嘻嘻,這下總算抓住你了吧。”

逢雪搖頭,“未必,待會我就自投江裏,餵魚餵水鬼,你要抓也只能抓到一副白骨了。”

霧氣往兩側排開。

一道人影緩緩走了出來,那人面上五官飛快移動變化,有時化作白發蒼蒼的老嫗,有時變成背著斧頭的樵夫,有時又化作年輕貌美的婦人。

最後它化作張年輕倔強的面孔,身披粗布袍,腳踩十方鞋,眼裏霧氣閃動。

“我要親自拆了你的皮,我想瞧瞧,你這樣的人,皮囊裏面,究竟藏著什麽東西,怎麽和旁人不一樣。放心,我會給你一場美夢的,嘻嘻,讓你做乞丐凍死,讓你做娼妓病死,讓你做苦力累死。”

逢雪搖頭,仰頭把酒一飲而盡,葫蘆隨手丟在河裏,隨水波流走。

她握緊劍,“是嗎?”

蜃妖停下腳步,有些狐疑,“你還有什麽花招?”

逢雪將手比在唇邊,“噓。你聽。”

江心水流湍急,酒葫蘆在一個個漩渦裏打著轉,被江水吞噬。

明月朗照,大江緩緩東流。

等了一會,不見什麽動靜,蜃妖低罵:“虛張聲勢。”

然而就在下一瞬,水底一聲巨響,如同驚雷驟起,水波如沸,翻騰不休。

一只蒼白的手抓住酒葫蘆,破水而出。

“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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