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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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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師叔又不見了。

床上被褥疊得整齊, 像塊豆腐放在鋪平的床上。

屋裏幹幹凈凈,一塵不染,花生殼掃入簸箕裏。

紫雲真人卻不見蹤影。

逢雪摸了摸鼻子, 估計師叔是醒來後,疊好被子, 打掃房屋, 然後跑出去了。

又回家吃飯去了?

她倒不擔心師叔出事……哪個歹人不要命去惹青溟山的真人?要是歹徒見師叔年老體弱, 真的找上門來,倒也是一樁好事——免得他們費盡心思去抓。

她只擔心師叔在外面摔倒, 磕碰到哪裏,又或者吃壞了肚子。

“煎餅快涼啦。”逢雪把餅放在桌上, 剛坐下來, 猛地又站起來, “壞了,師叔不會又把自己卡地裏頭去吧。”

還是得出去找她。

師叔的“家”在衙門裏頭,這次他們直奔縣衙而去。衙役們還在哭宅挖土,看守縣衙的換了個粗壯的漢子來接班。

漢子是個好吃的獄卒, 挺著大肚, 似一座魁梧的肉山。

他嘴裏叼著個雞腿,吃得油光滿面, 連骨頭上的肉絲, 也伸出舌頭細細舔, 末了在把骨頭往嘴裏一丟,嘎吱嘎吱幾口咬成碎末,吞入肚中。

逢雪瞧他的模樣, 便猜到班頭他們的“蟠桃佳釀”是從何處偷來。

“喲,劍仙小姑娘!”獄卒笑著打招呼, “您來有什麽事?”

逢雪將來意告知。

“老太太嗎?沒瞧見啊,莫不是像上次那樣,卡地裏頭了?仙師,等看到了她,我就通知你!”獄卒又從懷裏掏出個手臂粗的饅頭,吧唧又吃了起來,吃得饅頭屑亂飛,玩笑道:“仙師放心吧,我不吃老人。”

逢雪掃了一眼這個吃相不大好的獄卒,“勞煩。”

除了“回家吃飯”,師叔還有可能去河邊,探望一下她的老友。

沿河的長街是雲螭最繁榮之處,叫玉帶街,一旁便是玉帶般的長河。

逢雪還沒走近,就聽見銅鑼敲得咚咚響。

“大家快來瞧一瞧,看一看,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咱們萬戲班重新開業啦,萬種戲法,任君觀賞。”

是監獄裏那夥雜耍班子,被衙門赦免後,便在玉帶街支起攤子,準備重新開業。

然而戲臺前駐足的人卻零星。

人們都知道,雲螭禁戲法,連帶馬戲雜耍也一並禁止,便只當他們是一夥新進城不懂規矩的雜耍班子,待會就會被官府抓進牢裏。

要是抓人的時候,連看客一並抓了怎麽辦?

官差們可不同鬥升小民講道理。

因此,他們不僅不敢湊過來看戲法,反而繞著戲臺子走。司猴兒吆喝半天,給臺子周圍吆喝出一圈空地,不由神情沮喪。

“萬戲班?”逢雪走到臺前。

葉蓬舟接話道:“好大的口氣!”

敲鑼的少年循聲看向他們,頓時喜笑顏開,想打聲招呼,葉蓬舟攔住他,高聲喝:“一個雜耍班子,也敢叫自己萬戲班?你們會些什麽戲法?”

司猴兒嘴一撇,心想,糟,這是要來砸場子的。

也不知道哪裏得罪了劍仙相公。

他是個伶俐性子,腦筋轉得快,馬上接道:“繩技、竿技、口技、馬戲,咱都會!”

葉蓬舟抱臂,挑剔道:“這些都是最基礎的雜耍,連戲法都算不上吧,也配叫自己萬法班嗎?”

司猴兒委屈地看他,嘴巴劈啪響,如報菜名般報出一大串名字:“咱還會仙人摘豆、三仙歸洞、巧變飛鴿、空碗變魚。”

葉蓬舟:“那便來個變魚吧。”

這樣一唱一和,許多行人不禁停下來,偷偷瞟過來。

司猴兒一見來了客,不由大喜,變魚是個小戲法,連他也會使。他放下銅鑼,拿出個空碗,圍著臺子轉一圈,倒扣著碗,“大家看,這可是空碗。我把它翻過來,也沒水滴下來吧。”

抽出條絲帶,在碗上一拂。

再將碗翻轉過來時,一碗清水盈盈,裏面赤紅的小金魚搖頭擺尾,“給大家變條魚,祝大家年年有餘。”

看臺下傳來一陣驚呼聲,幾個小童跑到臺子下。

司猴兒將盛魚的碗遞給他們。

清水下小魚色若黃金,小童將手指放入水裏,輕撫它光滑鱗片,驚喜道:“是活魚哩!”

司猴兒下巴揚起,顯出幾分少年氣,“自然是活的。”

葉蓬舟卻非要掃他的興致,“你說是空碗就空碗,誰知道你們在裏面動了什麽機關?”

司猴兒氣道:“碗給你,你自己來檢查唄!”

葉蓬舟微微笑了起來,“不成,得換一個碗。”他轉身走到旁邊一個面攤前,朝攤主借個瓷碗。

青年長身玉立,生得清貴俊美,卻偏要跳上臺子,當個拆臺的促狹鬼。

他把瓷碗遞給司猴兒,“你就用這個碗變,我在旁邊看著你。”

周圍不覺吸引來一圈人。

比戲法更好看的,是看人破戲法,拆臺子。衙門或許不許人看戲法,但總不至於不許人看砸場子罷?

司猴兒緊張咽了口口水,奪過他手裏空碗,“變就變。”

碗是盛過無數清水面的普通瓷碗,碗沿還有幾道磕出來的小缺口。

少年拿起碗,照例在臺子上走了圈,將碗倒扣,確認裏面沒有水。他從懷裏抽出條彩帶,正要變出魚兒時,忽地被人抓住了手腕。

葉蓬舟似笑非笑,說:“就這樣把碗翻過來吧。”

司猴兒身體僵住,額頭汗珠滾落,抽了抽手,卻沒有抽出。

再一看,瓷碗不知何時落到青年的手裏。碗上蓋著塊木板,底下藏有水和魚。

原來他繞臺子一周後,在木桌站定時,悄悄從底下的水桶裏勺了一勺水上來,再將水用木板攔住。

於是最後把瓷碗倒扣時,水被木蓋攔住,自然流不出來,仿佛依舊是空碗。

再用彩帶一揮,趁著彩帶吸引看客註意,飛快將木板抽走。

道理其實很簡單,但想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迅速加水添魚、抽出木板而不被發覺,卻是件需要日以繼夜練習的苦功夫。

臺下哄然大笑。

司猴兒眼圈泛紅,要哭出來的模樣。

逢雪掃了圈越來越多的看客,暗暗搖頭,就算是……未免太惡劣了。

“你再變個戲法唄,變一個,我便來拆一個,也好教大家瞧瞧,所謂的戲法,只是些騙人的把戲。”

“好!”堂下一片叫好聲。

司猴兒紅著眼,大喊:“劍仙相公,我又不曾得罪過你!你幹嘛來拆臺?”

“劍仙相公?”葉蓬舟挑了下眉,桃花眼裏漫過抹笑意,偏頭看向逢雪。

逢雪站在擁擠人潮裏,朝他做個鬼臉。

葉蓬舟嘴角笑意更深,放過可憐兮兮的少年。他拍拍司猴兒肩膀,小聲說:“哭什麽?你看,看客不是來了嘛。”

司猴兒眼圈更紅,肩膀微顫。

“哎,莫哭莫哭,待會我教給你一個好玩的戲法,成吧?你再哭,小仙姑便要怪我了。”

司猴兒“唔”了聲,潦草擦過臉上淚珠,用只二人能聽見的聲音,回道:“你可不許反悔!”

兩個人偷摸達成約定,開始一唱一和。

司猴兒拿出自己的本領,什麽空手摘桃、仙人指路,眼花繚亂的戲法教人看得目不暇接,直呼過癮。

手一揚,便摘一朵鮮嫩的桃花。

這叫仙人獻花。

袖一抖,蝴蝶翩翩,繞花飛舞,這叫百蝶穿花。

臺底下驚艷聲連成一片。

逢雪也仰起頭,興致勃勃看著,這個雜耍班子會一些術法,但表演的大部分戲法,都是需要實打實需要勤練的苦功夫,靠的是手快。

“你表演的戲法我雖瞧不出來怎麽回事,但也不足讓我服氣!”

趙三浪拿著根木煙鬥,笑瞇瞇走上前,“客官想看什麽戲法?”

葉蓬舟想了想,“我聽說有一種失傳已久的戲法,叫作神仙索,能順著繩索爬到天宮之上,偷來王母的蟠桃、玉帝的仙酒、太乙的真丹,這我才算心服口服。”

此話一出,就連臺下起哄的觀眾也看不下去了。

“你這也太欺負人啦!哪個戲法能爬到天上去?”

還有為萬戲班叫不平,丟過去幾枚銅錢,“不必理會他,你們盡管表演,爺愛看。”

趙三浪深吸一口煙霧,朝眾人拱了拱手,“多謝大家擡愛,這位公子說得不錯,確有這門失傳戲法,我嘛,正好會一點,只是各位有所不知,去天宮路途遙遠,還有天兵天將把守,艱險萬分,一不小心,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今日為了讓大家看個過癮,我便舍命來陪!只求大家能打賞一二。”

司猴兒把銅鑼平舉,在底下走一圈,再上臺時,鑼裏有了淺淺一層銅錢,還有幾顆閃亮的碎銀。

趙三浪拱手,“多謝大家賞臉,”他閉了閉眼,語氣悲壯,“就算被天兵砍掉腦袋,我也非要為大夥兒上這一次天宮,偷這一趟蟠桃。猴兒,拿索來!”

“慢著,”張琦拿著根普通的麻繩,走上臺子,“我來。”

趙三浪面色微變,“師妹,不可!此法太過兇險。”

張琦哼了聲,將繩子一抖,麻繩便立了起來,不斷往上攀高。

臺下的人看直了眼,發出陣陣驚呼。

“師妹,你別上去。”趙三浪扯住琦娘子的袖子,“讓我來。”

張琦把袖子扯出,“爹把班子傳給你,哼,我未必不如你!這神仙索,我也會得。”

她雙手握住繩索,身子往上一躍,便如猴兒上樹,蹬蹬往上爬。

眾人仰起脖子往上看。

只見她越爬越高、越爬越高,最後化作一個小黑點,沒入雲海裏。

“好!”鑼裏又添一層銅板,司猴兒咧嘴偷笑。

趙三浪吐出煙圈,一時說“師妹這會該過南天門了”,一時說“壞了,這麽久沒消息,不會被天兵抓住了吧。”

把人們唬得一楞一楞的。

忽地,天上掉了個桃子下來,砸中他的腦袋。

趙三浪大喜,道:“師妹這怕是到了桃園,偷到王母的蟠桃呢。”

司猴兒忙拿起桃子,去臺下請賞。

又一個酒壺從天上掉下來。

趙三浪笑道:“這是玉皇的仙釀呢。”他擡起酒壺往嘴裏倒,一入嘴,連忙把酒水噴出來,“呸呸呸!這不是仙酒,是哮天犬的狗尿,臭狗兒,跑哪兒尿不好,非要尿壺裏。”

引得眾人哄笑連連,打賞又多了許多。

“我猜猜,下一個該是老君爐裏的仙丹了,”趙三浪搓手,仰頭看天,面露期盼,“這仙丹可不得了,一顆就能原地飛升成仙,若能得一顆,我哪還用得著在這耍戲法啊?”

人們也紛紛抻著脖子,一眨不眨望著天空。

不多時,雲裏果然墜下一物。

黑點越來越大,卻不是人們期望中“仙丹。”

“啪。”

一截斷手掉在地上。

又幾下,“張琦”七零八碎全掉了下來。

趙三浪身體一晃,煙鬥掉在地上,慘然大喊:“師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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